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晚上十一點,客廳裏只開了一盞落地燈。

陳嶼坐在沙發上,手裏拿着那對鉑金袖扣。他已經摘下了它們,金屬在昏黃燈光下泛着冷淡的光澤。茶幾上放着一杯威士忌,冰塊已經融化了大半,稀釋了琥珀色的液體。

他在等林薇回來。

系統界面在九點準時彈出過常任務:【與妻子共進晚餐,並主動詢問她今天的行程】。陳嶼沒有完成。他做了簡單的意面,一個人吃完,收拾淨,然後坐在這裏,從八點等到現在。

林薇沒有回來吃晚飯,甚至沒有發消息解釋。

這不是第一次,但今天是第一次,陳嶼覺得不能再假裝無事發生。

觀察力強化的效果早已消退,但白天在酒店大堂看到的那一幕,像烙印一樣刻在視網膜上。林薇臉上的笑容,那個男人搭在她腰間的手,他們之間那種自然的親昵——那不是或偶然出軌會有的狀態。那是長時間相處培養出的默契,是已經形成某種關系的從容。

陳嶼轉動着手中的袖扣,指尖感受着金屬冰冷的棱角。這對價值近兩萬的飾品,現在看起來像個笑話。一個昂貴的、精致的、充滿諷刺意味的笑話。

玄關處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陳嶼沒有動,依然坐在沙發上。他看着林薇推門進來,看着她把包扔在換鞋凳上,看着她踢掉高跟鞋——動作帶着明顯的疲憊,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煩躁。

“還沒睡?”林薇看到客廳的燈光,愣了一下。

“等你。”陳嶼說。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三個小時的等待,本該醞釀出憤怒或質問,但此刻他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曠。

林薇走過來,在沙發另一頭坐下。她身上帶着酒氣,混合着殘留的香水味——還是白天那種陌生的香水。妝容有些花了,眼線在眼角暈開一點,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成熟幾歲。

“今天和朋友聚會,多喝了幾杯。”林薇揉了揉太陽,“不是說了不用等我吃飯嗎?”

“哪個朋友?”陳嶼問。

林薇的動作頓住了。她抬起眼睛,看向陳嶼。昏暗燈光下,她的眼神裏有審視,有警惕,還有一絲被打斷節奏的不悅。

“周婷啊,還能有誰。”她說,語氣理所當然,“她最近感情不順,拉着我訴苦,一聊就忘了時間。”

周婷是林薇的閨蜜,兩人確實經常見面。但陳嶼記得,上周周婷的朋友圈顯示她在巴黎出差,爲期兩周。算算時間,應該還沒回來。

“周婷不是在巴黎嗎?”陳嶼問,語氣依然平靜。

林薇的表情僵了一瞬。很短,幾乎難以察覺,但陳嶼看到了。那種瞬間的慌亂,被揭穿謊言的失措,然後迅速被防御性的惱怒取代。

“她提前回來了,不行嗎?”林薇的聲音抬高了一點,“陳嶼,你今天怎麼回事?審問我?”

“我只是問一下。”陳嶼把袖扣放在茶幾上,金屬與玻璃碰撞出清脆的響聲,“這對袖扣,我很喜歡。謝謝你。”

林薇的目光落在袖扣上,又移回陳嶼臉上。她在評估,在判斷。多年的婚姻讓她熟悉陳嶼的每一個情緒信號,但此刻,她似乎看不懂他了。

“你喜歡就好。”她最終說,語氣軟化下來,“今天真的累壞了,我先去洗澡。”

她站起身,但陳嶼的聲音讓她停住了腳步。

“我今天下午去了茂悅酒店。”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激起沉默的漣漪。林薇背對着他,僵在原地。幾秒鍾後,她緩緩轉過身。

“你去那兒什麼?”她的聲音很輕,帶着刻意壓制的平靜。

“見客戶。”陳嶼說謊了,但他的表情無懈可擊,“出來的時候,在大堂看到你了。和一個男人。”

空氣凝固了。

落地燈的燈光在地毯上投下一圈暖黃的光暈,但兩人之間的空間卻像是被凍結了。陳嶼能看到林薇的口微微起伏,能看到她吞咽的動作,能看到她眼中迅速閃過的各種情緒:震驚、恐懼、憤怒,最後沉澱爲一種復雜的決絕。

“你跟蹤我?”林薇的聲音冷了下來。

“碰巧看到。”陳嶼說,“你不打算解釋一下嗎?”

林薇突然笑了。那是一種短促的、帶着嘲諷的笑聲。她走回沙發前,沒有坐下,而是居高臨下地看着陳嶼。

“解釋什麼?”她說,“解釋我和客戶談工作?解釋我和朋友喝下午茶?陳嶼,你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開始疑神疑鬼了?”

“那個男人把手搭在你腰上。”陳嶼說,每個字都清晰平穩,“那不是談工作的距離。”

“那是他喝多了!”林薇的聲音陡然尖銳起來,“他是我重要的客戶,有點肢體接觸怎麼了?陳嶼,你現在是在懷疑我出軌嗎?”

倒打一耙。經典的防御機制。

陳嶼曾經以爲,當面對質時會是激烈的、痛苦的。但現在他只覺得疲憊。他看着林薇,看着她因爲激動而微微發紅的臉頰,看着她眼中閃爍的怒火——那怒火裏有多少是真實的憤怒,有多少是爲了掩蓋心虛的表演?

“我沒有懷疑。”陳嶼說,“我只是看到了,問一下。”

“問一下?”林薇的聲音更尖了,“你用這種審犯人的語氣問我,這叫‘問一下’?陳嶼,我告訴你,我和那個男人什麼都沒有!他是我客戶,我們在談明年的框架!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獲獎了,就可以隨便質疑我了?”

她開始翻舊賬,這是他們爭吵時的慣用模式:把當下的沖突引向過去的委屈,用情緒淹沒事實。

“我沒有質疑你。”陳嶼重復,但聲音裏終於有了一絲波動,“我只是想聽你說實話。”

“我說的就是實話!”林薇幾乎是喊出來的,“你寧願相信你眼睛看到的片段,也不願意相信你的妻子?陳嶼,我們結婚六年了!六年!你就這麼不信任我?”

信任。

這個詞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刺進陳嶼的膛。他想起過去六個月裏林薇所有的“加班”、“出差”、“閨蜜聚會”,想起信用卡賬單上那些莫名其妙的消費,想起她在酒店大堂和那個男人並肩而行的樣子。

他曾經信任過。無條件地、愚蠢地信任過。

“林薇。”陳嶼站起身,他和她平視,“我今天在酒店大堂,從你們出電梯到上車,看了整整三分鍾。他摟着你的腰,你靠在他肩上,你們在笑,在說什麼悄悄話。那不是商務洽談,那也不是普通朋友。”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那是情侶。”

最後三個字說出口時,陳嶼感到腔裏有什麼東西徹底碎了。不是激烈的破碎,而是緩慢的、無聲的瓦解,像一座沙堡在水中坍塌。

林薇的臉色白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發出聲音。憤怒的面具開始出現裂痕,露出底下真實的慌亂。

“我……”她開口,聲音澀,“陳嶼,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陳嶼打斷她,聲音突然提高,“解釋你們只是‘互相有好感’?解釋你‘一時糊塗’?還是解釋你‘需要新鮮感’?”

他的平靜終於崩潰了。不是爆發,而是一種冰冷的、銳利的失控。每個字都像刀片,割開空氣,也割開他自己。

“林薇,我看着你的眼睛告訴我。”陳嶼向前一步,距離近到能聞到她身上的酒氣和香水,“告訴我你們只是朋友,告訴我那些晚上你真的是在加班,告訴我下周你真的要去深圳出差。”

他拿起茶幾上的袖扣。

“然後告訴我,爲什麼送我這東西的那天晚上,你和他在酒店過夜?”

袖扣在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像一對小小的、沉默的證人。

林薇後退了一步。她的表情從慌亂變爲驚恐,再變爲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憤怒。

“好,你看到了,你知道了,滿意了嗎?”她的聲音顫抖,但努力維持着強硬,“對,我是和他在一起了!怎麼了?陳嶼,你捫心自問,這兩年你給過我什麼?”

她開始哭了,不是軟弱的哭泣,而是憤怒的、控訴的淚水。

“你整天就知道工作,工作!回家就是累,就是煩,就是不想說話!我和你結婚,不是要守活寡的!我也是人,我需要關心,需要陪伴,需要被愛!”

每一句控訴都像一塊石頭,砸在陳嶼心上。他曾經聽過這些話,在那些他加班的深夜,在她抱怨的早晨。他每次都道歉,每次都承諾會改,但工作壓力像無底洞,吞噬着時間和精力。

“所以你就出軌?”陳嶼問,聲音嘶啞。

“我需要一個人看見我!”林薇喊道,“他看見我了!他知道我想要什麼,知道怎麼讓我開心!陳嶼,你呢?你知道我最喜歡的口紅顏色嗎?知道我最近在看什麼書嗎?知道我爲什麼失眠嗎?”

她抹了一把眼淚,妝容徹底花了,露出底下真實的、疲憊的臉。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你的圖紙,你的,你的獎杯。”

陳嶼站在那裏,聽着這些控訴。有一部分是真的——他確實忽略了林薇,確實沉浸在工作中,確實沒有給予足夠的陪伴。但這就是出軌的理由嗎?

“你可以告訴我。”他說,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你可以說你需要更多,可以要求我改變,甚至可以提出離婚。但你選擇了欺騙。”

“告訴你有什麼用?”林薇冷笑,“告訴你,你會改嗎?陳嶼,我們吵過多少次了?你每次都答應,每次都做不到!我不想再等了!我不想在我最好的年紀,守着一個只會工作的丈夫!”

最好的年紀。

陳嶼想起林薇三十歲生那天,她許願說希望永遠保持最好的狀態。當時他以爲那只是女人對年齡的焦慮,現在才明白,那是對生活的某種貪婪——她想要一切:穩定的婚姻,激情的愛情,物質的豐裕,衆星捧月的關注。

而他,只能給她其中一部分。

“所以你就同時擁有兩個?”陳嶼問,語氣裏終於透出諷刺,“一個給你安穩的丈夫,一個給你激情的戀人?林薇,你把我當什麼?把你的婚姻當什麼?”

林薇沒有回答。她站在那裏,喘着氣,眼淚不停地流,但眼神裏沒有悔意,只有一種混合着憤怒、委屈和破罐破摔的復雜情緒。

“我不想離婚。”她突然說,聲音低了下來,“陳嶼,我不想離婚。”

陳嶼愣住了。

“我承認我錯了,我承認我傷害了你。”林薇走近一步,試圖抓住他的手,但陳嶼躲開了,“但我真的不想離婚。我愛這個家,我……我也愛你。”

愛。

這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在此時此刻,顯得如此荒謬。

“你和別人在一起,然後說你愛我?”陳嶼說,聲音裏終於有了明顯的顫抖。

“那是兩回事!”林薇急切地說,“我對你的愛是親情,是習慣,是……是生活!但我也需要激情,需要新鮮感,需要被捧在手心裏的感覺!陳嶼,你不能給我全部,難道我連自己尋找一部分的權利都沒有嗎?”

陳嶼看着她,突然感到一種極度的陌生。這個和他同床共枕六年的女人,此刻像一個從未認識過的陌生人。她的邏輯,她的價值觀,她對待婚姻和忠誠的態度——全都陌生得可怕。

“你想要開放式關系?”他問,語氣荒涼。

“我……我不知道。”林薇低下頭,“我只知道我不想失去你,但我也……離不開他。”

離不開他。

這三個字像最後一稻草,壓垮了陳嶼最後的理性。

他笑了。那是一種澀的、毫無笑意的笑聲,在寂靜的客廳裏回蕩,詭異得令人毛骨悚然。

“林薇。”他說,聲音平靜得可怕,“你知道嗎?我寧願你現在說‘我不愛你了,我們離婚吧’。那樣至少誠實。”

他轉身,走向客臥。

“陳嶼!”林薇在他身後喊,“你去哪?我們還沒說完!”

“說完了。”陳嶼沒有回頭,“你說得很清楚:你不想離婚,但也離不開他。而我……”

他停頓了一下。

“我需要想想。”

客臥的門關上了。

陳嶼背靠着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黑暗中,他能聽到客廳裏林薇壓抑的哭泣聲,能聽到她來回走動的腳步聲,能聽到她拿起電話又放下的聲音。

但他什麼都做不了。

視野邊緣,藍光亮起。不是任務提示,而是一行簡單的文字:

【檢測到宿主情緒崩潰臨界點。建議兌換:情緒穩定(短期)。消耗:2點數。】

陳嶼盯着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選擇了兌換。

點數扣除,剩餘15。

幾乎是瞬間,一種奇異的平靜包裹了他。不是情感上的平靜——痛苦依然存在,憤怒依然存在,那種被背叛的刺痛感依然尖銳——但一種化學層面的冷靜覆蓋上來,像一層透明的薄膜,隔在他和情緒之間。

他仍然能感覺到一切,但不再被它們淹沒。

陳嶼站起來,走到窗邊。夜色中的城市依然燈火輝煌,遠處有霓虹閃爍,像一場永不落幕的盛宴。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求婚那天林薇喜極而泣的臉,想起婚禮上他們交換的誓言,想起搬進這個家時她興奮地在每個房間跑來跑去,想起她第一次對他說“我好像懷孕了”時的緊張和期待——雖然後來發現是誤診。

六年的時光,兩千多個夜。

原來可以這麼輕易地被背叛瓦解。

客廳裏的動靜漸漸平息。林薇似乎去了主臥,門關上了,整個房子陷入死寂。

陳嶼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雙腿發麻。然後他走到床邊,躺下,沒有脫衣服。

系統的藍光又閃爍了一下:

【今任務完成度:1/2。未完成常任務懲罰:扣除5點數。】

【當前總點數:10。】

陳嶼閉上眼睛。

扣吧。都扣吧。

反正點數可以再賺,睡眠可以再買,情緒穩定可以再兌換。

但有些東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窗外的月光很淡,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蒼白的光條。陳嶼盯着那些光條,數着時間。

凌晨一點。

凌晨兩點。

凌晨三點。

他始終沒有睡着。

而系統界面在視野中靜靜懸浮,像一只冰冷的、永不閉合的眼睛,注視着他漫長而無眠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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