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區大喇叭的聲音，像一把生鏽的鐵刷子，刮過紅星機械廠的每一個角落。
高三（七）班的班主任李梅，正在辦公室裏悠閒地喝着茶。
“……未來的王牌飛行員——秦霄同志，舉辦全廠最隆重的歡送儀式！”
廣播裏的聲音，帶着電流的雜音，一字不差地鑽進她的耳朵裏。
“噗”
一口茶水，直接噴在了桌上的備課本上。
秦霄？
王牌飛行員？
那個上課睡覺、作業不交、模擬考次次墊底的秦霄？
那個她斷言“這輩子最多只能去修車”的廢物？
李梅腦子裏“嗡”的一聲。
她掏了掏耳朵，以爲自己出現了幻聽。
旁邊的歷史老師推了推眼鏡。
“李老師，你們班這個秦霄……藏得夠深啊。”
“何止是深！”語文老師也湊了過來，“剛才我親戚打電話，說直升機都開到他們家屬院了！大校親自送的錄取通知書！”
“什麼大學這麼大排面？”
“空軍航空大學！‘獵鷹’實驗班！聽說是絕密特招，學號001！”
辦公室裏，老師們議論紛紛。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辣地抽在李梅的臉上。
她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嫉妒。
還有羞惱。
一定是走了狗屎運！
她拿起手機，打開高三（七）班的班級QQ群。
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敲擊着。
【班主任-李梅】：@全體成員，同學們，三年寒窗結束，今晚六點，‘狀元樓’謝師宴，慶祝大家金榜題名！
發完。
她頓了頓，又補上一句。
【班主任-李梅】：考得好的同學都來啊，大家一起熱鬧熱鬧。至於個別沒考好的……就別來了，來了也尷尬，影響大家心情。
群裏瞬間炸開了鍋。
【學習委員-趙磊】：老師，秦霄呢？你怎麼沒@他？
【體育委員-王浩】：就是啊，秦霄才是我們班最牛的！我剛聽我爸說了，武直-9都去接他了！
幾個平時跟秦霄關系不錯的同學紛紛冒泡。
李梅看着屏幕，冷笑一聲。
還沒等她回復。
一個平時最愛拍她馬屁的男生跳了出來。
【張偉】：你們懂什麼？謝師宴是慶祝高考的，他一個420分的去嘛？不嫌丟人嗎？
【劉麗】：就是，考個420分，跟我們這些一本的坐一桌，他自己不尷尬嗎？
【張偉】：估計是找關系走的後門吧，那種兵誰知道是嘛的，別到時候是去喂豬的，哈哈！
群裏的風向，瞬間變了。
班長林婉兒看不下去了。
【林婉兒】：張偉你閉嘴！你知道什麼！
【林婉兒】：老師，秦霄保家衛國，是我們的英雄！你怎麼能這麼說？
李梅看着林婉兒的質問，心裏更不爽了。
她正要打字反駁。
“砰！”
辦公室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一中校長張建民，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沖了進來。
他身後跟着一臉煞白的教導主任。
“李梅！”
校長的聲音，像是要吃人。
辦公室裏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老師都嚇得站了起來。
李梅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校……校長……”
張建民沒說話。
他手裏抱着一塊用紅布包着的東西，一步步走到李梅面前。
然後，揚起手。
“啪！”
那塊沉甸甸的木板，被他狠狠砸在了李梅的辦公桌上！
茶杯被震得跳了起來，摔在地上，碎成一片。
紅布滑落。
一行燙金大字，刺得李梅眼睛生疼。
【育才衛國，棟梁搖籃】
落款是：市人民武裝部。
“看到了嗎？”校長指着那塊錦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我們一中建校五十年的臉，今天！就差點被你這個有眼無珠的東西，丟得一二淨！”
李梅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校長……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校長氣得發笑，“市教育局的電話，剛才直接打到我手機上！省裏領導都在問！問我們學校是怎麼培養出‘001’號飛行員的！”
教導主任在一旁擦着冷汗，補充道。
“清華、北大的招辦主任，剛才也打電話來祝賀了……”
“他們說，這種SSS級檔案的學生，他們學校歷史上都沒資格調閱！”
“李梅老師……你……你到底是怎麼當班主任的？！”
SSS級檔案……
001號……
李梅的腦子徹底成了一片空白。
她終於明白，自己錯過了什麼。
那不是一個廢物。
那是一尊她連仰望資格都沒有的真神！
“現在！”校長指着李梅的鼻子，命令道。
“馬上！給秦霄同學打電話！”
“道歉！”
“請他務必參加謝師宴！”
“如果秦霄同學不來，今天這頓飯，就是你的散夥飯！”
李梅哆哆嗦嗦地拿起手機。
她感覺那部手機，有千斤重。
她翻到那個她從來沒主動撥過的號碼。
按下了通話鍵。
“嘟……嘟……”
電話通了。
“喂。”
一個清冷的聲音傳來。
李梅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聲音卑微到了塵埃裏。
“喂……是秦霄同學嗎？我是……我是班主任李老師啊……”
“有事？”
“那個……秦霄同學，你看，今天晚上學校辦謝ors宴，老師之前忘了通知你，是老師不對……你……你一定要來參加啊！全班同學都等着你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
一秒。
兩秒。
那沉默，像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李梅的喉嚨。
就在她快要窒息的時候。
秦霄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沒有任何情緒。
“沒空。”
說完。
“嘟。”
電話被直接掛斷。
李梅舉着手機，僵在原地，臉上一片死灰。
校長看着她，臉上的肌肉抽動着。
他猛地一拍桌子。
“廢物！”
罵完，他一把搶過教導主任手裏捧着的大紅花。
轉身就往外走。
“走！”
“去秦霄家！”
“他今天不來，我們就都別回來了！”
……
與此同時。
紅星機械廠，二單元筒子樓下。
一輛黑色的奧迪A6停在樓門口。
一中校長張建民，親手捧着一朵巨大的、用紅綢子扎成的大紅花。
他身後。
教導主任、年級組長、還有十幾位學校的骨教師，排成兩排。
每個人都穿着最體面的衣服。
他們手裏，有的捧着“狀元及第”的牌匾，有的抬着寫着“一飛沖天”的橫幅。
一群人，全都仰着頭，恭恭敬敬地站在破舊的樓下。
像是在朝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