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味已經滲進骨頭裏了。
張天站在老屋門前的棗樹下,深深吸了一口氣。山間清晨的空氣本該清冽甘甜,可落在他鼻腔裏,卻總混雜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那是二十二年浸泡後的烙印,是深褐色藥湯經年累月在皮膚、血肉乃至骨髓深處沉澱下來的痕跡。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皮膚在晨光下泛着一層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金色光澤,像是被最細膩的金粉輕輕拂過。尋常人不會注意,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淡金之下是怎樣一副千錘百煉的軀體。
金剛境。
凡體三煉的最後一重,肉身初成不漏,堅固如金剛。尋常刀劍難入,髒腑強韌如鐵——這是爺爺用二十二年柳條、藥浴和那套聽得耳朵起繭的“婚約流程”硬生生抽打、浸泡、嘮叨出來的。
“東西都帶齊了?”
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張天不用回頭就知道,爺爺手裏一定還拎着那油光水滑的柳條——盡管今天,它大概不會再落到自己腿上了。
“帶了。”張天轉過身,看着那個佝僂卻眼神銳利如鷹的老人,“換洗衣服,一點糧,還有……”
他頓了頓,手不自覺摸向行囊最內側那個硬硬的小布包。那裏躺着一張泛黃發脆的紙,邊緣已經被摩挲得起了毛邊。紙上用毛筆寫着三行地址,三個姓氏,還有三個他二十二年來只在爺爺循環播放的“婚約教育”中聽過無數遍的名字。
唐家。林家。趙家。
“記清楚順序沒?”爺爺眯着眼,那副“老夫算計深遠”的笑容又浮現在滿是皺紋的臉上,“先去唐家。唐家要是不樂意——哎,那表情得自然點,別跟死了爹似的——就去林家。林家再搖頭,沒事兒,還有趙家兜底。”
張天嘴角抽了抽。這套說辭他聽了上千遍,每次爺爺都能說得像第一次傳授絕世秘籍般鄭重其事。
“要是這三家……”爺爺頓了頓,眼睛眯得更細了,那笑容裏透出一種讓張天背脊發涼的意味深長,“咳咳,都沒那個福氣娶你,那就趕緊滾回來。”
空氣安靜了一瞬。
張天感覺自己的小腿肌肉條件反射地繃緊了——即便柳條今天不會落下,那二十二年訓練出的肌肉記憶卻深入骨髓。他咽了口唾沫,聲音有點:“爺爺,您這‘層層遞進’的婚約,到底……埋了多少個‘驚喜’啊?”
老人沒直接回答,只是拄着柳條,望向遠處層層疊疊的山巒。晨霧在山腰間纏繞,像一條條白色的龍。
“你爹娘走得早。”爺爺忽然開口,聲音裏罕見地沒了平時那種戲謔,“留你一個人在這世上,我總得給你鋪幾條路。武道修行,是不斷自我毀滅與重建的過程,每一次突破都遊走在死亡邊緣。可人活着,總不能只靠打打。”
他轉過身,渾濁的眼睛盯着張天:“那三家,都是我早年欠下人情、或者別人欠我人情的世家。婚約是真的,但成不成,看緣分,也看你的本事。武道境界是一回事,在這都市裏活下去、活得好,是另一回事。”
張天沉默地聽着。這些話爺爺以前從沒說得這麼明白。
“最後那句……”爺爺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幾顆豁牙,“是嚇唬你的。不過妹確實在家等着——等你回來教她配那劑‘龍血鍛骨散’,她折騰半個月了,藥性總調不對。”
提到妹妹孫玥,張天緊繃的臉色終於鬆了些。那個十八歲的小丫頭,明明長着一張人畜無害的娃娃臉,卻是用藥和下毒的天才。他離家這段時間,恐怕山裏的毒蛇猛獸都要遭殃——畢竟少了個試藥的對象。
“我走了,玥兒她……”張天遲疑道。
“她能照顧好自己。”爺爺擺擺手,“倒是你。華夏市不比山裏,那裏有高樓,有汽車,有明晃晃的規則,也有暗地裏的刀。記住,在主流修仙世界眼裏,武道是‘粗鄙蠻力’,武者地位低下。高階修煉資源被宗門世家壟斷,你得用命去爭——但爭,也要講究方法。”
老人忽然向前一步,柳條輕輕點在張天口。
“凡武九蛻,你已至金剛。皮肉筋骨錘煉到這般地步,放在古代已是萬人敵的猛將。可如今時代變了。槍炮、法律、人情世故,都是新的‘枷鎖’。你要破的,不止是肉身上的九道枷鎖、三重生死玄關。”
張天感受着柳條尖端傳來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壓力。他知道,如果爺爺願意,這看似柔韌的枝條能在瞬間洞穿鐵板——那是通脈境甚至更高境界的力量,是貫通體內隱秘脈輪後才能擁有的“真力”。
爺爺從未明確說過自己到了哪一境。張天只記得,八歲那年山洪暴發,一塊碾盤大的岩石從山坡滾落,直沖向采藥回來的爺爺。老人只是隨手一掌拍出,岩石在半空中炸成齏粉。
那時張天剛完成淬體境的修煉,達到銅皮鐵骨的階段,正自詡能硬抗棍棒擊打。看到那一掌,他第一次對“武道”二字產生了近乎敬畏的認知。
“該上路了。”爺爺收回柳條,背過身去,“車在山腳等,一天只有一趟。記得,二十二歲生前要到華夏市。生當天,先去唐家。”
張天深吸一口氣,將行囊甩到肩上。包裹不重,除了幾件衣服和糧,就只有一個小鐵盒——裏面裝着三小包爺爺親手配的藥材,說是“見面禮”,還有一本手抄的呼吸法殘卷。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向那棟住了二十二年的老屋。木門半掩,門後似乎有雙眼睛在偷看——肯定是孫玥那丫頭。
“哥!”
果然,門猛地被推開,一個扎着馬尾辮的少女沖出來,手裏捧着個粗陶罐子。
“給你!”孫玥把罐子塞進張天懷裏,眼睛紅紅的,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百草護心丸’,我加了新配方,能提神也能解毒。要是……要是在外面遇到什麼不三不四的女人給你下藥,吃一顆就能緩過來!”
張天哭笑不得:“誰會給我下藥?”
“那可說不準!”孫玥撇嘴,“爺爺不是說你有三個婚約對象嗎?萬一是醜八怪,想生米煮成熟飯呢?哦對了,還有這個——”
她又從兜裏掏出個小紙包,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春風一度散’,我自己改良的。要是遇到喜歡的,又不好意思開口,就悄悄下一點……保證水到渠成!”
“孫玥!”爺爺的呵斥聲傳來。
少女吐了吐舌頭,後退兩步,忽然正經起來:“哥,早點回來。你答應教我沖關通脈境的技巧,還沒兌現呢。”
張天揉了揉她的頭發,沒說話。然後轉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山路崎嶇,對他這金剛境的身體來說卻如履平地。肌肉在皮下流暢地起伏,每一次踏步都精準而沉穩,腳掌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這是龍象境便已掌握的“踏雪無痕”雛形,到了金剛境更是收發自如。
他一邊走,一邊運轉那套熟得不能再熟的呼吸法。氣息從鼻腔入,過咽喉,沉丹田,再沿特定路徑流轉周身。每一次循環,都能感覺到皮肉下那層淡金色的光澤微微發亮,髒腑在溫和地振動、強化。
凡體三煉:淬體、龍象、金剛。
他已經站在第三重的頂峰。按照爺爺的說法,下一步就該沖擊“蛻凡三劫”的第一關——通脈境。而那一關,需要沖破第四道肉身枷鎖,更是三重“生死玄關”中的第一重。
死亡率極高。
張天抿了抿唇。他不怕死——二十二年的藥浴、柳條、瀑布沖擊、與野獸搏,早把怕死的本能磨得差不多了。但他怕不明不白地死,怕還沒弄清楚爺爺那“層層遞進”的婚約背後到底藏着什麼,就倒在哪次突破中。
山腳到了。一輛破舊的中巴車停在那裏,引擎發出苟延殘喘的轟鳴。幾個村民提着大包小包上車,看到張天,都友善地點頭。
“張家小子,出山啊?”
“去城裏闖闖?”
張天一一回應,登上車。車內混雜着煙草、汗水和雞鴨的味道。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行囊抱在懷裏。
車子搖搖晃晃地啓動,沿着盤山公路向外行駛。張天望着窗外飛速後退的山景,手指不自覺地又摸向懷裏那張泛黃的紙。
唐心,21歲,唐家獨生女,商業奇才,女版蓋茨。
林婉兒,21歲,林家小女兒,小魔女,華夏版張娜拉——雖然張天不太清楚張娜拉是誰。
趙香兒,22歲,趙家大女兒,御姐臉,頂尖醫師,爺爺口中的“第一女主”。
三個素未謀面的女子,三張可能是婚約、也可能是其他什麼東西的約定。而在這之後,還有爺爺那句讓人不寒而栗的“隱藏結局”——要是三家都沒成,就滾回來,妹妹還在家等着。
張天忽然想起孫玥那雙紅紅的眼睛,想起她塞過來的“春風一度散”。
他嘆了口氣,把頭靠在車窗上。
車子駛出最後一道山口,眼前豁然開朗。綿延的群山被甩在身後,前方是一望無際的平原,更遠處,地平線上隱約可見一片鋼鐵森林的輪廓——那是華夏市的剪影。
高樓在朝陽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像一柄柄在大地上的劍。
張天閉上眼,感受着體內氣血沉穩如江河的流淌。皮膚下的淡金色在光照射下,似乎更明顯了些。
金剛之軀,可抗刀劍。
可他知道,真正要面對的,恐怕不是刀劍那麼簡單。
婚約。世家。都市。還有那套被修仙者鄙夷爲“粗鄙蠻力”的武道體系。
車子加速,駛向那片鋼鐵森林。
行囊最底層,那張泛黃的紙靜靜躺着。而在張天不知道的華夏市,三個女子、六個將來會與他命運交織的女人,以及無數明槍暗箭、機緣危機,都已經在那個繁華都市裏,靜靜等待着“采花高手”的到來。
或者說,等待着一個從山裏走出、身懷凡武九蛻傳承、背負着莫名其妙婚約的年輕武者,如何在這片不相信眼淚、只相信實力的土地上,撞碎一道道有形無形的枷鎖。
張天睜開眼,瞳孔深處閃過一抹極淡的金芒。
華夏市,我來了。
但爺爺,您這棋局,第一步到底該怎麼走?
車窗外,都市的輪廓越來越清晰。而張天不知道的是,在他抵達前的三天,唐氏集團總裁辦公室內,一份關於“張家後人即將到訪”的簡短報告,已經放在了那位號稱“女版蓋茨”的年輕總裁桌上。
報告末尾有一行小字:“據查,張天,二十二歲,自幼隨祖父居於深山,疑似修習古武術,具體境界不詳。建議:謹慎接觸。”
唐心看完報告,將其丟進碎紙機。她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腳下繁華的都市,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古武術……武道麼?”她輕聲自語,“在這修仙爲主流的世界,倒是個稀罕物。”
她轉身,對秘書吩咐:“下周三的接待,按最高規格準備。另外,通知安保部,派兩個人‘試試’這位客人的成色——別傷着,但也別太客氣。”
“是,唐總。”
碎紙機發出細微的嗡鳴,將那份報告絞成粉末。
而這時,張天乘坐的中巴車,剛剛駛入華夏市高速收費站。
第一道無形的枷鎖,已經在都市的入口處,悄然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