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一幕:浦江岸邊的塵埃
黃浦江濁浪推沙,霓虹初上掩繁華。
少年不識股中險,卻把K線作浮槎。
第一章 綠皮車咽下最後一口蒸汽
1992年3月6凌晨4點17分,從皖北開往上海的2185次列車像一頭疲憊的老牛,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裏喘出最後一團白色霧氣,緩緩滑進上海站第三月台。
陳默從車廂連接處醒了過來。
他先是感覺到冷——那種滲進骨髓裏的、混合着鐵鏽味和煤煙味的溼冷。然後是麻,從蜷縮了八個小時的右腿開始,像無數細針順着血管往上爬。最後才是聲音:列車員的哨聲、行李拖過地面的摩擦聲、遠處隱約的上海話,還有自己肚子裏空洞的鳴響。
他動了動僵硬的手指,摸向貼身內袋。硬紙板的觸感還在,那是兩張照片和一卷用橡皮筋捆着的紙幣——十七張十元,三張五元,剩下是皺巴巴的毛票,總計兩百零三元七角。這是父母留下的全部,也是他此刻與世界之間唯一的緩沖墊。
“終點站到了!所有旅客請下車!”
陳默站起身時晃了一下,連忙扶住鏽跡斑斑的車門。透過模糊的車窗,他第一次看見上海的燈光——不是家鄉縣城夜裏九點就熄滅的路燈,而是一片綿延到視線盡頭的、密密麻麻的光點,有些靜止,有些流動,在凌晨的霧氣裏暈染成朦朧的光海。
他背着褪色的挎包,跟着人流挪下車廂。三月的上海凌晨,寒氣比皖北更刁鑽,能穿過兩層毛衣直接刺在皮膚上。月台上擠滿了人,拎着編織袋的農民工、背着雙肩包的學生、穿着呢子大衣的部模樣的人,所有人的臉上都帶着長途跋涉後的疲憊,眼睛裏又都映着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
陳默隨着人往出口走,腳步有些虛浮。他已經兩天沒吃熱食了,最後半塊壓縮餅是昨晚在徐州轉車時咽下去的。現在那點熱量早已耗盡,胃壁摩擦着胃壁,發出輕微的痙攣。
出站口上方,“上海站”三個紅色大字在晨曦微光中格外醒目。下面是巨幅標語——“開發浦東,振興上海”。白底紅字,每個字都有一人高,在清晨的風裏微微鼓動。
陳默在標語前停了片刻。他識字,高中讀到高二,如果不是那場礦難,明年就該參加高考了。可這八個字組合在一起,對他來說卻像某種咒語,既充滿誘惑又遙不可及。浦東?他只知道上海有黃浦江,不知道還有什麼浦東浦西。振興?那是大人物們考慮的事,他此刻唯一需要“振興”的,是自己咕咕作響的肚子和空空如也的口袋。
“小阿弟,讓一讓好伐?”
一個拎着兩只活雞的老太太從他身邊擠過,雞在編織袋裏撲騰,掉下幾灰色羽毛。陳默側身讓開,重新匯入人流。
走出車站的那一刻,巨大的聲浪撲面而來。
自行車鈴聲、公交車的喇叭聲、小販的叫賣聲、不知哪裏傳來的鄧麗君歌聲……所有聲音混在一起,在清晨清冽的空氣裏發酵、膨脹,形成一種近乎實體的壓迫感。街道比他想象的寬,樓房比他想象的高,人流比想象的多得多。男人們穿着西裝或夾克,女人們燙着卷發,高跟鞋敲擊水泥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每個人都在走,快步地走,朝着某個明確的方向走。
只有陳默站在原地,像河流中的一塊石頭。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識到,自己是個外鄉人。在這個有一千萬人口的城市裏,沒有人在等他,沒有地方屬於他,甚至沒有人會多看他一眼。兩百零三元七角,在這個光鮮亮麗的世界裏,大概只夠某些人吃一頓飯。
肚子又叫了。
陳默深吸一口氣,摸了摸內袋裏的硬紙板,朝最近的一個早餐攤走去。攤主是個系着圍裙的中年女人,正在炸油條,油鍋裏翻滾着金黃色的面團,散發出誘人的焦香。
“油條怎麼賣?”他盡量讓口音聽起來標準些。
“兩角一,豆漿一角五一碗。”女人頭也不抬,用長筷子翻動着油條。
陳默飛快地計算。如果吃兩油條一碗豆漿,就是五角五分。如果他今天找不到工作,找不到住處,這些錢要支撐多久?他不知道上海的旅館多少錢一晚,不知道下一頓飯什麼時候能吃上。
“一油條。”他說,掏出一張五角紙幣。
女人接過錢,從油膩的鐵盒裏找出三角錢遞給他,用筷子夾起一油條,撕了半張舊報紙包上。陳默接過,滾燙的溫度透過報紙傳到手心。他走到路邊,背對着人群,小口小口地吃起來。
油條很香,表面的酥脆和內裏的綿軟形成奇妙的口感。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二十次以上,讓唾液充分浸潤食物。這是父親教他的,在糧食緊缺的礦區,這樣吃更容易飽。
吃完油條,他舔了舔手指上殘留的油星,開始觀察四周。
車站廣場對面有個公共廁所,門口掛着牌子:小便一角,大便兩角。旁邊有個報刊亭,已經開張了,掛着各種雜志報紙。再遠處是公交車站,十幾塊站牌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人們像沙丁魚一樣擠上公交車,售票員半個身子探出窗外,用上海話大聲報站。
陳默決定先解決另一件緊迫的事。他走到公廁前,猶豫了三秒鍾,選擇了一角的小便。看廁所的老頭遞給他一張裁剪過的作業本紙,粗糙發黃,勉強夠用。
從廁所出來,他在廣場邊緣找了個相對淨的花壇邊坐下,從挎包裏掏出一本紅色塑料封皮的筆記本。這是離家前班主任塞給他的,扉頁上寫着“知識改變命運”。現在這本子裏夾着幾張紙:一張高中肄業證明,一張老家村委會開的介紹信,還有一張從舊報紙上剪下來的招聘啓事——上海某紡織廠招臨時工,包住不包吃,月薪一百二十元。
地址在楊浦區。
陳默不知道楊浦區在哪裏,也不知道怎麼去。他起身走向報刊亭,想買張地圖。
“上海市區地圖,一塊二。”攤主是個戴眼鏡的老伯。
陳默的手在內袋邊停住了。一塊二,可以買六油條,或者上十二次小便。他縮回手:“請問,楊浦區怎麼走?”
老伯從眼鏡上方打量他:“小兄弟剛來上海?要去楊浦哪裏?”
“紡織廠。”
“哦,國棉廠啊。”老伯朝公交站指了指,“坐115路,到平涼路下。車票四角。”
“謝謝。”
陳默沒有立刻去坐車。他在廣場上又坐了半個小時,觀察那些看起來像打工者的人。他們大多提着行李,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抽煙,說話,眼神裏有着相似的茫然和期待。有幾個穿着制服的人走來走去,前別着牌子,好像是勞務中介。
其中一個人注意到陳默,走了過來。
“小兄弟,找工作?”
陳默警惕地點點頭。
“多大?哪裏人?什麼文化?”
“十八,皖北人,高中……讀過高中。”
“身份證看看?”
陳默掏出肄業證明和介紹信。那人掃了一眼,搖搖頭:“沒身份證不好辦啊。我們這邊正規工廠都要身份證的。”
“我在辦,還沒下來。”
“那沒辦法。”那人轉身要走,又回頭說,“要不你去虹口區看看?那邊有些小作坊,查得不嚴,先着,等身份證下來再說。”
“虹口區怎麼走?”
“55路,到四川北路。不過小兄弟,我多句嘴,”那人壓低聲音,“那種地方工資低,活累,還經常拖工錢。你自己想清楚。”
陳默道了謝,心裏開始盤算。紡織廠的工作看起來正規,但需要身份證。虹口的小作坊不正規,但可能立刻有活。他只有兩百塊錢,住旅館的話,最便宜的大通鋪也要五塊錢一天,他撐不了多久。
正猶豫着,肚子又是一陣絞痛。這次不是餓,是另一種信號。陳默臉色一白,沖向廁所。
看廁所的老頭抬了抬眼皮:“大號兩角。”
陳默咬牙遞過去兩枚一角硬幣。這次老頭給了他兩張稍微大點的紙。
五分鍾後,陳默虛弱地走出來。腹瀉,可能是火車上喝了不淨的水,也可能是突然改變飲食導致的腸胃不適。他需要熱水,需要休息,需要一個能躺下來的地方。
生存的壓力瞬間變得具體起來——不是標語上的宏大敘事,而是身體最基礎的生理需求。在這個陌生的大城市裏,一次腹瀉都可能成爲壓垮駱駝的稻草。
陳默靠在電線杆上,深呼吸。父親下井前常說,人不能慌,一慌就亂,一亂就錯。礦上出事的時候,如果父親沒有讓工友先走,自己最後檢查一遍通風設備……
他甩甩頭,不讓自己想下去。
下午一點,陳默終於坐上55路公交車。車上擠得腳不沾地,他被夾在兩個拎着蛇皮袋的民工中間,聞着混合了汗味、煙味和汽油味的空氣。車子在街道上走走停停,窗外掠過一棟棟老式石庫門建築,晾衣杆從窗口伸出來,掛滿各種顏色的衣服,像萬國旗。
四川北路到了。
這裏的景象和火車站又不同。街道窄一些,建築舊一些,人卻更多。沿街全是店鋪:理發店、裁縫鋪、雜貨店、小吃店。喇叭裏放着港台流行歌,音質沙啞,夾雜着電流聲。空氣中飄着油炸臭豆腐的味道,混合着煤球爐的煙氣和晾曬衣物溼的氣味。
陳默沿着街道慢慢走,觀察着每家店鋪門口貼的招工啓事。理發店要學徒,但要交兩百塊押金。小吃店要幫工,但管吃不管住。雜貨店要送貨員,卻要求會騎三輪車。
走到一條弄堂口時,他看見牆上用粉筆寫着:“招雜工,結,有力氣就行。”
下面有個箭頭指向弄堂深處。
陳默猶豫了一下,走了進去。弄堂很窄,兩側是斑駁的磚牆,頭頂是橫七豎八的晾衣竿,陽光被切割成碎片灑在溼漉漉的地面上。走了約五十米,出現一個院子,裏面堆滿廢舊紙箱和塑料瓶,一個穿着藍色工裝的老頭正在整理。
“請問,是這裏招工嗎?”
老頭抬起頭,眯着眼睛打量他:“安徽來的?”
“是。”
“多大了?”
“十八。”
“搬得動東西嗎?”老頭指了指牆角的編織袋,每個都鼓鼓囊囊,“這裏面的廢紙,搬到外面三輪車上,一車五塊錢。一天能搬多少車,看你自己。”
陳默估算了一下,一車大概需要搬二十袋,每袋三十斤左右。如果一天搬五車,就是二十五塊錢。這比紡織廠的一百二十元月薪低得多,但是結,而且現在就能。
“我。”他說。
老頭點點頭,扔給他一副線手套:“手套押金兩塊,完還我手套退押金。弄壞弄丟不退。”
陳默交了兩塊錢,戴上手套開始活。第一袋上手時,他低估了重量,差點沒站穩。紙袋裏不全是廢紙,還夾雜着碎玻璃和金屬邊角料。他調整姿勢,腰部發力,將袋子甩上肩,一步一步往外走。
三輪車停在弄堂口,要穿過整條窄巷。第一次走時,袋子邊緣刮到牆壁,落下一些紙屑。第二次他就學會了側身,讓袋子與牆壁保持一拳距離。
下午三點,他搬完了第一車。老頭點出五張一元紙幣遞給他,又指了指院子角落的水龍頭:“可以喝。”
陳默一口氣灌了半肚子涼水,用袖子擦擦嘴,繼續。
第二車,第三車。
到第四車時,他的肩膀已經磨破了,手套的指尖部位也開了線。腰像灌了鉛,每彎下一次都需要咬牙。但他沒有停,因爲停下來的話,今天可能就賺不到住店的錢了。
傍晚六點,天色開始暗下來。陳默搬完了第五車,領到第二十五塊錢。老頭退給他手套押金時,多問了一句:“晚上有地方住嗎?”
“還沒找。”
“前面路口右轉,有家‘大眾旅社’,通鋪三塊一晚。報我老王的名字,算你兩塊五。”
陳默道了謝,拖着幾乎散架的身體走出弄堂。找到那家旅社時,天已經完全黑了。旅社門面很小,燈箱招牌缺了幾個筆畫,“大眾旅社”變成了“大從旅社”。推門進去,櫃台後面有個胖女人在打毛線。
“住店?通鋪兩塊五,單間八塊。”
“通鋪,老王介紹的。”
胖女人抬眼看了看他,從抽屜裏拿出把鑰匙:“三樓,306。廁所和水房在走廊盡頭。晚上十點鎖門,早上六點開門。”
房間裏有六張雙層床,已經住了五個人。空氣渾濁,混合着腳臭、汗味和泡面味。陳默找到唯一空着的下鋪,把挎包放在枕邊。同屋的人有的在抽煙,有的在用熱水泡腳,沒人說話。
他去水房用冷水擦了擦身體,洗掉衣服上的污漬,擰後晾在床頭。然後回到鋪位,從挎包裏掏出半塊剩下的壓縮餅,就着水龍頭接來的涼水,慢慢吃下去。
躺下時,全身的肌肉都在哀鳴。窗外傳來城市的喧囂——汽車聲、人聲、遠處工地施工的敲擊聲。這些聲音和家鄉夜晚的寂靜截然不同,它們不讓他安寧,卻奇異地讓他感到自己還活着,還在一個充滿可能性的地方。
他伸手摸了摸內袋,硬紙板還在。抽出那兩張照片,借着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看。
第一張是父母結婚時的黑白照,父親穿着中山裝,母親扎着麻花辮,兩人都拘謹地笑着。第二張是他十歲生時全家在縣城照相館拍的彩色照片,他坐在中間,父母站在兩旁,背後是虛假的布景畫——藍天白雲,綠草如茵。
陳默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內袋,翻身面朝牆壁。
閉上眼睛前,他想起火車站那幅標語:“開發浦東,振興上海”。八個大字在黑暗的腦海中浮現,每個筆畫都閃着紅光。
他不知道浦東在哪裏,不知道自己要在這個城市待多久,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找到活。但他知道,自己已經跨過了某條線,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一輛夜班公交車駛過,車燈的光柱掃過天花板,轉瞬即逝。
上海的第一個夜晚,就這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