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蘇曉那間老舊出租屋離開後的幾天,陳澤的生活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同。
他依然去學校上課,在畫室準備巴黎展的作品,偶爾回復王麗華從上海發來的詢問信息,一切都按部就班。
只是,他的微信上多了一個對話框——蘇曉。
她會每天發來早安晚安,分享她瑣碎的常。
這讓陳澤想起一句話。
你永遠不知道一個喜歡你的女人到底有多主動!
以前都是自己給別人發早安晚安。
現在真是風水輪流轉。
看來,打鐵還需自身硬。
實習公司的奇葩上司,食堂難吃的飯菜,路上看到的一只貓……
有時也會小心翼翼地試探:“你今天忙嗎?”“晚上有空一起吃飯嗎?”“我想你了。”
陳澤的回復總是很有分寸。
不會太熱情,但也不會完全冷落。
有時隔幾個小時才回一句剛在畫畫,或者晚上有約了,下次。
這種若即若離的態度,反而讓蘇曉更加患得患失,消息發得越發頻繁。
周三下午,陳澤剛結束一堂藝術史講座,手機震動了。
是張浩。
“澤哥!江湖救急!”張浩的聲音很急,“你現在在學校嗎?”
“在,剛下課。怎麼了?”
“能來一趟三教305嗎?急事!當面說!”
陳澤皺了皺眉,但還是收拾東西過去了。
三教是公共教學樓,305是個小會議室。
他推門進去,發現裏面除了張浩,還有兩個面熟的男生。
都是油畫系的,比他們低一屆,平時跟張浩一起打過球。
“澤哥!你可來了!”張浩像看到救星一樣沖過來。
另外兩個男生也站起來,表情尷尬又帶着期待。
陳澤記得其中一個好像姓劉,另一個戴眼鏡的姓王。
“什麼事這麼急?”陳澤放下背包,在會議桌邊坐下。
張浩搓着手,臉上堆着笑:“是這樣,澤哥……劉鑫和小王他們,捅了個簍子。”
劉鑫,就是那個姓劉的男生,趕緊接話:
“陳師兄,是這樣的……我們接了個牆繪的私活,給一家新開的茶店畫外牆。本來談好價格是三千,包材料。結果……結果我們沒經驗,買的顏料質量太差,上周下雨,畫好的圖案暈開糊掉了……”
小王推了推眼鏡,聲音更小:“店主很生氣,說我們耽誤他開業,要我們賠錢,不然就告到系裏去……”
張浩補充:“店主開口要一萬!說是重新請人、耽誤營業的損失。他們倆哪有一萬啊!家裏條件都一般,這要是被告到系裏,搞不好要背處分……”
陳澤聽明白了。他看着眼前這三個焦急的學弟,心裏沒什麼波瀾。
這種事,放在四個月前,他可能會感同身受,甚至自己都可能遇上。
但現在,一萬塊錢對他來說,不過是一頓飯錢,或者一件襯衫的價格。
“所以,你們想讓我怎麼幫?”陳澤問,語氣平靜。
張浩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澤哥,我知道你現在……混得不錯。你看能不能……借點錢給他們應應急?或者……或者你認識人多,能不能跟那個店主說說情?少賠點?”
劉鑫和小王眼巴巴地看着陳澤。
陳澤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着桌面。
他沒有立刻回答。
這一刻,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和眼前這些人的差距。
他們還在爲幾千一萬塊錢發愁,而他卡裏的餘額已經接近百萬。
“店主叫什麼?店在哪裏?”他問。
“叫‘甜心茶語’,在大學城後街那邊。店主姓趙,是個三十多歲的男的,挺凶的。”劉鑫趕緊說。
陳澤拿出手機,在通訊錄裏翻了一下,找到一個備注“趙哥-材料商”的電話。
是之前王麗華給他介紹的一個裝修材料供應商,人脈挺廣。他撥了過去。
“喂,趙哥,我陳澤。有個小事想麻煩你……對,大學城後街那邊新開了家茶店叫‘甜心茶語’,店主也姓趙……嗯,我兩個學弟接了他家的牆繪,出了點問題……對,想問問能不能通融一下……好,那太謝謝趙哥了,改天請你吃飯。”
掛了電話,又等了十分鍾。
收到一條短信。
陳澤對三個目瞪口呆的學弟說:“解決了。趙哥說那個店主是他堂弟,他去說一聲,讓你們賠個材料就行,大概一千左右。也不會告到系裏。”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張浩先反應過來,“澤哥……你這也太牛了吧!一個電話就搞定了?”
劉鑫和小王更是激動得語無倫次:“謝謝陳師兄!太感謝了!這一千我們一定盡快湊齊還你!”
“不用還我,”陳澤擺擺手,“那一千我出了。就當請你們喝茶了。”
“這怎麼行!”小王急了,“本來就是我們自己搞砸的……”
“我說了不用。”陳澤站起來,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以後接活小心點,買材料別貪便宜。對了,你倆專業課怎麼樣?”
劉鑫和小王愣了一下:“還……還行吧。”
“有作品集嗎?發我看看。”陳澤說,“我認識幾個需要畫手的地方,如果水平可以,可以介紹給你們。報酬比接這種散活高,也穩定。”
兩個學弟眼睛都亮了,趕緊拿出手機:“有有有!我們現在就發您!”
陳澤加了他們微信,接收了文件,簡單翻了翻:“還行,基本功有。我回頭問問,有消息通知你們。”
“謝謝陳師兄!太感謝了!”兩人鞠躬道謝,態度恭敬得像是面對老師。
從會議室出來,張浩跟着陳澤,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陳澤看他一眼。
“澤哥……”張浩壓低聲音,“你現在……到底混到什麼程度了?我感覺……我都快不認識你了。”
陳澤停下腳步,看着這個曾經一起打遊戲、吃泡面、爲生活費發愁的室友。
張浩眼神裏有好奇,有羨慕,也有不易察覺的疏遠。
“我還是我,”陳澤說,“只是機會好一點。張浩,如果你需要幫忙,也可以跟我說。”
張浩撓撓頭:“我……我暫時還好。就是覺得,跟你差距越來越大了。”
陳澤拍拍他的肩:“別想太多。走了,我還有事。”
看着陳澤離開的背影,張浩站在原地,心情復雜。
他知道陳澤變了,但具體變成什麼樣,他不敢細想。
陳澤剛走出教學樓,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蘇曉,直接打來的電話。
“陳澤……”她的聲音帶着哭腔,“你在哪兒?我能見你嗎?”
“怎麼了?”陳澤問,腳步沒停。
“我和李輝……徹底分手了。他……他剛才來找我,在我宿舍樓下大吵大鬧,還推了我一下……我現在好難受……”蘇曉抽泣着。
陳澤心裏毫無波動,甚至有點不耐煩。
但他聲音依然溫和:“你現在在哪兒?安全嗎?”
“我在學校外面的咖啡館……我不敢回宿舍。”
“發定位給我,我現在過去。”
半小時後,陳澤在那家廉價咖啡館裏見到了蘇曉。
她眼睛紅腫,頭發有些亂,看起來楚楚可憐。
看見陳澤,她立刻撲過來抱住他,眼淚又掉下來。
陳澤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帶她到角落的座位坐下。
“怎麼回事?”他問。
蘇曉斷斷續續地說了經過。
原來李輝不知從哪裏聽說了她和陳澤見面的事,今天跑來質問她。
兩人大吵一架,李輝激動之下推了她一把,還說了很多難聽的話。
“他說我嫌貧愛富,說我勾搭你……陳澤,我不是那樣的,我只是……”蘇曉淚眼朦朧地看着他。
你不是那樣的還能是哪樣?
陳澤心裏鄙視至極,但卻不點破。
“我知道。”陳澤遞給她紙巾,“先冷靜一下。喝點東西。”
他給蘇曉點了杯熱牛,自己點了杯美式。
等蘇曉情緒稍微穩定,他才開口:“分手了也好。你們本來就不合適。”
“可是……我心裏還是難受。畢竟在一起快一年……”
蘇曉握着他的手,“陳澤,我現在只有你了。”
陳澤任她握着,沒抽回手,但也沒更進一步的動作。
“你還有家人,有朋友。而且,你需要時間自己走出來。”
“那你……會陪我嗎?”蘇曉期待地看着他。
“我會。”陳澤點頭,“但蘇曉,你要知道,我現在很忙,不可能隨時陪着你。你得學會自己處理情緒。”
這話說得理智又冷靜,像一盆冷水澆在蘇曉頭上。
她眼神黯淡了些:“我……我知道了。”
“晚上有什麼安排?”陳澤問。
“沒有……”
“我訂了家料,帶你去吃點好的。然後送你回宿舍。”陳澤說,“以後李輝再擾你,告訴我,我幫你處理。”
蘇曉的眼睛又亮起來:“嗯!”
那頓料吃了八百多,蘇曉看着賬單咋舌,陳澤卻面不改色地刷卡。
飯後,他送蘇曉到宿舍樓下。
沒開車,兩人散步回去的。
“上去吧,早點休息。”陳澤說。
蘇曉依依不舍:“你……不上去坐坐?我宿舍今晚就我一個人……”
“不了,”陳澤微笑,“明天還要早起。晚安。”
他在蘇曉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然後轉身離開。
得不到的,才能讓人心癢癢。
而且要保持距離感!
若即若離,方爲上計!
蘇曉站在宿舍樓下,看着他遠去的背影,心裏既甜蜜又空虛。
她能感覺到陳澤對她有好感,但他的態度總是讓她捉摸不透。
陳澤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心情不錯。
今天處理了幾件小事,展示了能力和資源,也安撫了蘇曉的情緒。一切都掌控得很好。
他喜歡這種感覺。
被人需要,被人仰望,被人依賴。
這種感覺,比獎勵自己一發還舒服。
一種是生理層面的,一種是心裏層面的。
各有千秋,但心裏上的會持續的更久。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王麗華。
“我明天中午回江城。”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晚上一起吃飯,聊聊巴黎展的事。”
“好。需要我去接機嗎?”
“不用,司機接我。你六點到雲璽台就行。”王麗華頓了頓。
“對了,我聽說你最近和以前的高中同學走得挺近?”
陳澤心裏一緊。
王麗華的消息果然靈通。
“嗯,碰巧遇上了,吃了頓飯。”他語氣自然。
“注意分寸。”王麗華只說了一句,就掛了電話。
陳澤看着手機,皺起眉。
王麗華這話,是警告還是提醒?
她是不是知道了蘇曉的事?
他想了想,給蘇曉發了條微信:“明天開始我要忙展覽的事了,可能沒時間見面。你照顧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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