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斷箭躺在沈滄捧着的木匣裏,箭簇上那抹幽藍的鏽跡,在清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不祥的冷光,像毒蛇窺伺的眼。
林雨微用鑷子小心夾起那張字條。桑皮紙,暗紅近黑的字跡,帶着鐵鏽與血腥混合的刺鼻氣味——確是人血,且已有些時。字跡潦草歪斜,是刻意用不慣用手書寫以掩蓋筆跡。
“蛇纏箭……”她低聲念出那詭異的圖案,指尖撫過粗糙的紙面。這不是隨手的塗鴉,線條簡練卻傳神,帶着某種陰冷的儀式感。
“林大夫,這……”沈滄的聲音繃得很緊,這位向來沉穩的侍衛統領,此刻額角已滲出細汗,“是警告?還是……”
“是標記。”林雨微的目光未曾離開那圖案,“也是挑釁。下毒者,或者他背後的組織,在告訴我們,他們知道我們在查,而且……他們不怕。”
她轉向那支箭。箭杆朽壞嚴重,但箭簇卻異常完好,甚至鋒刃處寒光凜冽,顯然是被人精心處理保存,專爲今“送回”。藍鏽主要集中在箭脊的血槽附近,那是淬毒液最易殘留之處。
“半夏,”她頭也不回地吩咐,“取一碗陳醋,一碗烈酒,一盆淨水,油燈。”聲音冷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是!”**半夏**雖臉色發白,但動作利落,迅速將所需之物備齊,放在一旁的石案上。她退後兩步,卻緊緊站在林雨微側後方,手不自覺地按在腰間——那裏藏着一把林微雨給她用的、磨得極鋒利的小巧銀刀。
林雨微先將箭簇浸入醋中。醋酸滋滋作響,緩慢溶解着表面的銅鏽。不過片刻,原本清澈的醋液便泛起一層渾濁的淡藍色,那藍色妖異而粘稠。
“是石膽無疑。”她心中已有定論,但仍需進一步確認。用鑷子夾出箭簇,在烈酒中快速涮洗掉醋液,然後移至點燃的酒精燈火焰上灼燒。
高溫炙烤下,箭簇表面騰起一縷極淡、幾乎看不見的青色煙霧,帶着一絲微甜的、令人不安的氣味。
**半夏**忍不住掩住口鼻,向後退了半步。
“砷化物。”林微雨熄了燈,將箭簇浸入清水冷卻,聲音沉靜,“石膽常伴生砷毒。這箭上的毒,是提純精煉過的混合毒物,絕非天然礦石簡單研磨。能制出此毒,並精準控制其慢性發作的,必是精通藥理、且能接觸到稀有毒物原料之人。”
沈滄的臉色更白了幾分:“太醫院……或是宮廷秘藥庫?”
“都有可能。”林微雨清洗着用過的器械,“但四年前經手之人,如今還剩幾個?就算有記錄,恐怕也早被抹去或篡改了。”
她直起身,看向沈滄,目光銳利:“沈統領,四年前陛下中箭時,除了當場被格的趙猛,其他近身之人,尤其是可能接觸過軍械物資的,名單還有嗎?”
沈滄深吸一口氣:“有。親衛三十六人,戰後因各種緣由折損近半,剩餘十八人,如今仍在宮中侍衛各處。副將三人,一人在陛下登基後外放鎮守邊關,一人於兩年前病故,還有一人……便是末將。”他頓了頓,“監軍太監一名,孫得祿,因護駕不力被杖責後貶至浣衣局。”
“孫得祿……”林雨微重復這個名字,“他還活着?”
“活着。但據聞去年染了場大病,之後一直臥榻,怕是……”沈滄搖了搖頭。
“帶我去見他。”林微雨果斷道,“現在。趁他還活着。”
沈滄略有遲疑:“林大夫,浣衣局那地方雜亂,且孫得祿已是廢人,未必能問出什麼,您親自去是否……”
“正因他是廢人,將死之人,才可能說出活人不敢說的話。”林雨微已拎起藤箱,“半夏,你留下,看好醫室,任何人來問,只說我去紫宸殿請脈。青禾若醒了,讓她按我昨教的,繼續整理藥材,你在一旁看着。”
“娘娘!”**半夏**急道,“讓奴婢跟您去吧!浣衣局那種地方……”
“你留下。”林雨微語氣不容置疑,但看向**半夏**擔憂的眼,緩了緩聲音,“這裏更需要你。青禾新來,許多事不明,醫室裏的東西至關重要,交給你我才放心。”
**半夏**咬了咬唇,重重點頭:“奴婢一定看好家,等您回來。”
***
浣衣局位於皇宮最西北的角落,緊鄰着排放污水的暗渠。深秋的晨霧在這裏凝滯不散,混雜着濃烈的皂角、劣質熏香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腐敗氣味。低矮的灰瓦排房連綿一片,漿洗衣物的捶打聲此起彼伏,沉悶而疲憊。
孫得祿的小屋在最深處,比其他的更加破敗。木門朽壞,歪斜地掛着半片草簾。推開門,一股混雜着濃重藥味、黴味和某種肉體腐朽氣息的惡臭撲面而來。
屋裏幾乎沒有任何像樣的家具。一張破木板搭成的床榻上,堆着辨不出顏色的破舊被褥,一個人形深陷其中。聽到動靜,那人艱難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來。
那是一張幾乎只剩骨架的臉,皮膚蠟黃鬆弛,緊貼着顴骨和下頜,眼窩深陷,渾濁的眼珠呆滯地轉動着,許久才聚焦在來人身上。
“沈……沈統領?”聲音嘶啞澀,像破風箱在拉扯。
“孫公公。”沈滄上前一步,擋在林微雨身前半邊。
孫得祿的目光越過沈滄,落在林微雨身上,那渾濁的眼底似乎閃過一絲極微弱的波動,但很快又歸於死寂。
“這位是林大夫。”沈滄介紹,“爲陛下診治的太醫。”
“太……醫?”孫得祿扯了扯嘴角,露出烏黑殘缺的牙床,“咳咳……老奴這副爛棺材……哪配……”
“不是爲你治病。”林雨微走上前,避開地上污濁的水漬,站到榻邊。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孫得祿臉上,沒有絲毫嫌棄或憐憫,只有一種醫者審視病患的專注,“是想問孫公公一些舊事。關於四年前,北漠,陛下中箭。”
“轟隆——”
窗外並無雷聲,但孫得祿枯瘦的身體卻猛地一顫,仿佛被無形的驚雷劈中。他臉上的麻木瞬間崩裂,被一種深切的恐懼取代,渾濁的眼睛瞪大,死死盯着林雨微。
“那……那件事……”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三司……三司早就審清了……是老奴失職……罪有應得……”
“三司審的是護駕不力,審的是明面上的規矩。”林微雨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穿透屋裏渾濁的空氣,“我要問的,是三司沒審,或者審不出來的東西。”
她取出那張臨摹了“蛇纏箭”圖案的紙,展開,遞到孫得祿眼前:“這個圖案,孫公公可曾見過?”
孫得祿的目光落在紙上。
那一瞬間,林雨微清晰地看到,他瘦如雞爪的手指在被褥下劇烈地蜷縮起來,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他的呼吸驟然變得急促,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
“沒……沒見過……”他猛地閉上眼,頭轉向內側,抗拒的姿態顯而易見。
“但這圖案,就刻在當年那支毒箭的箭杆上。”林雨微毫不放鬆,“孫公公當年是監軍,所有軍械入庫、分發、核驗,都要經你過目或用印。一支帶着特殊標記的箭,混在三千支普通羽箭裏,別人或許不知,你……當真不知?”
孫得祿的身體開始發抖,連帶着破舊的木板床都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我……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他嘶聲重復,像是在說服自己。
“你知道。”林雨微俯身,聲音壓得更低,卻帶着一種冰冷的穿透力,“而且你害怕。因爲你知道這圖案代表什麼,知道那支箭從何而來,更知道……經手那支箭的人,後來都怎麼樣了。”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如同最鋒利的手術刀,剖開對方最後的心防:
“趙猛死了,亂刀分屍,死無全屍。”
“當年押運那批特殊箭矢的軍需官,回京後不久‘墜馬身亡’。”
“兵部相關卷宗,永和元年秋冬部分,‘意外’被茶水浸毀。”
“而你,孫公公,從監軍太監到浣衣局雜役,在這裏苟延殘喘,被舊傷和心病折磨,生不如死。”
孫得祿的喘息聲越來越粗重,口劇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背過氣去。
林雨微卻忽然放緩了語氣,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悲憫:“孫公公,你是個聰明人。當年選擇閉嘴,或許是爲了保命,或許是有把柄在人手。但如今呢?”
她直起身,環視這間污穢破敗、散發着死亡氣息的囚籠:“你看看你現在。像陰溝裏的老鼠一樣慢慢爛掉,無人問津,死了也不過一卷草席扔去亂葬崗。這就是你閉嘴四年換來的結果。”
孫得祿猛地睜開眼,眼底布滿血絲,那裏面翻涌着痛苦、恐懼,還有一絲瀕死野獸般的絕望與不甘。
“說與不說,你都會死。”林雨微的聲音平靜得殘酷,“但說了,或許我能讓你走得舒服些,至少……淨淨,體體面面。你的家人,若還有在世的,或許也能得些撫恤,而不是永遠背着罪奴親眷的污名。”
家人。
這兩個字,像最後一稻草,壓垮了孫得祿。
他枯槁的臉上,兩行混濁的淚水毫無征兆地滑落,沖刷出臉頰上更深的溝壑。他張了張嘴,喉頭滾動許久,才發出微弱如蚊蚋的聲音:
“箭……是戰前三天……深夜到的……”
林雨微和沈滄立刻屏息凝神。
“不是……不是兵部正庫出來的……”孫得祿的瞳孔開始擴散,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寒風凜冽的北漠夜晚,“押來的是……是個黑漆木匣,火漆封口……押運的人……穿着兵部的號衣……但……但臉生……”
“火漆印紋?”林微雨追問。
孫得祿顫抖着,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在積滿灰塵的榻沿上,極其緩慢、卻異常清晰地,畫出了一個圖案。
一條蛇,纏着一支箭。
與字條上一模一樣!
林雨微的心髒驟然緊縮。
“誰……誰接的匣子?”沈滄的聲音也繃緊了。
“趙……趙猛。”孫得祿的眼神開始飄忽,“他是親衛隊長……有資格查驗……他打開看了……還……還拿手指抹了點箭簇上的東西……聞了聞……說……說是‘好東西’……後來那匣箭……就由他……親自保管……”
“匣子裏有多少支這樣的箭?”
“十……十二支。”孫得祿的記憶似乎被打開了一個缺口,話語雖然斷續,卻流瀉而出,“趙猛說……是專門對付北漠大將的……見血封喉……那晚……他特別興奮……”
“戰前那晚,趙猛可有什麼異常?見過什麼人?”林微雨緊緊抓住關鍵。
孫得祿的呼吸再次急促起來,臉上浮現出極度恐懼的神色,仿佛想起了什麼可怖的畫面。
“他……他半夜……從……從監軍營帳那邊回來……”孫得祿的聲音抖得幾乎破碎,“我……我起夜看見……他懷裏……揣着東西……鼓鼓囊囊的……臉上……還帶着笑……”
“從誰的營帳出來?”林微雨近一步。
孫得祿的嘴唇劇烈顫抖,眼神混亂地閃爍,那個名字仿佛燙嘴一般,怎麼也吐不出來。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小屋那扇唯一透光的、糊着破紙的小窗,忽然,整個人僵住了。
窗外,一個模糊的黑影,極快地一閃而過。
孫得祿的瞳孔驟然放大到極致,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尖銳的抽氣聲,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頸。
“小……小……”他只擠出一個字。
下一秒,他枯瘦的身體猛地向上弓起,像是被無形的力量重擊,隨即劇烈地抽搐起來,嘴角溢出一縷暗黑色的、散發着苦杏仁氣味的血沫!
“毒發了!是急性砷中毒!”林雨微臉色驟變,立刻上前,一手用力掐住孫得祿的人中,另一手迅速去探他的頸動脈——脈搏狂亂而微弱。
她猛地回頭對沈滄喝道:“按住他!別讓他咬到舌頭!”
沈滄一個箭步上前,用巧勁制住孫得祿瘋狂抽搐的四肢。林微雨已打開隨身藤箱,取出銀針包,手起針落,數銀針精準刺入孫得祿頭頂百會、前膻中、手臂內關等要,先穩住其瀕臨崩潰的心神與氣機。
同時,她飛快取出另一個小瓷瓶,裏面是她這幾據可能毒素預先配制的通用解毒劑,主料是綠豆甘草濃湯,輔以少量民間用於解砒霜毒的防風、土茯苓研磨的細粉。
“幫我撬開他的嘴!”林雨微急道。
沈滄用力捏開孫得祿緊咬的牙關。林微雨將藥汁小心灌入,但孫得祿抽搐不止,大半藥汁都沿着嘴角流了出來,混合着黑血,觸目驚心。
“孫得祿!聽着!”林微雨俯在他耳邊,聲音帶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我知道你聽得見!那個人是誰?畫下這個圖案、給你最後一劑催命毒藥的人,是誰?!”
孫得祿渙散的眼珠極其艱難地轉動了一下,對上了林微雨的目光。那目光裏有懇求,有絕望,還有最後一點殘存的不甘。
他的嘴唇,極其緩慢地,做出了一個口型。
沒有聲音。
但林雨微看懂了。
那是一個她曾在某些宮廷舊檔中瞥見過的姓氏,一個與皇家關系匪淺、卻在前朝傾軋中逐漸淡出的外戚之家。
她整個人如墜冰窟。
就在此時——
“咔噠。”
窗外傳來一聲極其輕微、仿佛瓦片被踩裂的脆響。
沈滄的反應快如閃電,在林雨微尚未完全反應過來時,他已如離弦之箭般撞開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矯健的身影騰空而起,直撲聲音來處的屋頂!
林雨微只來得及瞥見一道融入晨霧的模糊黑影,在屋檐上一閃即逝,沈滄緊隨其後追去,腳步聲迅速遠去。
她沒有追。
時間,現在每一息都寶貴如金。
她迅速回頭,看向榻上氣息越來越微弱的孫得祿。
老太監的眼睛依舊圓睜着,但瞳孔已徹底散大,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一片空洞的死灰。最後一點生機,正從他枯槁的身體裏飛速流逝。
他的手,還保持着一種奇怪的抓握姿勢,僵硬地半蜷着。
林雨微心中一動,輕輕掰開他冰涼的手指。
一枚銅錢,從他掌心滾落。
不是市面上流通的制錢。這是一枚特制的“宮錢”,黃銅質地,比尋常銅錢略厚,邊緣打磨光滑。正面是“永和通寶”,背面的圖案卻非尋常的星月或滿文,而是一朵雕刻得栩栩如生的……
梅花。
五瓣分明,中間一點花蕊。
林雨微捏起這枚猶帶體溫的銅錢,指尖傳來冰涼堅硬的觸感,那朵梅花在她眼中卻仿佛灼燒起來。
宮錢,尤其是帶有私人標記的宮錢,通常是主子賞賜給心腹內侍或宮女,以示恩寵信賴,有時也作爲傳遞消息或調動某種資源的信物。
梅。
這個意象,在今早之前,或許還只是尋常。但此刻,結合孫得祿臨終的口型,這朵“梅花”陡然變得沉重而詭譎。
她將銅錢緊緊攥入掌心,鋒利的邊緣硌得生疼。然後,她迅速檢查了一遍孫得祿的遺體,除了這枚銅錢和早已油盡燈枯的身體,再無其他發現。
屋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沈滄去而復返,臉色鐵青,肩頭的衣料被劃開一道口子,隱有血跡。
“追丟了。”他咬牙道,眼中滿是挫敗與憤怒,“對方熟悉浣衣局地形,身手極爲了得,對宮中巡邏間隙也了如指掌。絕不是普通蟊賊。”
林雨微並不意外。能在皇宮大內來去自如,精準投遞斷箭威脅,又能趕在他們之前給孫得祿下最後一劑催命毒藥的,怎麼可能是普通人。
“先離開這裏。”她將銅錢和那張臨摹圖案的紙收起,拎起藤箱,“孫得祿‘病故’的消息很快就會傳開。此地不宜久留。”
兩人迅速離開這間充滿死亡氣息的小屋。晨霧似乎更濃了,將浣衣局破敗的景象籠罩得影影綽綽,那些沉悶的捶打聲依舊,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
回到西偏殿時,天色已大亮。
**半夏**一直焦急地守在院門口,見到林雨微安然歸來,才長長鬆了口氣,立刻迎上來:“娘娘!您可算回來了!沒出什麼事吧?”她的目光敏銳地落在林微雨略顯疲憊的臉上和沈滄肩頭的破損。
“沒事。”林微雨搖搖頭,看向院內,“青禾呢?”
“在藥房整理三七和丹參,奴婢按您吩咐看着呢,她一直很安分,沒亂走亂動。”**半夏**壓低聲音回稟,同時手腳麻利地接過林雨微手中的藤箱,又對沈滄道,“沈統領,您肩上……奴婢去取些金創藥來?”
“皮肉小傷,不礙事。”沈滄擺手,面色凝重地看向林微雨,“林大夫,那枚銅錢和孫得祿說的……”
林雨微抬手制止了他:“進去說。”
三人進了醫室,林微雨反手關上門。她先將那枚梅花宮錢放在燈下,又將孫得祿最後的口型寫在紙上。
沈滄看到那個姓氏,瞳孔猛地一縮,倒抽一口涼氣:“竟……竟是他們家?!”
“只是口型,未必確實。但結合這梅花宮錢……”林微雨指着銅錢,“這個家族,是否與‘梅’字有關聯?或有族人喜好梅花?”
沈滄眉頭緊鎖,飛速思索:“這個家族在前朝顯赫,本朝雖已式微,但在宮中……據末將所知,永和初年,宮中確有一位太妃出自該族,且……且似乎頗愛梅花。但那位太妃在永和二年便已薨逝。”
永和二年。
又是這個時間點。蕭衍的心疾開始加重的時間。
“那位太妃,與端貴妃可有往來?”林雨微追問。
“端貴妃?”沈滄一怔,顯然沒料到林微雨會突然提起這位已故寵妃,“末將位卑,對後宮諸位主子間的往來……不甚清楚。但端貴妃娘娘性子嫺靜,與宮中幾位太妃關系似乎都不錯。至於具體……”
他搖了搖頭。
線索似乎又繞回了宮廷深處,繞回了那些早已沉寂的往事和亡故之人身上。
“這枚宮錢,是永和元年的。”林雨微翻轉銅錢,“正是陛下登基,也是端貴妃入宮的那一年。孫得祿在那個時候,就與宮中某位‘梅花’主人有了關聯……”
一個大膽而令人心悸的猜想,在她腦中漸漸成型。
如果下毒並非簡單的政治刺,而是牽扯到更久遠的恩怨、更復雜的後宮糾葛呢?如果“蛇纏箭”不僅僅是一個手組織的標記,而是某種復仇或詛咒的象征呢?
“娘娘,”**半夏**在一旁聽得心驚膽戰,忍不住開口,“若真牽扯到那些……那些宮裏早就不提的舊事,咱們……咱們還要繼續查下去嗎?”
林雨微沉默地看着案上的銅錢和字條。
窗外,秋風卷着枯葉,拍打着窗櫺,發出沙沙的聲響,仿佛無數亡魂在低語。
查下去,無疑是踏進更深的渾水,觸動更危險的勢力。
不查?蕭衍的毒未解,自己的價值便始終有限。一旦失去利用價值,在這吃人的宮牆內,她和**半夏**的下場,不會比孫得祿好多少。
更何況,那個“蛇纏箭”組織已經找上門了。他們送來的不是警告,是戰書。退,就是死。
她緩緩抬起眼,目光沉靜而堅定。
“查。”一個字,斬釘截鐵。
“不僅要查,還要快。”她看向沈滄,“沈統領,我需要你去辦幾件事,要隱秘。”
“林大夫請吩咐。”
“第一,查永和元年到永和二年,宮中所有與‘梅’相關的人、事、物,尤其是賞賜、宮宴、園林布置。重點查那位愛梅的太妃和端貴妃。”
“第二,查內務府永和元年滇州‘藍石’貢品的全部記錄,經手人、存放地、領用記錄,哪怕是被銷毀的殘頁也要想辦法找到痕跡。”
“第三,”她頓了頓,“想辦法弄到一份當年陛下親征北漠的隨行人員最終名單,包括所有中途因各種原因離開或死亡的人。越詳細越好。”
沈滄肅然抱拳:“末將明白。這就去辦。”他轉身欲走,又停住,“林大夫,您自己……千萬小心。今對方能在我們眼前滅口,難保不會……”
“我知道。”林雨微點頭,“我會小心。你也務必謹慎,對方耳目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靈通。”
沈滄重重點頭,快步離去。
醫室內只剩下林雨微和**半夏**。
“娘娘……”**半夏**憂心忡忡。
“半夏,怕嗎?”林雨微忽然問。
**半夏**用力搖頭,眼眶卻紅了:“奴婢不怕死!奴婢是怕……怕護不住您!這宮裏,太髒了,太黑了……”
林雨微伸手,輕輕拍了拍**半夏**的肩膀,這個自小相伴、在冷宮裏與她分食一塊硬饃、相依爲命的丫頭,是她在這冰冷世界中爲數不多的暖意。
“我們不會死。”林雨微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至少,不會死得不明不白,不會像孫得祿那樣爛在陰溝裏。”
她走到案前,重新鋪開一張素帛,提筆蘸墨。
筆尖懸停片刻,然後落下,寫下新的線索關聯:
【蛇纏箭標記】——【永和元年神秘木匣/趙猛】——【梅花宮錢/某太妃或相關勢力】——【端貴妃(?)】——【陛下中毒】
【石膽毒(滇州貢品)】——【內務府/梅公公(已故)】——【可能傳遞渠道】
【當前威脅:蛇纏箭組織(知曉調查,主動挑釁)】
寫罷,她盯着這些凌亂卻逐漸指向核心的線索,腦中飛速運轉。
對方爲何選在此時挑釁?是因爲自己開始調查,觸動了他們?還是因爲蕭衍的病情被控制,打亂了他們的計劃,讓他們不得不加快行動,甚至……狗急跳牆?
如果他們的目的是讓蕭衍“慢性死亡”,那麼自己這個變數,就必須清除。
那麼,下一個目標,很可能就是自己,或者……蕭衍本人!
想到這裏,林雨微悚然一驚。
“半夏,更衣,去紫宸殿!”她猛地起身。
幾乎就在同時,院外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囂,緊接着是急促的奔跑聲和慌亂的呼喊,方向正是紫宸殿!
“不好了!陛下……陛下吐血昏迷了!”
林雨微臉色劇變,抓起藤箱就往外沖。**半夏**緊隨其後,臉色煞白。
紫宸殿方向,已然亂成一團。
當林雨微沖進寢殿時,只見蕭衍倒在龍榻邊,明黃的前襟上濺滿暗紅血點,面色金紙,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兩名當值的太醫癱軟在地,面無人色。
劉院正正在榻前,手指搭在蕭衍腕間,眉頭緊鎖,臉色異常難看。
林雨微一把推開擋路的人,撲到榻邊。指尖觸到蕭衍頸側,脈搏細弱遊絲,且節律紊亂。她迅速檢查瞳孔、聽心音,目光隨即掃到榻邊小幾上那碗喝了一半的藥。
端起來一聞,濃重的藥味下,隱有一絲極淡的、不該存在的苦澀。
附子。而且是未經炮制或炮制不當、毒性未褪的野生附子!
用量雖不致死,但對於蕭衍這種心髒嚴重受損、剛剛經歷手術的病人,足以引發劇烈反應,導致心脈紊亂、血管破裂出血!
“這藥是誰煎的?誰送的?方子呢?!”林雨微霍然轉頭,目光如電,射向癱軟的太醫和劉院正。
“是……是太醫院按方煎好……每定時送來……”一個太醫結結巴巴。
“方子是我開的!”劉院正臉色鐵青,但還算鎮定,“益氣回陽,佐以化瘀,附子用量嚴格按照規程,且用的是上等炮制過的熟附子!絕無問題!”
“藥渣呢?”林雨微厲聲問。
立刻有內侍跑去取煎藥剩下的藥渣。林雨微仔細翻檢,很快,她捏起幾片顏色明顯更深、形狀也略有不同的切片。
“這是什麼?”她將切片舉到劉院正眼前。
劉院正接過一看,臉色驟變:“這……這是生附子!而且是最毒的那種川烏頭!怎麼會混進藥裏?!”
不是疏忽,是蓄意投毒!將劇毒的生附子切片混入外形相似的熟附子中!
“今天經手藥材、煎藥、送藥的所有人,全部扣下!一個不準離開紫宸殿!”林微雨當機立斷,同時對**半夏**疾聲道,“半夏!取我的針包,還有那個藍色瓷瓶裏的藥丸!快!”
**半夏**應聲飛奔而去。
林雨微已顧不上追究,她必須立刻搶救。蕭衍的情況比看上去更糟,不僅是急性中毒反應,心包引流口恐怕也因血壓驟升而再次出血。
她撕開蕭衍前的衣物,果然看見紗布已被鮮血浸透。沒有時間猶豫,她直接拆開紗布,迅速清理創口,進行壓迫止血,同時再次進行心包穿刺,引流出新出的積血。
整個過程快、準、穩,她的手沒有一絲顫抖,仿佛面對的只是一個亟待救治的重症患者,而非九五之尊的帝王。
劉院正在一旁看着,眼中閃過極其復雜的情緒,有驚駭,有欽佩,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晦暗。
**半夏**很快取來針包和藥瓶。林雨微先給蕭衍舌下含服了自制的解毒護心丸,然後運針如飛,內關、神門、膻中、心俞諸,以銀針疏導紊亂的心氣,穩定瀕臨崩潰的心功能。
時間一點點過去,殿內鴉雀無聲,所有人屏息看着林雨微施救。
終於,蕭衍的脈搏逐漸變得有些力道,節律雖仍不齊,但不再是那種瀕死的細速紊亂。他慘白的臉上也恢復了一絲極淡的血色。
林雨微長長籲出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持針的手指也因爲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
“暫時穩住了。”她聲音沙啞,“但毒素已入心脈,必須盡快系統解毒。這次是生附子急性中毒,誘發舊疾,若再有一次……”
她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個後果。
蕭衍的眼睫,就在這時,輕輕顫動了一下。
他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目光先是渙散,逐漸聚焦在林雨微滿是汗水的臉上。他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林雨微俯身靠近。
只聽到他用氣聲吐出幾個字:“……又……救朕一次……”
“陛下先別說話,靜養。”林微雨低聲道。
蕭衍卻費力地搖了搖頭,目光轉向枕邊。林雨微會意,伸手去摸,觸到一個冰涼堅硬的物件。
拿出來,是一塊觸手溫潤的羊脂白玉佩。玉佩雕工極其精美,是蟠龍逐雲的圖案,但在龍眼的位置,鑲嵌着一點暗紅色、似玉非玉、似石非石的材質,紅得深沉,像凝固的、陳年的血。
“這……”林雨微疑惑。
“……端敏……留下的……”蕭衍的聲音斷斷續續,卻異常清晰,“她走之前……塞給朕……說……‘對不起’……”
端敏。端貴妃的閨名。
對不起。
爲什麼對不起?
林雨微握着那塊仿佛帶着不祥溫度的玉佩,看着蕭衍眼中深不見底的痛苦與晦暗,再想起孫得祿臨終的指認和那枚梅花宮錢……
一個模糊而驚人的輪廓,在她腦中逐漸拼湊起來。
或許,下毒者並非想要蕭衍立刻死去。
或許,那是一種更殘忍、更漫長的懲罰。
或許,“對不起”三個字背後,藏着一段足以顛覆認知的宮廷秘辛。
而她和**半夏**,已經無可避免地,踏入了這片噬人的迷霧中心。
窗外,天色不知何時陰沉下來,鉛灰色的雲層低垂,預示着又一場秋雨將至。
風穿過宮闕,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像無數亡魂在哭泣,又像命運齒輪,開始緩緩轉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