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四十五分，海城國際會議中心水晶廳內燈火通明。
陳嶼站在洗手間的鏡前，仔細調整着領結的角度。深藍色絲絨材質在燈光下泛着細膩的光澤，與他的藏青色定制西裝相得益彰。鏡中的男人看起來無可挑剔——發型一絲不亂，臉頰淨，嘴角甚至掛着他練習過無數次的、弧度標準的微笑。
只有他自己知道，左側太陽正傳來一陣陣隱痛。
“陳總監，還有五分鍾就該您上台了。”助理小周探頭進來，手裏捧着他的演講稿和獎杯盒，“林姐剛才來電話，說路上有點堵，但一定會趕到。”
“知道了。”陳嶼從鏡前轉過身，接過演講稿，“謝謝。”
他的聲音平靜溫和，聽不出任何異樣。
走出洗手間時，陳嶼下意識地看了眼手機。屏幕上顯示着三條未讀消息，都來自妻子林薇。第一條是兩小時前：“今晚肯定到，給你驚喜。”第二條是一小時前：“在選禮物，你猜是什麼？”第三條是四十五分鍾前：“堵在延安高架了，急死了！”
每條消息後面都跟着可愛的表情包，一如往常。
陳嶼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頓片刻，最終沒有點開。他將手機調至靜音，放回西裝內袋，深吸一口氣，走向宴會廳的側門。
水晶廳內座無虛席。作爲本年度“亞太區青年建築設計大獎”的頒獎典禮，今晚雲集了行業半數以上的精英。陳嶼所在的“方嶼建築設計事務所”憑借“海城老城區微更新”獲得了年度最佳公共空間設計獎，而他作爲負責人，將代表團隊上台領獎。
這對於三十二歲的陳嶼來說，是職業生涯的一個重要裏程碑。
“接下來，讓我們有請本年度最佳公共空間設計獎獲得者——方嶼建築設計事務所總監，陳嶼先生！”
掌聲如水般涌來。陳嶼在聚光燈下走上舞台，接過那尊水晶獎杯時，手心竟然微微出汗。他看向台下，搜尋着那個熟悉的身影——林薇說過會來，她從未錯過他的重要時刻。
前排貴賓席空着一個位置，桌牌上寫着“林薇”。
“感謝評審委員會的認可，也感謝我的團隊……”陳嶼開始致辭，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大廳的每個角落。他的演講簡潔流暢，提到團隊協作，提到設計理念中的人文關懷，提到那些在老城區巷弄裏走訪調研的子。
一切都完美得像預先排練過的電影。
但在演講進行到三分之二時，陳嶼的視線不經意間掃過手機屏幕——他習慣將手機倒扣在講台上。此刻，屏幕因爲新消息而短暫亮起。
是林薇發來的社交動態更新。
一張照片。鏡頭從車內向外拍攝，擋風玻璃上倒映着流光溢彩的城市霓虹，配文是：“堵車時的意外浪漫，今晚的月色真美。”
發布時間：七點五十分。
也就是五分鍾前。
陳嶼的語速沒有變化，笑容沒有變化，甚至手勢都保持着原有的節奏。但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腔裏某個地方像是突然被抽空了，一股冰冷的空氣灌進來，沿着脊椎向上蔓延。
延安高架上能看到月亮嗎？
這個問題荒謬地跳進腦海。陳嶼記得很清楚，延安高架兩側是密集的高層建築，除非堵在某個特定的匝道口，否則本看不到開闊的天空。
他結束了演講，在掌聲中鞠躬下台。獎杯在手中沉甸甸的，水晶棱角硌着掌心。
“陳總監，講得太棒了！”小周興奮地迎上來，“媒體那邊想約專訪，還有幾家開發商代表想跟您聊聊可能……”
“稍等一下。”陳嶼打斷她，聲音依舊溫和，“我去回個電話。”
他快步走向休息區，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滑動。點開林薇的社交主頁，最新動態赫然在目。照片確實是在車內拍攝的，但角度有些奇怪——副駕駛的視角。林薇自己開車時，從來不會從這個角度拍照。
陳嶼點開評論，第一條來自林薇的閨蜜：“喲，這不像你的車啊？副駕駛座這麼寬敞？”
林薇回復了一個俏皮的眨眼表情：“朋友的～”
朋友。
這個詞像一細針，輕輕刺了一下。
陳嶼關掉社交軟件，打開通訊錄，找到林薇的號碼。撥出前，他停頓了三秒，這三秒裏，他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可能的解釋：她搭了順風車，她叫了專車，她坐的是同事的車……
電話接通，響到第五聲時被接起。
“老公！”林薇的聲音傳來，背景音有些嘈雜，像是開着車窗，“你演講結束了嗎？我聽到了掌聲！對不起對不起，還在堵，這交通真是……”
“你在哪段路？”陳嶼問，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還在延安高架呀，剛過江蘇路匝道。”林薇的語氣自然流暢，“急死我了，你的高光時刻我怎麼能錯過呢？禮物我都準備好了，你肯定會喜歡……”
“我看到你發的動態了。”陳嶼打斷她，“月亮很美。”
電話那頭有短暫的停頓，不到半秒。
“啊，對啊！”林薇的笑聲傳來，“堵着也是堵着，就隨手拍了一張。今天晚上天氣真好，能看到月亮真是運氣。”
“延安高架上能看到月亮嗎？”陳嶼終於問出了那個問題。
這一次，停頓稍微長了一點。
“有一段可以呀，就是那個彎道附近，視野會開闊一些。”林薇的聲音裏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怎麼了？你今天好像有點……怪怪的？”
“沒事。”陳嶼望向休息室窗外真實的夜空，一層薄雲遮住了月光，“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給我消息。”
掛斷電話後，陳嶼站在原地，看着手機屏幕暗下去。他沒有立刻返回宴會廳，而是走到窗邊，點燃了一支煙——他戒了兩年，但此刻突然需要一點什麼東西來穩住手。
煙頭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滅。
陳嶼想起三個月前的那個晚上，林薇凌晨一點才回家，身上帶着淡淡的、不屬於她常用香水的味道。她說和閨蜜去做SPA，用了美容院的精油。他信了。
想起兩個月前，她在浴室打電話，聽到他的腳步聲後匆匆掛斷，說是工作上的煩心事，不想讓他擔心。他信了。
想起一個月前，她突然開始健身，買了很多新衣服，容光煥發得像回到二十五歲。她說想找回最好的狀態，他相信了，甚至爲她高興。
一支煙燃盡。
陳嶼掐滅煙頭，整理好西裝，重新戴上那副完美的微笑面具，走回宴會廳。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裏，他接受采訪，與同行寒暄，和潛在客戶交換名片，一切都進行得天衣無縫。
只有小周注意到，陳總監去洗手間的次數有點多，而且每次回來，眼底都更沉一分。
晚上十點半，典禮後的酒會進入高。陳嶼終於找到機會脫身，以“妻子身體不適”爲由提前離開。坐進出租車後，他才真正放鬆下來，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陣精疲力盡的虛脫。
“先生，去哪？”司機問道。
陳嶼報出家裏的地址，但話音剛落，他又改變了主意：“等等，去外灘茂悅酒店。”
那是林薇在社交動態裏定位的地方——雖然她很快刪除了定位信息，但陳嶼還是看到了。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去，也許只是想驗證什麼，也許只是想讓自己死心得更徹底。
出租車穿過夜色中的城市。陳嶼看着窗外飛速後退的霓虹，想起九年前第一次見到林薇的場景。那時她還是個初入職場的小公關，穿着不合身的套裝，在對接會上紅着臉做匯報。他幫她解了圍，會後她特意來找他道謝，眼睛亮得像有星星。
他們戀愛三年，結婚六年。曾經她也會因爲他加班晚歸而擔心，會在紀念精心準備驚喜，會在他生病時整夜守在床邊。
從什麼時候開始變了呢？
出租車在酒店門口停下。陳嶼付了錢，下車後卻沒有走進大堂。他站在街對面的陰影裏，點了今晚的第二支煙，目光鎖定在酒店旋轉門。
十點五十分。
十一點十分。
十一點二十五分。
陳嶼腳邊已經落了四個煙頭。就在他準備放棄，嘲笑自己的多疑和可笑時，旋轉門裏走出了兩個身影。
林薇穿着那件他買的酒紅色連衣裙——他說這顏色襯她的膚色，她當時還撒嬌說太張揚了，不肯穿。此刻那抹紅色在酒店金碧輝煌的光線下，豔麗得刺眼。
她挽着一個男人的手臂。
男人大約四十歲，穿着休閒西裝，身材保持得很好，側臉線條硬朗。陳嶼認出了他——某外資廣告公司的創意總監，姓周，在一次行業酒會上見過。當時這個男人就毫不掩飾對林薇的興趣，誇她“是今晚最有魅力的女士”。
陳嶼記得自己當時只是笑笑，甚至爲妻子受到贊賞而感到一絲驕傲。
現在他看着那男人低頭在林薇耳邊說了句什麼，林薇笑彎了眼睛，輕輕捶了一下對方的肩膀。動作親昵自然，顯然不是第一次。
他們站在酒店門口等車，林薇抬手整理頭發時，腕上的新手鏈在燈光下閃爍——那不是陳嶼送的禮物。他想起今天下午林薇消息裏說的“在選禮物”，原來不是爲他選的。
車來了，一輛黑色奔馳。男人紳士地爲林薇打開車門，手掌自然地護在她頭頂。林薇上車前，抬頭看了一眼夜空。
那一刻，隔着一條街的夜色，陳嶼覺得她的目光似乎掃過了自己所在的方向。
但她沒有看見他。或者說，她的眼睛裏本沒有容納其他東西的空間。
奔馳車駛離酒店，融入車流。
陳嶼站在原地，手中的煙已經燃到盡頭，燙到了手指。他機械地鬆開手，看着煙蒂落在積水裏，發出“嘶”的一聲輕響。
他該沖過去嗎？該質問嗎？該像所有發現妻子出軌的丈夫那樣，憤怒、崩潰、歇斯底裏？
但陳嶼只是轉過身，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他的腳步很穩，甚至沒有踉蹌。外套口袋裏，手機震動起來，是林薇的電話。他看了一眼，沒有接。
鈴聲停了，又響起。第三次時，陳嶼按了接聽鍵。
“老公！我到典禮現場了，怎麼沒看到你？小周說你已經走了？”林薇的聲音裏透着恰到好處的焦急和喘息，仿佛真的剛從擁堵的高架上一路狂奔而來。
陳嶼停下腳步，抬頭看向夜空。那層薄雲散開了，月亮終於露出全貌，確實很美。
“我有點累，先回家了。”他說，聲音平靜得可怕，“你結束了也早點回來。”
“你沒事吧？聲音聽起來好疲憊。”林薇的語氣充滿關切，“我馬上就回去，給你帶了好吃的，還有禮物！對了，你今天獲獎了，我們得好好慶祝……”
“好。”陳嶼打斷她，“我等你。”
掛斷電話後，他繼續向前走。夜晚的風有些涼，吹在臉上像是細小的刀片。陳嶼走了整整四十分鍾，才回到那個他們稱之爲“家”的高檔公寓小區。
保安向他打招呼：“陳先生，今天回來這麼晚？”
陳嶼點點頭，擠出一個微笑。
電梯上升到二十七樓，指紋鎖識別成功，門開了。四百平的大平層裏一片漆黑，寂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陳嶼沒有開燈，脫掉西裝外套，扯下領結，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萬家燈火。
他曾經以爲，其中的一盞永遠會爲他亮着。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是林薇的消息：“打上車了，二十分鍾後到！愛你哦~”
陳嶼盯着那條消息，盯着最後那個親昵的表情符號。突然，他感覺腔裏有什麼東西碎了，不是劇烈的破碎，而是緩慢的、無聲的崩解，像是冰川在深海中斷裂。
也就在這一瞬間，他的視線邊緣，毫無征兆地浮現出一行散發着淡藍色微光的文字：
【檢測到極端情感沖突，符合綁定條件……綠帽伴侶鼓勵系統正在啓動……10%…50%…100%……綁定成功。】
陳嶼眨了眨眼，那行字沒有消失。
它懸浮在視野的右上方，像遊戲界面裏的提示信息，冷靜、機械，與此刻他內心翻涌的混亂形成荒誕的對比。
【新手任務發布：請詢問您的妻子今晚約會的感受。】
【任務獎勵：10成長點數。】
【失敗懲罰：無。】
陳嶼站在那裏，看着這行字，又看看手機屏幕上林薇發來的“愛你哦”，突然笑出了聲。
笑聲在空蕩的客廳裏回蕩，從一開始的低沉，逐漸變得失控，最後變成了某種介於大笑與嗚咽之間的奇怪聲音。他笑得彎下腰，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原來這就是崩潰的聲音。
原來這就是世界崩塌時，唯一能聽到的回響。
窗外的月亮靜靜懸掛，圓滿、皎潔、冷漠。
而屬於陳嶼的夜晚，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