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燒退去後的第三天,謝星遙終於能夠下床走動了。她的身體依然虛弱,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走起路來腳步虛浮。但比起身體的虛弱,心理的創傷更加難以愈合。
每當她閉上眼睛,地下室的黑暗和寒冷就會重新襲來。那種被遺棄、被誤解的絕望感,像夢魘一樣纏繞着她。
"太太,您要出門嗎?"李叔看見她穿戴整齊地走下樓梯,關切地問,"您的身體還沒完全恢復,要不要再休息幾天?"
"不用了,"謝星遙輕聲說,"我約了朋友喝咖啡,很快就回來。"
她需要見孟知予,需要向唯一理解她的人傾訴。這三年來,每一次在靳家受委屈,都是孟知予陪在她身邊,給她堅持下去的勇氣。
走出紫宸府的大門,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身體還在隱隱作痛,特別是被靳聿珩粗暴拉扯過的手腕,依然留着淡淡的淤青。
約好的咖啡館在市中心,是她們大學時常去的地方。謝星遙選擇了一個靠窗的安靜位置,點了一杯熱牛——醫生囑咐她暫時不要喝飲料。
"星遙!"孟知予匆匆趕來,看見她蒼白的臉色,心疼地驚呼,"你怎麼瘦成這樣?是不是又發生什麼事了?"
謝星遙勉強笑了笑:"沒什麼,就是有點感冒。"
"你騙不了我,"孟知予握住她的手,突然觸到她手腕上的淤青,臉色一變,"這是怎麼回事?他打你了?"
"不是..."謝星遙縮回手,低聲把地下室的事告訴了孟知予。
"什麼?他把你關進地下室?還差點害你..."孟知予氣得渾身發抖,"這個!他憑什麼這麼對你?"
"他說我偷了公司的文件。"謝星遙苦澀地說,"可是我真的沒有..."
"當然不是你偷的!"孟知予激動地說,"這明顯是那個溫玉薇搞的鬼!只有她才會用這種下作手段陷害你!"
謝星遙垂下眼簾:"可是他不相信我。"
"他相信過你嗎?"孟知予反問,"這三年來,他給過你一絲一毫的信任嗎?星遙,你醒醒吧,那個男人本不值得你這樣付出!"
服務生送來了熱牛和孟知予點的拿鐵。謝星遙捧着溫熱的杯子,感受着指尖傳來的暖意,心裏卻一片冰涼。
"我知道他不值得,"她輕聲說,"可是星燃的後續治療還需要錢。如果現在離婚,我拿不到協議裏約定的補償金,星燃怎麼辦?"
"錢的問題我們可以想辦法!"孟知予急切地說,"我的花店最近生意不錯,可以先借給你。裴時衍那邊也一直想跟你,預付款應該夠星燃的治療費。你沒必要爲了錢繼續忍受這種折磨!"
謝星遙沉默着。她知道孟知予說得對,可是...
"你在猶豫什麼?"孟知予不解地問,"難道你對那個男人還有感情?"
"不是感情,"謝星遙搖搖頭,"是...不甘心。"
她不甘心就這樣認輸,不甘心被溫玉薇這樣算計,更不甘心讓靳聿珩永遠把她當成一個爲了錢什麼都能做的女人。
"星遙,聽我一句勸,"孟知予握住她的手,"離開他吧。你還年輕,又有蘇繡的手藝,完全可以靠自己過得很好。何必在那個牢籠裏浪費青春?"
謝星遙正要回答,咖啡館的門突然被推開。一對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靳聿珩和溫玉薇。
她的心猛地一沉。怎麼會這麼巧?
溫玉薇挽着靳聿珩的手臂,笑靨如花。看見謝星遙,她故作驚訝地睜大眼睛:"謝姐姐?真巧啊,你也來這裏喝咖啡?"
靳聿珩的目光落在謝星遙身上,帶着明顯的不悅:"你不在家休息,跑出來做什麼?"
"我約了朋友。"謝星遙低聲說。
孟知予冷哼一聲:"怎麼,靳總連太太出門見朋友都要管?"
溫玉薇趕緊打圓場:"聿珩也是關心謝姐姐嘛。畢竟謝姐姐剛生過病,身體還沒好。"她轉向謝星遙,語氣關切,"謝姐姐,你身體好點了嗎?那天聽說你發燒,我擔心得不得了。"
謝星遙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喝着牛。
靳聿珩和溫玉薇在隔壁桌坐下。溫玉薇故意選了一個背對謝星遙的位置,但說話的聲音卻足夠讓她們聽見。
"聿珩,記得嗎?這家咖啡館是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溫玉薇甜膩地說,"那時候你還在追求我,每天都會帶我來這裏喝咖啡。"
靳聿珩淡淡地"嗯"了一聲。
"時間過得真快啊,"溫玉薇繼續說着,"轉眼都這麼多年了。幸好,我們還在彼此身邊。"
孟知予翻了個白眼,低聲對謝星遙說:"我們走吧,看着惡心。"
謝星遙點點頭,準備起身離開。
就在這時,溫玉薇突然站起來,端着咖啡杯走向謝星遙:"謝姐姐,我敬你一杯,感謝你一直以來對我的照顧。"
謝星遙還沒來得及反應,溫玉薇突然"哎呀"一聲,整杯咖啡都潑在了自己身上。白裙子上頓時染上一大片污漬。
"謝姐姐,你爲什麼要推我?"溫玉薇眼眶瞬間紅了,聲音帶着哭腔,"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是...可是我真的很想和你好好相處啊..."
謝星遙愣住了:"我本沒有碰你..."
"夠了!"靳聿珩大步走過來,一把將溫玉薇護在身後,怒視着謝星遙,"當着我的面都敢這樣,背地裏還不知道怎麼欺負玉薇!謝星遙,你的心就這麼狹隘嗎?"
咖啡館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過來,竊竊私語聲不絕於耳。
"看啊,那就是靳太太..."
"聽說是個繡娘出身,攀上高枝就目中無人了..."
"真過分,居然當衆欺負人..."
謝星遙的臉色更加蒼白了。她看着靳聿珩護着溫玉薇的姿態,看着溫玉薇在他身後得意的眼神,突然覺得這一切都很可笑。
"我沒有推她,"她平靜地說,"信不信由你。"
"聿珩,別怪謝姐姐,"溫玉薇拉着靳聿珩的衣袖,楚楚可憐,"可能是我不小心自己絆倒了..."
"你不用替她說話!"靳聿珩冷聲道,"她是什麼樣的人,我很清楚。"
孟知予猛地站起來:"靳聿珩!你眼睛瞎了嗎?明明是這個小賤人自己潑的咖啡!"
"孟小姐,請你注意言辭。"靳聿珩的眼神凌厲如刀,"這是我和我妻子之間的事,與你無關。"
"妻子?"孟知予冷笑,"你什麼時候把她當成過妻子?在你眼裏,她連這個裝模作樣的女人一手指頭都比不上!"
溫玉薇的眼淚掉得更凶了:"聿珩,我們走吧...我不想讓謝姐姐更難堪..."
靳聿珩狠狠瞪了謝星遙一眼:"回去再跟你算賬!"
他摟着溫玉薇轉身離開,留下滿咖啡館異樣的目光和竊竊私語。
謝星遙站在原地,感覺所有的血液都沖到了頭頂。羞辱、憤怒、委屈...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讓她窒息。
"星遙,你沒事吧?"孟知予擔憂地扶住她。
她搖搖頭,緩緩坐回椅子上。手腕上的淤青隱隱作痛,提醒着她不久前剛剛經歷過的折磨。
"知予,"她輕聲說,眼神逐漸堅定,"你說得對,是時候離開了。"
孟知予驚喜地看着她:"你終於想通了?"
"嗯。"謝星遙點點頭,"不過在那之前,我需要你的幫助。"
"什麼幫助?"
謝星遙從包裏取出手機,打開錄音功能:"下次溫玉薇再找我麻煩,我會錄下所有的對話。還有,我想請你幫我打聽一下,有沒有律師擅長處理這種隱婚協議的離婚案件。"
孟知予緊緊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一定幫你。"
窗外,靳聿珩的車緩緩駛離。謝星遙看着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心中再也沒有絲毫波瀾。
那個她曾經抱有一絲幻想的男人,終於用一次又一次的傷害,徹底扼了她心中最後的一點期待。
是時候結束這場噩夢了。爲了自己,也爲了所有關心她的人。
她端起已經涼透的牛,一飲而盡。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暖不了她冰冷的心。
從今天起,她不會再爲那個男人流一滴眼淚。所有的痛苦和屈辱,都將化爲她離開的勇氣。
新生,就從這一刻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