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三十七分，林陌的屏幕還亮着。
光標在第一百四十三行代碼處閃爍。會議室玻璃牆倒映着他弓背的身影，還有窗外城市永不熄滅的燈火。空氣裏有速溶咖啡的酸味和空調過載的嗡鳴。
手機屏幕就在這時亮了。
特別關注的提示。
林陌的手指停頓了三秒，才緩緩移向手機。解鎖，點開。
蘇晴的婚紗照。
九宮格。第一張是背影，她穿着露背魚尾婚紗，站在海邊。第二張是正面，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一個男人低頭吻她的額頭。第三張是特寫，兩枚戒指交疊的手——那枚男戒，林陌認出了牌子，是他一年工資也買不起的款式。
配文：“七年長跑，終於到站。感謝我的陳先生，從校友到同行，從同行到餘生。10月20，等你。”
下面的評論在快速增加。
“恭喜晴姐！陳總可是行業新星啊！”
“郎才女貌！”
“陳景明？是不是上次在科技峰會上演講的那個？”
林陌關掉了手機。
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繼續看代碼。第一百四十三行。這一行有個邏輯漏洞，他看了四遍了。
空調出風口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他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沉睡的城市。他看見自己的倒影：三十歲，頭發油膩地貼在額頭上，眼鏡片反射着屏幕的冷光。
七年。
分手也是七年前。沒有爭吵，只是某個加完班的深夜，蘇晴說：“林陌，我累了。”
“馬上上線了，等這陣子忙完——”
“我不是說這個。”路燈把她的臉照得很柔和，眼神卻很清醒，“我累了我們永遠在‘等’。等你有時間，等你漲工資，等你攢夠首付。”
他記得自己當時說了什麼。大概是“再給我一點時間”。
蘇晴搖了搖頭。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動作溫柔得像告別。“陳景明昨天聯系我了。他創業的拿到融資了。問我有沒有興趣加入。”
陳景明。他們的同系學長。大學時追過蘇晴，沒成。畢業後去了海外，幾年前回國創業。
“待遇很好。”蘇晴說，“而且……我需要看到一條看得見的路。”
後來她真的去了。分手很平靜。再後來，她很少發朋友圈。偶爾發的，也都是工作：升職了，帶團隊了，去海外出差了。
而他還在寫代碼。工資漲了，但永遠追不上房價。熬夜多了，頭發少了。學會的技術越來越多，能說的話越來越少。
手機震動。
這次是電話。陌生號碼，歸屬地雲南。
凌晨兩點四十分的陌生來電。他該掛掉。
但他接了起來。
“請問是林陌先生嗎？”女聲，標準普通話，“抱歉這麼晚打擾，我是銳瀚科技的人事專員。我們在招聘渠道看到您的簡歷，您目前還在看機會嗎？”
“銳瀚科技？沒聽說過。”
“我們是一家總部在海外的金融科技公司，正在拓展東南亞業務。”對方語速平穩，“我們急需您這樣有分布式系統架構經驗的人才。特別是您在‘星雲’裏的經驗，正是我們需要的。”
林陌愣了一下。
“星雲”是他三年前參與的，沒上線就黃了，履歷裏只提了一行。
“你們怎麼知道我——”
“我們技術總監看過您的技術博客，對您解決的那個內存泄漏問題印象很深。”對方說，“他說那是個很巧妙的解法。”
林陌感到喉結滾動了一下。那個問題，他熬了兩個通宵才解決。
“崗位是什麼？”
“高級系統架構師，base在曼谷，前期需要在緬甸的新基地待六個月。”對方說，“薪資是年薪一百二十萬人民幣起，稅後。另有獎金。公司提供住宿、往返機票。”
一百二十萬。稅後。
林陌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爲什麼這麼高？”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林先生，我直說吧。”對方的聲音壓低了些，“我們技術總監也是技術出身。他說，以您的能力和經驗，在國內的環境裏，早該有匹配的報酬了。但您知道的，國內更看重資源、關系、資歷……有時候技術本身，反而成了最不被重視的東西。”
林陌沒說話。
“我們需要的是能解決問題的人。純粹的技術人。”對方繼續說，“在東南亞，市場在爆發。這裏不看你的背景，不看你的年齡，只看你能做什麼。您這樣的人，在這裏可以得到應有的尊重。”
應有的尊重。
這個詞像一細針。
林陌的目光落在倒扣的手機上。屏幕下面，是蘇晴的婚紗照，是請柬上燙金的期——10月20，還有不到三個月。
以及他自己：凌晨兩點四十七分，獨自站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裏，眼鏡片反射着第一百四十三行有漏洞的代碼。
“我需要考慮一下。”林陌說。
“當然。我們會把公司資料發到您簡歷上的郵箱。如果您有興趣，可以安排一次電話技術面試。”
掛了電話。
林陌繼續站在窗前。他想起蘇晴最後摸他臉的那個夜晚，她說“我需要看到一條路”。
然後他走回座位，翻開手機。
屏幕還停在蘇晴的朋友圈。他點了個贊。那個紅色的心形圖標跳出來。
接着他打開郵箱。
一封新郵件。標題是職位邀約。
他點開快速瀏覽。公司介紹、產品概述、團隊背景……薪資明細表做得很專業。
他的目光停在最後一段：
“我們理解離開熟悉的環境需要勇氣。但真正的技術人，本就不該被邊界局限。您擁有的能力，值得一個更大的舞台。”
更大的舞台。
林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空調還在嗡嗡作響。他腦海裏閃過很多畫面：蘇晴轉身離開的背影，銀行卡餘額短信，房東催租的通知，母親上次電話裏說“你也該考慮成家了”時小心翼翼的口氣。
還有代碼。永遠寫不完的代碼。
他睜開眼睛，回復了郵件：
“可以安排面試。請告知具體時間。”
發送。
做完這一切，林陌把手機放好。蘇晴的婚紗照還亮着。他看了很久，然後輕輕笑了一聲——很輕，像嘆息。
窗外的城市開始有了一點動靜。最早的清潔車駛過街道。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在某個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