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散去的第三天,村支書從鎮上開會回來了。
村支書姓陳,五十多歲,瘦高個子,戴一副黑框眼鏡,是村裏少有的文化人。他在鎮上開了三天會,討論“鄉村振興與民俗文化保護”,手機在會議室裏沒信號,對村裏這幾天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車開進村口時,他愣了一下。
祠堂門口聚了很多人,不是平時曬太陽聊天的閒散模樣,而是真正在“做事”——老人們拿着掃帚在掃地,中年人在修補祠堂脫落的牆皮,孩子們跑來跑去幫忙遞東西。最顯眼的是祠堂大門,貼滿了五顏六色的蠟筆畫,在陽光下鮮豔得像要活過來。
“這是……”陳支書搖下車窗。
開車的司機是鄰村的,笑着說:“陳支書你還不知道吧?你們村那個三歲小丫頭,可是出名了!網上都在傳,說她跳格子能發光,還請出了儺神老祖宗!”
陳支書眉頭皺起來。他當村支書十幾年,最煩的就是這些“封建迷信”。村裏要發展,得靠科學,靠產業,靠招商引資。儺戲?那是老黃歷了,年輕人誰還看那個?
車在村委會門口停下,他剛下車,就看見坤哥那棟氣派的二層小樓被貼上了封條,兩個穿制服的民警正在樓前拉警戒線。
“怎麼回事?”陳支書快步走過去。
一個認識的民警看見他,打招呼:“陳支書回來了?這樓的主人涉嫌文物和詐騙,已經被刑拘了。樓裏有些東西,我們得查封取證。”
陳支書的腦子“嗡”了一聲。坤哥是他招商引資進來的“金主”,承諾三百萬建民宿,帶動全村旅遊。現在金主進了局子,打了水漂,他這村支書的臉往哪兒擱?
他陰沉着臉回到村委會辦公室,還沒坐穩,門就被推開了。
王爺爺、張、李爺爺,還有七八個老人,呼啦啦涌進來,把不大的辦公室擠得滿滿當當。
“陳支書,你回來得正好!”王爺爺拄着拐杖,聲音洪亮,“祠堂不能拆!那是咱們村的!”
“對!不能拆!”張把懷裏抱着的繡金戲服往前一遞,“你看看!這是秀生那孩子的戲服!祠堂要是拆了,這些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往哪兒放?!”
“還有井!”李爺爺把出現裂紋的桃木符刀拍在桌上,“要不是阿柚那孩子,要不是儺神顯靈,咱們村早被那黑霧吞了!你還在鎮上開什麼會?!”
你一言我一語,老人們情緒激動。陳支書聽得頭大,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所有老人嘴裏都頻繁出現一個名字——阿柚。
三歲的阿柚。跳格子能發光的阿柚。能看見“面具影子”的阿柚。
“鄉親們,冷靜,冷靜。”陳支書站起來,雙手下壓,“祠堂拆不拆,不是我說了算,是村民代表大會說了算。坤哥雖然出事了,但民宿是鎮裏批了的,關系到全村經濟發展……”
“經濟發展?”王爺爺打斷他,“陳建國,你睜開眼睛看看!祠堂門口那些畫,那些故事,那些老輩人的記憶,那是能用錢衡量的嗎?!”
“王叔,您別激動。”陳支書扶了扶眼鏡,“我沒說不要傳統文化。但咱們得現實一點。村裏年輕人爲什麼往外跑?因爲沒產業,沒收入!民宿建起來,能提供就業,能留住年輕人,這才是長遠之計!”
“那祠堂呢?”張問。
“祠堂……”陳支書頓了頓,“可以遷建。在村東頭劃塊地,建個新的,更大,更氣派。舊祠堂裏的東西,咱們一件不少搬過去,行不行?”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李爺爺冷笑一聲:“遷建?陳建國,你知不知道祠堂底下有什麼?”
陳支書一愣:“有什麼?”
“有咱們村三百年的地脈!”李爺爺指着腳下,“祠堂的位置,是當年風水先生選的,鎮着全村的氣運。你說遷就遷?遷得動嗎?!”
這話半真半假——地脈之說虛無縹緲,但祠堂確實建在全村地勢最高處,背山面水,是塊好地。更重要的是,祠堂裏供奉的不僅是牌位,還有一代代人的記憶和情感。這些東西,遷不走。
陳支書沉默了。他不是不懂這些道理,但作爲村支書,他肩上扛着全村的經濟指標、就業數字、人均收入。鎮裏開會時,領導反復強調:“要解放思想,大膽引進資本,盤活閒置資源。”祠堂那塊地,在規劃圖上是“閒置資源”。
“這樣吧,”他最終妥協道,“我明天召集村民代表大會,大家投票決定。如果多數人同意保留祠堂,我就去鎮裏爭取。”
老人們互相看看,勉強接受了這個方案。
但陳支書心裏清楚,投票,他有把握贏。村裏年輕人占多數,他們更關心工作機會,更關心腰包鼓不鼓。至於祠堂?那是爺爺輩的東西,拆了也就拆了。
老人們離開後,陳支書一個人在辦公室坐到天黑。煙灰缸裏堆滿了煙頭,桌上攤着兩份文件:一份是坤哥的民宿計劃書,三百萬,預計創造五十個就業崗位;另一份是阿明整理的儺戲資料和祠堂保護方案,厚厚一摞,裏面夾着阿柚的蠟筆畫照片。
他拿起一張照片看。是阿柚畫的《開山儺面保護村莊》,線條稚嫩,顏色塗到外面,但那股生機勃勃的勁兒撲面而來。畫下面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阿柚口述、阿明代筆的:“面具影子說,家不能拆。”
陳支書的手指在照片上停留了很久。
窗外傳來孩子的笑聲。他走到窗邊,看見祠堂門口的空地上,阿柚正帶着一群孩子跳格子。沒有金光,沒有神奇,就是一群小孩在玩,嘻嘻哈哈,但那種純粹的快樂,卻讓他心裏某個地方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時候祠堂還沒這麼破敗,過年時有儺戲,有舞龍,有鞭炮。他和小夥伴們擠在人堆裏,看着戴面具的大人跳舞,又害怕又興奮。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些都不重要了呢?
是從他當上村支書,開始爲GDP發愁開始?是從年輕人一個個往外跑,村裏只剩下老人和孩子開始?還是從他覺得“傳統”是阻礙“發展”的包袱開始?
手機響了,是鎮長打來的。
“建國啊,聽說你們村那個商出事了?”鎮長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不能停啊!鎮裏今年招商引資任務重,你這個是報上去的重點!想辦法,換個商也行,總之,民宿必須建起來!”
陳支書握着手機,喉嚨發:“鎮長,村民們對拆祠堂有意見……”
“有意見做工作嘛!”鎮長打斷他,“你是村支書,連這點事都擺不平?我告訴你,縣裏領導很關注這個,要是黃了,你我都不好交代!”
電話掛了。
陳支書慢慢放下手機,走到辦公室角落的文件櫃前,打開最底下的抽屜。裏面放着一個舊相框,是他父親的照片。父親去世十年了,生前最愛看儺戲,還能哼幾句老調子。
照片裏的父親,站在祠堂門口,笑得滿臉皺紋。
陳支書看了很久,然後關上抽屜,做出了決定。
第二天上午,村民代表大會在祠堂門口的空地上舉行。全村六十八戶,每戶一個代表,黑壓壓坐了一片。
陳支書站在臨時搭的主席台上,拿着話筒,先通報了坤哥案件的情況,然後開始講話:
“鄉親們,關於祠堂拆不拆,遷不遷,今天大家投票決定。我作爲村支書,先說我的態度。”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台下,老人們緊張地盯着他;中年人們交頭接耳;年輕人們低頭玩手機。
“我支持——保留祠堂,不拆,不遷。”
話音落下,全場安靜了幾秒,然後“轟”地炸開了鍋。
“什麼?!陳支書你昨天不是這麼說的!”
“不拆了?那民宿怎麼辦?我兒子還等着回來當廚師呢!”
“好啊!早就該這樣!”
“安靜!安靜!”陳支書提高聲音,“聽我說完!”
會場漸漸安靜下來。
“民宿還要建。”陳支書繼續說,“但不在祠堂這兒建。村西頭那片荒坡,我看過了,地勢平坦,離公路近,更適合建民宿。雖然可能少一點,但咱們可以找正規的、有文化情懷的商,建一個真正有特色的民宿——可以展示儺戲文化,可以賣儺面工藝品,可以讓遊客體驗跳儺舞。”
他拿起阿明整理的那份資料:“這幾天,咱們村在網上火了。很多人關注儺戲,關注祠堂。這是機會!咱們不能捧着金飯碗要飯!祠堂就是咱們的金飯碗!”
台下開始有人點頭。
“至於工作機會,”陳支書看向那幾個等着兒子回來打工的中年人,“民宿建起來,需要服務員、廚師、保潔。祠堂保護好了,搞旅遊,需要講解員、售票員、工藝品銷售員。咱們還可以組織儺戲表演隊,讓年輕人跟着老藝人學,既能傳承文化,又能賺錢!”
他說得慷慨激昂,額頭滲出細汗。這些想法,是他昨晚一夜沒睡琢磨出來的。也許不成熟,也許有困難,但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平衡方案。
“現在,投票。”陳支書深吸一口氣,“同意保留祠堂、在西邊荒坡建民宿的,舉手。”
一只手舉起來。是王爺爺。
第二只。張。
第三只。李爺爺。
然後,像是推倒了多米諾骨牌,一只手接一只手舉起來。中年人們互相看看,也慢慢舉起手。年輕人們猶豫了一下,大多數也舉了手。
陳支書數了數,五十三票。超過三分之二。
“通過!”他宣布,聲音有些哽咽。
台下爆發出掌聲。老人們笑了,孩子們歡呼起來,阿柚被小夥伴們圍着,小臉紅撲撲的。
陳支書走下主席台,王爺爺走過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國,好樣的!”
張抹着眼角:“我就知道,你小子心裏有杆秤。”
李爺爺沒說話,只是把那把出現裂紋的桃木符刀塞進他手裏:“拿着,鎮宅。”
陳支書握着溫潤的桃木刀,看着祠堂門口熱鬧的人群,看着阿柚帶着孩子們又開始跳格子,看着門板上那些鮮豔的蠟筆畫,心裏那塊壓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知道,接下來還有很多困難:要去鎮裏解釋,要重新找商,要規劃新民宿,要整理儺戲資料……
但至少,祠堂保住了。
至少,父親照片裏的那個祠堂,還能留在原處。
至少,孩子們跳格子的笑聲,還能每天響起。
這就夠了。
他抬起頭,陽光正好,照在祠堂斑駁的木門上,照在那些蠟筆畫上,照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遠處,阿明舉起相機,按下快門。
畫面定格:祠堂門口,村支書和老人們站在一起,背後是孩子們的歡笑,和滿牆鮮豔的、關於傳承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