周六晚上七點半,“夜色”KTV最大的包廂裏已經坐滿了人。
煙霧繚繞,啤酒瓶東倒西歪,屏幕上正放着聒噪的網絡神曲。
高中同學聚會的氣氛熱烈而嘈雜,充斥着畢業兩年多後,初入社會或繼續求學的年輕人特有的興奮、攀比和懷舊的情緒。
男生們大多穿着休閒裝或略顯廉價的西裝,女生們則精心打扮過,但妝容和服飾仍帶着學生氣的青澀。
蘇曉坐在角落,身邊是她那個叫李輝的男朋友。
一個看起來挺精神的體育生,正和幾個男生劃拳喝酒,嗓門很大。
“王浩,陳澤到底來不來啊?”有人問組織者。
“他說盡量,我再問問。”王浩拿出手機。
就在這時,包廂門被推開了。
陳澤走了進來。
刹那間,包廂裏的喧囂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穿了一件黑色高領羊絨衫,外搭一件剪裁極佳的駝色羊絨大衣,下身是合體的深灰色西褲,腳上一雙擦得鋥亮的牛津鞋。
沒有多餘的配飾,只有左手腕上那塊在昏暗燈光下依然泛着溫潤光澤的腕表。
他頭發修剪得利落有型,臉上帶着淡淡的、恰到好處的微笑。
整個人淨、挺拔,與包廂裏亂糟糟的環境形成鮮明對比,像是一束光突然打進了嘈雜的市集。
“抱歉,來晚了。”
陳澤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短暫的寂靜後,是更熱烈的動。
“!陳澤!真是你!”
“澤哥!你這……也太帥了吧!”
“快進來快進來!就差你了!”
男生們圍上來,拍肩的拍肩,驚嘆的驚嘆。
女生們的目光更是毫不掩飾地在他身上流連,竊竊私語。
蘇曉坐在原地,握着啤酒瓶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身邊的李輝也停止了劃拳,眯着眼看着被衆人簇擁的陳澤,眼神裏閃過不易察覺自慚形穢。
陳澤從容地脫掉大衣,裏面那件看似簡單的黑色羊絨衫,貼身的剪裁勾勒出他鍛煉後逐漸成型的肩背線條。
他將大衣隨手搭在沙發背上。
那大衣的質感,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
“澤哥,你現在在哪兒高就啊?這身行頭,了不得啊!”一個以前關系還不錯的同學張超問道。
“還在美院讀書,畫畫。”
陳澤接過王浩遞來的啤酒,沒喝,只是拿在手裏,“順便跟人做點事情。”
“畫畫能賺這麼多?”另一個男生驚嘆,“你這手表,得不少錢吧?”
陳澤瞥了一眼手腕,輕描淡寫:“朋友送的,不太清楚具體價格。”
他沒說謊,確實是王麗華送的,他也確實沒問過具體價錢。
問了只會讓自己更難受。
但這種模糊的回答,在別人聽來更像是低調的炫耀。
“肯定是發達了!來來來,必須敬澤哥一杯!”衆人起哄。
陳澤拿起啤酒瓶,跟周圍的人碰了一圈,只淺淺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狀似不經意地掃過角落裏的蘇曉,看到她正低聲跟李輝說着什麼,李輝的臉色有點不好看。
很快,聚會進入K歌環節。
陳澤被推着點了首歌,他選了一首舒緩的英文老歌。
當他拿起話筒,聲音通過音響傳出來時,包廂再次安靜了一些。
他的嗓音低沉有磁性,英文發音標準,帶着一種漫不經心的優雅,完全不是學生時代那個有些拘謹的少年。
蘇曉看着屏幕光線下陳澤的側臉,心跳有些亂。
她發現,自己記憶裏的那個穿着洗得發白的牛仔褲、笑起來有點羞澀的男孩。
已經和眼前這個從容矜貴的男人,完全重疊不上了。
唱完歌,陳澤回到座位,立刻又被圍住。
大家問東問西,好奇他這兩年的經歷。
陳澤避重就輕,只談藝術,談見聞,偶爾透露一點“跟着前輩見過些場面”,引得衆人嘖嘖稱奇。
李輝坐不住了。
他自詡在學校裏也是風雲人物,家境尚可,又是體育生,向來是人群焦點。
此刻風頭全被陳澤搶走,尤其是看到自己女朋友時不時瞟向陳澤的眼神,心裏更不是滋味。
他拿起兩瓶啤酒,走到陳澤面前。
遞過去一瓶:“陳澤是吧?久仰,我是蘇曉男朋友,李輝。來,走一個?”
語氣帶着體育生特有的直爽和隱約的挑釁。
陳澤抬眼看他,接過啤酒,卻沒有立刻喝。
只是微微一笑:“李輝?聽蘇曉提過。你好。”
他態度平和,甚至算得上禮貌,但那種居高臨下的平靜,讓李輝一拳打在棉花上。
“聽說你是學畫畫的?藝術家啊!”李輝故意提高了音量。
“這行現在好混嗎?我聽說很多搞藝術的都窮得很,你這身……該不會是租來的吧?”
這話一出,包廂裏氣氛頓時有些尷尬。
幾個同學打圓場:“李輝你喝多了吧!”
“說什麼呢!”
陳澤臉上的笑容不變,甚至更深了些。
他放下啤酒瓶,身體微微後靠,整個人顯得更加放鬆,也更具有壓迫感。
“混得好不好,看個人吧。”他慢條斯理地說,目光平靜地看着李輝。
“至於衣服……我一般不太租東西。習慣了穿自己的,舒服。”
他語氣平淡,但“習慣了”三個字,以及那份理所當然的“舒服”,比任何激烈的反駁都更有力。
李輝臉漲紅了,還想說什麼。
被蘇曉拉了一下:“李輝!你少說兩句!”
陳澤不再看他,轉而和旁邊的張超聊起了最近的一個藝術展。
言語間提及的藝術家名字和畫廊,都是李輝完全陌生的領域,更襯托出他的格格不入。
接下來的時間,陳澤無形中成了聚會的中心。
他不多說話,但每次開口都能引人注意。
他不再刻意低調,偶爾提到“上周去了趟香港看拍賣預展”,或者“有個朋友在蘇富比工作”。
這些輕描淡寫的細節,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同學們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正所謂,無形的裝最爲致命。
這樣低調的炫富,總比那些大老粗,帶個金表一晚上撓頭十七次來的痛快。
那樣只會讓人覺得你是暴發戶,沒內涵。
表面恭維,實則鄙視。
蘇曉整晚都心不在焉。
她看着陳澤遊刃有餘地應對着衆人,看着他手腕上那塊表,看着他舉止間流露出的、與這個地方完全不符的從容氣度。
想起了大學男友李輝,還在爲實習轉正發愁,送她最貴的禮物是一支三百塊的口紅。
而陳澤……
聚會快結束時,大家起哄讓陳澤請客下半場。
陳澤笑了笑,拿出手機:“行啊,附近有家還不錯的威士忌吧,我常去,安靜,適合聊天。我打個電話留個位?”
“威士忌吧?”
“常去?”
同學們又是一陣驚嘆。
那家威士忌吧他們知道,人均消費不低,本不是學生黨常消費的地方。
最終,大部分同學因爲晚了或者消費原因沒有去,只有包括王浩、張超在內的五六個人。
加上蘇曉和李輝,李輝似乎憋着一股勁要跟到底,跟着陳澤去了那家格調幽暗的威士忌吧。
陳澤顯然是熟客,酒保看到他,恭敬地點頭:“陳先生,您常用的位置給您留着。”
一行人坐下,陳澤接過酒單,看都沒看。
直接對酒保說:“老規矩,給我來杯山崎12年。你們看看喜歡什麼,今天我請。” 他將酒單遞給其他人。
李輝拿着酒單,看着上面動輒幾百一杯的價格,臉色變了變。
蘇曉也暗暗咋舌。
陳澤仿佛沒看見,悠閒地靠坐在皮質沙發裏,修長的手指輕輕轉動着酒杯。
王浩忍不住問:“澤哥,你老實交代,是不是真發財了?還是……找了什麼門路?”
陳澤抿了一口酒,喉結滾動,姿態慵懶而迷人。
他看向王浩,又仿佛不經意地掃過緊盯着他的蘇曉。
緩緩道:“門路?算是吧。遇到了貴人,願意拉我一把。當然,自己也得爭氣。”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流光溢彩的街道。
聲音低沉了幾分:“這世界就是這樣,有時候抓住一個機會,就能看到完全不一樣的風景。至於代價……”
他笑了笑,沒說完,但那種略帶滄桑和神秘的留白,更讓人浮想聯翩。
蘇曉的心跳得厲害。
她看着陳澤在昏暗光線下的側臉,一種混合着後悔,不甘和強烈好奇籠罩了她。
想起了分手時自己說的那些現實的話,想起了這兩年的平淡甚至有些窘迫的生活。
李輝如坐針氈,只能悶頭喝着自己那杯並不合口味的酒,感覺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小醜。
後半場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結束。
陳澤刷卡結賬時,那串數字又讓幾個同學暗暗吸氣。
離開時,陳澤穿上大衣,對衆人道別。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蘇曉身上,對她微微頷首,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向路邊停着的一輛黑色的奔馳轎車。
王麗華的司機提前接到他信息,已經等在那裏。
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視線。
蘇曉站在原地,看着那輛奔馳匯入車流,消失不見。
夜風吹來,她感到一陣刺骨的涼意,還有一種失去什麼重要東西的空虛感。
李輝走過來,粗聲粗氣地說:“看什麼看?走了!”
蘇曉沒理他,拿出手機,點開陳澤的微信朋友圈。
空空如也,只有一條橫線。他設置了權限。
她咬住嘴唇,心裏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同學群已經炸了,全是在討論今晚的陳澤。
“陳澤真的不一樣了!”
“那氣場,絕了!”
“他最後上那車,是奔馳S吧?得一兩百萬吧?”
更有私信問道:“蘇曉,你以前不是跟他……他現在有女朋友了嗎?”
蘇曉關掉群聊,沒有回復。
她打開和陳澤的私聊窗口,猶豫了很久,輸入又刪除。
最終發出去一句:“今晚謝謝你請客。好久沒見,你變化真的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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