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建國張了張嘴。
喉嚨裏像是被塞了一團滾燙的棉花。
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看着兒子手裏的房產證。
又抬頭,看了看兒子那張平靜的臉。
那眼神,不像是在問他。
像是在審判他過去半輩子的執念。
李秀蓮捂着嘴,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往下掉。
她想笑。
又想哭。
整個屋子,只有雷霆帶來的那幾個士兵,像雕塑一樣站着,一動不動。
“砰!”
就在這時,被關上的房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不。
不是踹。
是那對買家夫妻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噗通”一聲。
那個剛才還翹着二郎腿的精明男人,直接跪在了秦建國的面前。
地板被他膝蓋砸得咚咚響。
“大哥!秦大哥!”
男人一把鼻涕一把淚,抱着秦建國的小腿就不撒手。
“我錯了!我有眼不識泰山!”
“我就是個屁!我不是人!”
他抬起手,左右開弓,狠狠扇自己耳光。
“啪!啪!”
聲音清脆響亮。
“求求您高抬貴手,別跟我這種小人物一般見識!”
“這房子我不敢買了!我祝您一家……不,祝您全家飛黃騰達!平步青雲!”
他老婆也跟着跪在旁邊,磕頭如搗蒜。
“是啊是啊,我們就是路過的,看錯了門,走錯了屋……”
這一下。
把秦建國和李秀蓮都給整懵了。
門口看熱鬧的鄰居們,更是下巴掉了一地。
這還是剛才那個趾高氣昂,把房價往下砍三十萬的買家嗎?
這簡直比見了親爹還親。
秦霄沒看他們。
他的目光越過那對夫妻,落在了門口。
那裏。
二姨王芳去而復返,像個瘋子一樣沖了進來。
她頭發散亂,一只高跟鞋都跑丟了,赤着一只腳。
臉上又是灰又是淚痕,妝容花得像個鬼。
“假的!”
王芳指着桌上那份紅色的錄取通知書,聲音尖利得刺耳。
“肯定是假的!”
“秦霄!你從哪找來的演員?啊?”
“還有這直升機!是哪個婚慶公司的道具吧?!”
她像是抓住了唯一的希望,拼命地嘶吼。
“秦建國!李秀蓮!你們別被騙了!”
“420分就是420分!他就是個廢物!”
“什麼空軍大學?他配嗎?!”
秦建國被她吼得一個哆嗦。
他下意識地看向雷霆。
那個肩扛兩杠四星的大校,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只是轉過頭,看着王芳。
像是在看一個跳梁小醜。
“這位女士。”
雷霆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瞬間壓過了王芳的尖叫。
“你剛才說,你兒子考上了哈工大?”
王芳一愣。
下意識地點頭:“對!飛行器設計與工程!以後是造戰鬥機的!”
這是她最後的驕傲。
“哦。”
雷霆點點頭。
“挺好的專業。”
王芳臉上剛要露出一絲得意。
雷霆下一句話,直接把她打入了冰窖。
“不過,秦霄同志的檔案,是國家SSS級保密等級。”
“我今天來,只是履行一個通知程序。”
“關於他的一切,從這一秒開始,都屬於軍事機密。”
雷霆往前走了一步。
皮靴踩在碎玻璃上,發出“咯吱”的聲響。
“我這麼說,你能聽懂嗎?”
“你兒子,是以後負責給國家造劍的工匠。”
“他或許能成爲一個很好的工匠。”
雷霆停在王芳面前。
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那眼神,讓王芳渾身發冷。
“而秦霄。”
“他不用造劍。”
“因爲他本身,就是那把即將出鞘的,最鋒利的國之利劍。”
“現在你告訴我。”
“工匠,和劍。”
“能一樣嗎?”
王芳的身體晃了晃。
臉上的血色“刷”的一下,褪得淨淨。
工匠……
和劍……
這幾個字,像是一萬鋼針,扎進了她的心髒。
她引以爲傲的一切。
她用來鄙視秦家這麼多年的資本。
在這一句話面前。
碎得連渣都不剩。
雷霆不再看她。
他對着身後的警衛員擺了擺手。
“清場。”
“是!”
兩名士兵立刻上前。
一個架起已經癱軟如泥的王芳。
另一個拎小雞一樣,把那個還跪在地上的買家男人給提了起來。
“不……首長!我錯了!”
“二姨!救我!我是你朋友啊!”
“秦霄!秦霄你饒了我吧!”
哭喊聲,求饒聲,尖叫聲。
亂成一團。
很快。
這些聲音就被兩個士兵脆利落地“請”出了門外。
樓道裏傳來鄰居們的驚呼和議論。
但很快,也全都安靜了。
世界,終於清淨了。
屋裏。
只剩下秦霄一家三口。
和雷霆。
秦建國還坐在那裏。
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秦霄走過去。
把手裏的房產證,輕輕放在了桌上。
正好壓着那張作廢的賣房合同。
然後。
他拿起了那份紅得刺眼的錄取通知書。
雙手遞到父親面前。
“爸。”
這一次。
秦建國的身體動了。
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那張坐了半輩子的破舊椅子上,慢慢地站了起來。
背,挺得很直。
仿佛壓在他身上二十年的大山,在這一刻被徹底搬開。
他沒有說話。
只是伸出那雙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
那雙手,在劇烈地顫抖。
他沒有去接那份通知書。
而是先在自己那身滿是油污的工裝褲上,用力地,反復地擦了擦。
一遍。
又一遍。
好像那上面有什麼神聖的東西,不容一絲玷污。
然後。
他才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個信封。
他的目光落在封面上。
【空軍航空大學】
【錄取通知書】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着。
嘴唇哆嗦着,想念出來,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打開信封。
抽出裏面那張燙金的內頁。
照片上。
是他的兒子。
秦霄。
下面那一行小字,像烙鐵一樣,燙進了他的眼睛裏。
【秦霄同志:經華夏軍委批準,你已被我校‘獵鷹’實驗班破格錄取,學號001……】
“哇”
秦建國再也忍不住。
他抱着那份通知書,這個鋼鐵一樣硬了一輩子的男人,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