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但樓裏的空氣比剛才還要緊。
“踏、踏、踏。”
樓道裏傳來皮靴砸在水泥地上的聲音。
很沉。
很齊。
像是踩在人的頸動脈上。
本來圍在門口看熱鬧的鄰居們,像是見了鬼一樣往兩邊縮。
老張頭手裏的棋子掉在地上,滾出老遠,但他本不敢撿。
沒人敢出聲。
所有人只能聽見自己那一通亂撞的心跳。
屋裏。
那個精明的買家夫妻,這會兒正縮在飯桌底下。
男的褲子溼了一大片,味直沖腦門。
“別抓我……我就是個買房的……”
他把頭磕在地板上,磕得砰砰響。
“這小子的事跟我沒關系啊!我本不認識他!”
二姨王芳更是嚇得臉上的粉都裂了。
她死死貼着牆角,兩條腿打着擺子。
這陣仗。
除了抓特務,還能是啥?
完了。
秦家這小子絕對是犯了天條了!
她眼珠子亂轉,突然指着站在窗邊的秦霄尖叫。
“是他!”
“同志!是他的!”
“我是他二姨,但我跟他不熟!我就知道這小子平時不學好,整天泡網吧,肯定是在網上賣國了!”
“抓他!快抓他!別連累我們這些守法公民!”
秦霄沒動。
他甚至連頭都沒回。
只是看着門口。
那裏,幾名全副武裝的士兵猛地分開。
兩把黑洞洞的槍口,直接架住了門口的方位。
隨後。
一個穿着深藍色軍裝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進來。
他沒戴帽子。
板寸頭,發茬裏夾着幾銀絲。
肩膀上。
兩杠四星。
金色的星徽在昏暗的燈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大校!
秦建國是老廠裏的技術員,他懂這個。
這就是師級部!
放在古代,那是鎮守一方的總兵!
“噗通。”
秦建國膝蓋一軟,直接癱坐在椅子上。
他嘴唇哆嗦着,想站起來,但腿本不聽使喚。
“首……首長……”
秦建國結結巴巴地喊了一聲。
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也就是廠長。
現在突然來個大校,還帶着直升機和槍。
他腦子裏只有兩個字:
槍斃。
難道兒子真的犯了死罪?
大校沒理他。
甚至沒看一眼縮在牆角的王芳和桌底下的買家。
在他眼裏。
這些人和地上的螞蟻沒什麼區別。
他徑直走到客廳中央。
站在那堆碎玻璃和亂七八糟的雜物中間。
停下。
轉身。
面對秦霄。
屋裏死一樣的靜。
連那個尿褲子的買家都屏住了呼吸,生怕喘氣聲大一點就被當場突突了。
秦霄轉過身。
看着面前的大校。
那個在前世,曾經在他墓碑前痛哭的男人——雷霆。
空軍招飛局特勤組組長。
也是後來“獵鷹計劃”的總負責人。
秦霄沒說話。
他挺直了腰杆。
雖然穿着廉價的T恤和洗得發白的牛仔褲。
但他站在那裏,就像是一杆標槍。
甚至比那些拿着槍的士兵還要直。
雷霆看着秦霄。
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裏,炸出一團火。
好苗子。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光是這份定力,就配得上那個代號。
“啪!”
雷霆唰地並攏雙腳。
抬手。
敬禮。
動作標準得像是教科書。
風聲呼嘯。
這一刻。
王芳傻了。
秦建國傻了。
門外的鄰居們全都傻了。
敬禮?
給一個犯人敬禮?
給一個考了420分的廢物敬禮?
沒等他們反應過來。
雷霆放下了手。
他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個紅色的信封。
信封很大。
上面燙着金色的國徽。
還有一行鮮紅的大字:
【華夏人民空軍航空大學】
而在信封的右上角。
蓋着一個刺眼的藍色印章:
【絕密·特招】
雷霆雙手捧着信封。
往前一步。
聲音洪亮如鍾,震得窗戶框都在嗡嗡作響。
“秦霄同志!”
“經空軍招飛局嚴格考核,報中央軍委批準!”
“你已被華夏人民空軍航空大學,‘獵鷹’實驗班破格錄取!”
“學號:001!”
“請接收你的錄取通知書!”
聲音在狹窄的筒子樓裏回蕩。
一遍。
又一遍。
王芳張着大嘴,下巴都要掉在地上。
她聽見了什麼?
錄取?
空軍航空大學?
那不是全華夏最難考的軍校嗎?
不是要600多分才能進面試嗎?
秦霄不是420分嗎?
這怎麼可能!
桌底下的買家更是一臉呆滯。
他也不顧不上褲子溼了,手腳並用地從桌子底下爬出來。
“這……這是演習吧?”
他喃喃自語。
“肯定是演習……找演員演的吧……”
沒人理他。
秦霄伸出雙手。
接過那個沉甸甸的信封。
前世。
他也是拿到了這個。
但他沒能讓父母看到這一幕。
那時候,他已經被秘密接走,父母只收到了一張冷冰冰的匯款單和一張保密協議。
而這一世。
他把這份榮耀,帶回了家。
“是!”
秦霄回了一個禮。
動作脆利落。
雷霆點點頭,臉上那股子肅之氣消散了一些。
他轉過身。
看向還癱在椅子上的秦建國。
還有正捂着嘴哭的李秀蓮。
雷霆大步走過去。
在秦建國面前蹲下。
這個肩扛兩杠四星的大校,沒有任何架子。
他伸出雙手,握住了秦建國那雙滿是老繭和機油味的手。
用力晃了晃。
“秦師傅。”
雷霆的聲音很誠懇。
“感謝你。”
“感謝你爲空軍,培養出了這麼一只雄鷹。”
秦建國的手在抖。
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
他看着面前這位首長。
又看了看站在那裏的兒子。
最後。
目光落在了那個紅色的信封上。
真的。
是真的。
不是做夢。
他的兒子,不是廢物。
他的兒子,要上天了。
“哇——”
這個一輩子要強、被到賣房都沒哭出聲的男人。
在這個瞬間。
嚎啕大哭。
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所有的憋屈。
所有的白眼。
所有的絕望。
在這一刻,全都哭了出來。
王芳縮在牆角。
看着這一幕。
她覺得自己像個小醜。
不僅是小醜。
還是個瞎了眼的小醜。
她剛才還在炫耀那個哈工大的通知書。
還在說秦霄只能去修跑道。
可現在。
人家坐着武裝直升機來的。
人家是大校親自送通知書的。
這哪是去上學?
這是去當!
跟這一比。
她家那個哈工大,算個屁啊!
雷霆站起身。
掃了一眼屋裏的狼藉。
那個碎了一地的煙灰缸。
那份被風吹到角落裏的賣房合同。
還有那兩個面無人色的外人。
他眉頭皺了一下。
只是一下。
旁邊的警衛員立馬心領神會。
“無關人員。”
警衛員上前一步,槍口雖然朝下,但那股氣直接沖着王芳和買家去了。
“清場。”
兩個字。
王芳嚇得魂都飛了。
“我走!我馬上走!”
她連滾帶爬地往門口沖。
高跟鞋跑掉了一只也不敢撿。
那個買家更是連滾帶爬。
“我不買了!打死我也不買了!”
兩人像是被狗攆的兔子,連滾帶爬地沖出了大門。
樓道裏。
鄰居們看着狼狽逃竄的王芳。
又看着屋裏那個衆星捧月的少年。
老張頭撿起地上的棋子。
吧嗒了一口旱煙。
“老秦家……這是祖墳冒青煙了啊。”
“420分?”
“我呸!”
“人家那是分太高,分數線本量不住!”
屋裏。
秦霄把通知書放在桌上。
正好壓在那張房產證上。
紅色的封面。
紅色的證書。
交相輝映。
他看着止住哭聲的父親。
嘴角終於扯動了一下。
“爸。”
“這回信了嗎?”
“咱家這房子,還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