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點,陽光透過客臥的百葉窗,在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
陳嶼睜開眼睛,感到一種久違的清醒。不是那種被鬧鍾強行拽出睡眠的昏沉,而是一種從意識深處浮上來的、水洗過般的清澈。他躺在床上,花了三秒鍾確認:自己確實睡了,而且睡得很深——沒有夢,沒有夜半驚醒,甚至沒有翻身。
深度睡眠。
系統的兌換生效了。
陳嶼坐起身,視線習慣性地掃過視野右上角。那裏空無一物,沒有藍光,沒有文字。如果不是記憶太過清晰,他幾乎要以爲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場荒誕的噩夢。
但手腕上的鉑金袖扣提醒着他,那不是夢。
林薇送的袖扣。他昨晚沒有摘下來。
陳嶼低頭看着那對精致的金屬扣子,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澤。它們很美,設計簡約而高級,像林薇一直以來追求的那種生活品質。他想起她爲他戴上袖扣時眼中的期待,想起她說“我挑了好久呢”時的語氣。
想起酒店門口,那個男人手腕上風格相似的手表。
陳嶼解下袖扣,放在床頭櫃上。金屬與木質桌面碰撞,發出輕微的“嗒”聲。
客臥門外傳來腳步聲,然後是廚房裏鍋具碰撞的響動。林薇在準備早餐——這是他們婚姻生活裏爲數不多保留下來的儀式感。周末的早晨,她會做一頓精致的早餐,兩個人坐在落地窗前,慢慢地吃,聊一周的見聞。
至少,在三個月前還是這樣。
陳嶼換上家居服,走出房間。開放式廚房裏,林薇穿着絲質睡袍,正往吐司上抹黃油。她聽見腳步聲,回頭笑了笑:“醒啦?正好,咖啡馬上好。”
她的笑容無可挑剔,頭發鬆散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頸側。那個疑似吻痕的痕跡已經消失,或者被更仔細地遮蓋了。
“謝謝。”陳嶼在島台前坐下。
林薇把擺好盤的早餐推到他面前:煎蛋、牛油果吐司、沙拉。又遞給他一杯手沖咖啡,豆子是最近流行的瑰夏,有明亮的花香。
“今天有什麼安排?”林薇問,自己也在對面坐下。
“要去公司一趟。”陳嶼說,“收尾還有些文件要處理。”
“周末還加班啊?”林薇的語氣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也許是因爲他今天不在家,“別太累了,你現在可是獲獎設計師了,要學會把工作分出去。”
“嗯。”陳嶼切開煎蛋,蛋黃是完美的溏心。
兩人沉默地吃了會兒早餐。陽光越來越亮,在白色大理石島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陳嶼能感覺到林薇在看他,那種打量性的目光,像在評估一件物品的狀態。
“對了,”林薇突然開口,“下周我要去深圳出差三天。有個客戶年度比稿,我們公司負責策劃案。”
陳嶼的手頓了頓:“哪天?”
“周二到周四。”林薇喝了口咖啡,“本來不想接的,但這個客戶很重要。而且……”
她停下來,像是在斟酌措辭。
“而且什麼?”
“而且我覺得,我們最近可能需要一點空間。”林薇抬起眼睛,目光坦然得近乎殘忍,“你感覺到了嗎?我們之間……有點太近了,又好像太遠了。”
陳嶼放下刀叉。金屬與瓷盤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太近了,又太遠了。
多精準的描述。他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睡在相鄰的房間裏,卻隔着一整片謊言的海洋。他們可以擁抱,可以交談,可以像現在這樣共進早餐,但每一個動作都隔着透明的牆。
“我明白。”陳嶼說。
林薇似乎沒想到他會這樣回答。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真的明白?”
“我們需要調整。”陳嶼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我會注意的。”
早餐在一種微妙的沉默中結束。林薇收拾餐具時,陳嶼回到客臥。他關上門,背靠着門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視野中,藍光準時亮起。
【上午9:00。常任務發布。】
【任務內容:佩戴妻子贈送的袖扣,並告知她“今天會一直戴着”。】
【任務獎勵:5成長點數。】
【失敗懲罰:無。】
陳嶼看着這行字,突然想笑。系統像是在玩一個惡趣味的遊戲,不斷地把他推向那些最尷尬、最痛苦的境地。戴上這對袖扣?告訴林薇他會一直戴着?
但他還是走到了床頭櫃前,拿起了那對鉑金袖扣。
冰涼的金屬觸感透過指尖傳來。陳嶼走到衣櫃前,選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衫——這對深色袖扣在灰色面料上會更顯眼。他慢慢地扣上,動作仔細而緩慢,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鏡子裏,袖扣在手腕處閃爍着低調的光芒。
陳嶼走出房間時,林薇正在玄關換鞋。她已經換好了外出的衣服,一條剪裁利落的連衣裙,手裏拎着那只她最近常背的限量款包包。
“要出門?”陳嶼問。
“約了朋友做美容。”林薇轉頭看他,目光落在他手腕上時,明顯停頓了一下,“你……戴着呢?”
“嗯。”陳嶼抬起手,讓袖扣完全露出來,“你挑的,很適合。今天會一直戴着。”
他說出了系統要求的那句話。語氣自然,甚至帶着一絲溫和的笑意。陳嶼自己都驚訝於這份表演能力——也許人在極致的痛苦中,反而能激發出某種超乎尋常的冷靜。
林薇的表情變得復雜。有一瞬間,陳嶼在她眼中看到了疑惑,甚至是一閃而過的愧疚。但很快,那層精致的面具又重新戴上。
“你喜歡就好。”她笑了笑,轉身開門,“那我先走了,晚上可能不回來吃飯。”
門關上了。
陳嶼站在原地,看着緊閉的入戶門。幾秒鍾後,系統的提示出現:
【常任務完成。獎勵發放:5成長點數。】
【當前總點數:10。】
藍光沒有立刻消失,而是閃爍了一下,顯示出新的文字:
【點數商店已更新。新增兌換項:觀察力強化(初級)。消耗:8點數。效果:在接下來24小時內,提升對細節的觀察與記憶能力。】
陳嶼盯着這項新功能。觀察力強化?系統想讓他看到什麼?
他沒有立刻兌換。而是轉身回到書房,打開電腦。他需要查一下林薇說的深圳出差——他記得她公司的公開程表上,下周並沒有深圳的比稿安排。
登錄企業郵箱,找到林薇公司的活動歷。快速瀏覽,確認:下周確實沒有深圳行程。
但有一場在上海本地的行業論壇,時間是周三下午,林薇是嘉賓之一。
陳嶼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深圳出差是謊言。那麼周二到周四,她要去哪裏?和誰一起?
視野中的藍光還在閃爍,像是無聲的催促。
陳嶼最終選擇了兌換。8點數消失,剩餘點數變成2。一瞬間,他感覺視野似乎清晰了一些——不是視力變好,而是對周圍環境的感知變得更加敏銳。他能看到書架上一排排書脊上細微的磨損痕跡,能分辨出窗外不同距離的車輛聲音,甚至能聞到書房裏淡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灰塵氣味。
觀察力強化,生效了。
陳嶼站起身。他需要離開這個家,需要去一個能讓他冷靜思考的地方。公司確實有些工作要處理,但那不是主要原因——他需要空間。
換衣服時,他刻意選了一身休閒裝,沒有打領帶。但手腕上的袖扣依然戴着,鉑金在晨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
開車去公司的路上,陳嶼不斷想起林薇離開時的表情。她的疑惑是真的,愧疚可能是真的,但那些情緒轉瞬即逝,很快就被一種更強大的東西覆蓋了——那是決心,是已經做出選擇後的坦然。
她選擇了那條路。也許從一開始就選擇了,只是他現在才看清。
到公司時是上午十點半。周末的辦公樓很安靜,只有零星幾個加班的同事。陳嶼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卻沒有立刻開始工作。
他打開抽屜,拿出一份文件。是“海城老城區微更新”的終版報告,厚厚一沓,裏面記錄着過去兩年他和團隊付出的所有心血。他翻開,一頁頁看着那些設計圖、數據、居民訪談記錄。
這個是他職業生涯的轉折點,也是他和林薇關系開始變化的節點。
最緊張的階段,他連續三個月幾乎住在公司。林薇開始時還能理解,會送宵夜來,會囑咐他注意身體。但漸漸地,她的關心變成了抱怨,抱怨他忽略家庭,抱怨她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房子裏。
“我需要陪伴,陳嶼。”她曾經說過,“我不只是你的妻子,我還是個女人。”
當時陳嶼以爲她在撒嬌,承諾等結束一定好好補償。現在想來,也許那時候她已經在尋找“補償”了——從他之外的地方。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林薇發來的照片:美容院的豪華包廂,她敷着面膜,對着鏡頭比耶。配文:“放鬆時間~”
陳嶼看着照片,觀察力強化的效果讓他注意到一些細節:照片角落的茶幾上,放着一瓶礦泉水,瓶身上有酒店的標志。不是美容院常見的免費水,更像是高端酒店提供的定制款。
背景的窗簾款式也很特別,厚重的絲絨材質,深藍色——不是美容院會用的顏色。
陳嶼放大照片,仔細看窗簾的邊緣。在畫面最右側,隱約能看到一個門把手的反光,黃銅材質,造型古典。
他打開瀏覽器,搜索海城高端酒店的客房特征。十分鍾後,他找到了匹配項:茂悅酒店的行政套房,用的就是這種深藍色絲絨窗簾和黃銅古典門把手。
林薇不在美容院。
她在茂悅酒店。
陳嶼關掉手機,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空很藍,陽光燦爛得刺眼。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不是麻木,而是像站在風暴眼中,周圍狂風肆虐,中心卻異常安靜。
他該做什麼?沖去酒店抓奸?打電話質問?還是繼續扮演那個體貼的、戴着妻子贈送的袖扣的丈夫?
系統的藍光在視野中亮起:
【觸發即時任務:前往茂悅酒店大堂,停留至少15分鍾。】
【任務獎勵:15成長點數。】
【失敗懲罰:扣除10點數(若點數不足,將隨機剝奪一項基礎能力)。】
陳嶼看着這行字,第一次意識到這個系統不僅僅是荒謬——它是殘忍的,是強迫性的,是在把他往最痛苦的火焰裏推。
但他沒有選擇。
點數商店裏那些兌換項,特別是“情緒穩定”和“深度睡眠”,是他現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他需要點數,需要這些能讓他保持清醒、不至於徹底崩潰的工具。
陳嶼站起身,拿起車鑰匙。
開車去酒店的路上,他異常清醒。觀察力強化的效果還在,他注意到路邊的每一個細節:梧桐樹葉的脈絡,行人臉上的表情,紅綠燈倒計時的數字。世界以一種高清的方式呈現在眼前,清晰得讓人窒息。
茂悅酒店很快到了。陳嶼把車停在地下車庫,坐電梯直達一樓大堂。電梯門打開時,金碧輝煌的大廳展現在眼前——巨大的水晶吊燈,大理石地面,空氣中彌漫着昂貴的香氛氣味。
陳嶼走到休息區,在角落的沙發上坐下。他點了一杯冰水,然後打開手機,裝作在處理工作郵件。
實際上,他在等。
系統要求停留15分鍾。他不知道這15分鍾會發生什麼,但直覺告訴他,不會是什麼愉快的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大堂裏人來人往,有辦理入住的遊客,有商務洽談的商人,也有像他一樣坐在休息區等待的人。陳嶼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觀察力強化讓他能迅速捕捉細節:西裝的面料、鞋子的磨損程度、手上的婚戒、交談時的肢體語言。
第七分鍾時,他看到了他們。
從另一側的電梯裏,走出兩個人。林薇,和她挽着的那個男人。
林薇已經換了一身衣服——不是早上出門時的那條裙子,而是一套更休閒的米白色套裝,頭發也放了下來,鬆散地披在肩上。她笑着和男人說着什麼,男人低頭聽,手自然地搭在她腰間。
他們在電梯口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討論接下來去哪裏。男人指了指酒店大門的方向,林薇點頭,然後兩人朝門口走去。
整個過程中,他們沒有看到坐在角落裏的陳嶼。
陳嶼也沒有動。他坐在那裏,手裏握着那杯冰水,杯壁上凝結的水珠順着他的手指滑落,留下一道冰涼的水跡。他看着林薇和那個男人走出旋轉門,看着門外的禮賓員爲他們叫車,看着他們上車,看着車駛離酒店。
全程,他的心跳平穩,呼吸均勻。
甚至比平時更平靜。
視野中,系統提示出現:
【即時任務完成。獎勵發放:15成長點數。】
【當前總點數:17。】
藍光消失了。
陳嶼放下水杯,杯子與玻璃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袖扣在手腕處閃爍着冷冽的光。
他走向電梯,按了下行鍵。電梯門打開時,裏面空無一人。陳嶼走進去,看着鏡面牆壁中自己的倒影:一個穿着休閒裝、戴着鉑金袖扣的男人,表情平靜,眼神清澈。
電梯下行到地下車庫。
陳嶼走向自己的車,打開車門,坐進去。他沒有立刻發動引擎,而是靠在方向盤上,閉上眼睛。
觀察力強化的效果開始消退。世界逐漸恢復成平常的清晰度,那些過於銳利的細節變得模糊。但有些東西無法模糊:林薇和那個男人走在一起的身影,她臉上的笑容,他搭在她腰間的手。
陳嶼睜開眼睛,發動汽車。
開出車庫時,陽光刺眼。他抬手遮了一下,鉑金袖扣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像一個小小的、冰冷的太陽。
開車回家的路上,陳嶼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當林薇晚上回家,看到他依然戴着這對袖扣,會是什麼表情?
她會愧疚嗎?會尷尬嗎?還是會像往常一樣,用微笑和謊言輕輕帶過?
陳嶼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今晚他會繼續戴這對袖扣。明天也會。後天也會。
直到這對冰冷的金屬,變成他皮膚的一部分。
直到這份荒謬的忠誠,變成他新的盔甲。
車流在眼前延伸,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陳嶼打開車窗,讓風吹進來。風很大,吹亂了他的頭發,吹得他眼睛發酸。
但他沒有關窗。
他需要這種感覺——被風吹着,清醒地、疼痛地,駛向那個已經破碎的、卻依然要稱之爲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