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我提着一盒糕點,按地址找到了周邢家。是一個老式小區,但綠化很好,安靜。他家在三樓,我敲門時,手心有點出汗。
門開了,是周邢。他系着圍裙,手裏還拿着鍋鏟。
“來了?快進來。”
我走進門,第一感覺是淨,太淨了,淨得不像有十六歲男孩的家。客廳很大,朝南的整面牆都是窗戶,光線極好。牆上掛着幾幅油畫,都是海——暴風雨中的海,平靜的海,落時的海。
“周嶼在畫室。”周邢指了指走廊盡頭的一扇門,“我去叫他。”
“不用。”我連忙說,“別打擾他。”
正說着,那扇門開了。
少年走出來,穿着簡單的白T恤和灰色運動褲,赤着腳。他比照片上還要瘦,骨架纖細,皮膚白得幾乎透明。那雙眼睛抬起來看向我時,我呼吸一滯——是淺褐色的,像蜂蜜,又像琥珀,清澈得能映出人影。
“周嶼,這是蘇晚阿姨。”周邢說,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
周嶼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的視線很快移開,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拿起一本畫冊翻看,仿佛我們不存在。
“他平時話少。”周邢低聲解釋,“不是針對你。”
“沒關系。”我說,把糕點遞過去,“給你帶了點吃的。”
周嶼又抬眼看我,這次看了兩秒,然後伸手接過去,輕聲說了句:“謝謝。”
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
那頓飯吃得安靜。周邢做了四菜一湯,手藝確實不錯。周嶼吃得很少,動作慢而仔細,幾乎不發出聲音。他不參與我們的談話,但當我問起牆上的畫時,他抬起了頭。
“那些是你畫的嗎?”我問。
他點頭。
“真好看。你很喜歡海?”
“嗯。”他終於開口,聲音依然很輕,“我爸說,海很大。”
“是很大。”周邢接話,“大到你站在船上看,四面都是水,看不到邊。”
“會害怕嗎?”我問。
“有時候會。”周邢坦誠道,“尤其是暴風雨天氣。但大多數時候,海很溫柔。”
周嶼靜靜地聽着,筷子在碗裏輕輕撥弄。我突然注意到他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藏在表帶下面。我的心揪了一下。
飯後,周嶼回了畫室。周邢在廚房洗碗,我過去幫忙。
“你覺得怎麼樣?”他問,沒有看我。
“孩子很安靜。”
“太安靜了。”周邢嘆氣,“有時候我寧願他鬧,他吵,像別的男孩子一樣。但他只是坐着,看着窗外,一看就是幾個小時。”
我擦着一個盤子,猶豫着問:“他看心理醫生嗎?”
“看,每周一次。但效果……”周邢搖頭,“醫生說他有情感隔離,把自己封閉起來了。除非他自己願意出來,否則外人很難進去。”
“他媽媽去世後,一直這樣?”
“一開始更糟。”周邢的聲音低了下去,“不吃不喝不說話,在醫院住了兩個月。後來慢慢能吃飯了,能睡覺了,但還是不說話。畫畫是唯一他願意做的事。”
洗完碗,周邢提議去陽台坐坐。陽台很大,擺着幾盆綠植。夜色很好,能看到星星。
“蘇晚,”周邢點了支煙,但沒抽,只是夾在指間,“我不想騙你。跟周嶼一起生活,不容易。他半夜會做噩夢,有時候會突然哭,但你問他怎麼了,他什麼都不說。他需要人二十四小時看着,因爲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情緒會崩潰。”
“你這些年,怎麼過來的?”
“硬扛。”周邢苦笑,“每次出海,都提心吊膽。請過七八個保姆,最長的了三個月,最短的第二天就走了。周嶼不鬧,但他那種沉默,能把人瘋。”
他轉過身看我:“所以你再考慮考慮。這不是普通婚姻,這是一份責任。周嶼是我的命,如果你不能真心對他好,我們寧願不要開始。”
我看着這個男人,看到他眼裏的疲憊和懇求。他不過三十八歲,但鬢角已經有白發了。
“我需要點時間。”我說。
“好。”他點頭,“不急。”
離開時,周嶼從畫室出來送我。他站在門口,依然赤着腳,輕聲說:“阿姨再見。”
“再見,周嶼。”我說,“下次來,能看看你的畫嗎?”
他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嘴角有極淡的弧度。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