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後第三個月,我姐實在看不下去了。
“蘇晚,你不能這麼耗着。”她把一疊資料拍在我家茶幾上,“這個,周邢,雖然長得普通點,但人實在。”
我窩在沙發裏刷手機:“姐,我才剛喘口氣。”
“喘什麼喘?你都三十二了!”我姐把資料推過來,“周邢,三十八,跑遠洋貨輪的,一年能掙這個數。”她比了個手勢。
“但有個兒子。”她補充道,語氣軟了點,“十六歲,叫周嶼。孩子……有點問題。”
我抬起頭:“什麼問題?”
“說不清。”我姐皺起眉,“情緒不太穩定,有過自傾向。周邢常年不在家,孩子需要人看着。你要是願意,他掙的錢全給你,你就負責照顧好孩子,別出事就行。”
我愣了幾秒,笑出聲:“姐,你這是給我找工作還是找對象?”
“兩樣都有!”我姐理直氣壯,“你剛離婚,工作也不穩定,這不多好啊?人家周邢說了,不圖別的,就圖個可靠的人。”
“所以他是在找保姆。”
“是找伴侶兼監護人。”我姐糾正,“而且那孩子,我見過照片——”
她翻出手機。我瞟了一眼,然後愣住了。
照片上的少年坐在窗邊,側臉對着鏡頭。午後的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輪廓,睫毛長得不像話。那是一種超越性別的美,脆弱又精致,像古歐油畫裏走出來的小王子。
“這是……他兒子?”
“對,周嶼。”我姐壓低聲音,“長得絕吧?可惜……”
我把手機還回去,心裏某個地方被輕輕戳了一下。
“見見?”我姐試探着問。
我沉默了很久:“行吧,就見見。”
我和周邢第一次見面,是在公司樓下的川菜館。
那天我加了一會兒班,到的時候他已經在了。隔着玻璃窗,我一眼就認出了他——穿着身寶藍色襯衫,在暖黃燈光下格外扎眼。
“蘇晚?”他站起來,個子挺高,肩膀很寬。
“周先生。”我點頭坐下。
“叫我周邢就行。”他遞過菜單,聲音溫和。
我隨便點了兩個菜。他把菜單還給服務員,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動作拘謹。
“我姐應該都跟你說過了。”我開門見山。
他點頭:“嗯。我的情況,我兒子周嶼的情況。”
“我能問問嗎?周嶼到底……”
周邢的眼神黯了黯:“抑鬱症,確診三年了。去年……有過一次自嚐試。”
他說得很平靜,但手背青筋微凸。
“因爲什麼?”
“他媽媽。”周邢頓了頓,“在他十三歲時病逝。我的錯,我那時候在海上,沒能趕回來見最後一面。”
空氣沉默了幾秒。服務員端來水煮魚,熱氣騰騰。
“我一年出海十個月,每次靠岸不超過半個月。”周邢繼續道,“以前請過保姆,都不長久。周嶼不傷人,他只是……不和人交流。有時候幾天不說一句話,有時候會突然情緒崩潰。”
“所以你需要一個人,”我接過話頭,“能二十四小時陪着他,防止他傷害自己。”
“我需要一個家。”周邢糾正,看着我的眼睛,“一個能讓他感覺安全的地方。蘇晚,我不騙你,這不是什麼浪漫的婚姻。我是找人搭夥過子,照顧我兒子。作爲回報,我掙的錢都給你,你可以不用工作,專心照顧他就行。”
他說得裸的,反而讓我鬆了一口氣。
“你就不怕我圖你的錢?”
“怕。”周邢笑了,眼角有細細的紋路,“但我更怕我哪天在海上接到電話,說我兒子沒了。錢沒了可以再掙,人沒了就真沒了。”
菜上齊了,我們一邊吃一邊聊。周邢話不多,但句句實在。他說了跑船的航線,說貨輪上的生活,說每次靠岸給周嶼帶的禮物。
“周嶼喜歡什麼?”我問。
“畫畫。”周邢眼神柔軟了些,“他畫得很好,尤其是海。雖然他其實沒怎麼見過真正的海。”
“爲什麼?”
“他暈船,厲害。”周邢苦笑,“我兒子,跑船的人的兒子,居然暈船。你說是不是命?”
我笑了,氣氛輕鬆了些。
飯吃到最後,周邢認真地看着我:“蘇晚,我不急,你可以多考慮考慮。周嶼的事,不是誰都扛得住的。如果你願意試試,可以先見見他。合得來再說,合不來就當交個朋友。”
我點頭:“好,我先見見孩子。”
“周末怎麼樣?”周邢說,“來家裏吃個飯。周嶼在的時候,我一般都自己下廚。”
“你會做飯?”
“在海上練的。”他笑了,“十幾個輪流做飯,不會也得會。”
我們約了周六晚上。離開時,周邢堅持買了單。走到餐館門口,他猶豫了一下,掏出手機。
“這是周嶼最近的照片。”他翻出一張給我看。
照片應該是偷拍的。少年坐在畫架前,專注地塗抹着什麼。陽光灑在他淺金色的頭發上——看起來是自然卷,柔軟地貼着額頭。他的側臉線條完美得不真實,但眼神空茫。
“他很美。”我輕聲說。
“像他媽媽。”周邢收回手機,聲音很低,“太像了,有時候我都不敢看他。”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腦子裏全是周邢和他口中那個沉默的少年。我姐打來電話問情況,我說見過了,還行。
“什麼叫還行?”
“就是人挺實在的,不裝。”我倒在沙發上,“周六去他家見孩子。”
“你想好了?”
“沒。”我盯着天花板,“但我得見見那孩子。如果我真扛不住,現在退出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