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界面的藍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陳嶼盯着視野右上方的文字,那行字沒有任何變化:【新手任務發布:請詢問您的妻子今晚約會的感受。任務獎勵:10成長點數。失敗懲罰:無。】
他閉上眼睛,再睜開。
藍光還在。
這不是幻覺,也不是精神崩潰後的臆想。它真實地存在着,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懸浮在他破碎世界的邊緣。
陳嶼走到酒櫃前,倒了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搖晃,他仰頭一飲而盡,灼熱感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裏。酒精讓他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但系統的存在感沒有絲毫減弱。
他重新看向那行字。
“綠帽伴侶鼓勵系統”——這個名字本身就帶着一種殘酷的諷刺。鼓勵什麼?鼓勵妻子出軌?鼓勵自己接受背叛?
陳嶼突然很想砸東西。想把酒杯摔在牆上,想掀翻眼前的茶幾,想把這間裝修精致卻空洞得像樣板間的房子撕碎。但他最終什麼也沒做,只是握緊了酒杯,指關節因爲用力而發白。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林薇的消息:“進電梯了,馬上到家!”
陳嶼放下酒杯,走到玄關。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去迎接,也許只是出於習慣,也許是想在第一時間看到她的表情。他站在門後,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調整臉上的表情。
鑰匙轉動的聲音傳來。
門開了,林薇帶着一身夜風的氣息走進來。酒紅色連衣裙在玄關暖光下顯得更加豔麗,她的妝容依然精致,眼睛裏還殘留着某種興奮的光芒——那種光芒陳嶼已經很久沒在她看向自己時見過了。
“老公!”林薇放下包,自然地張開手臂擁抱他,“對不起對不起,路上真的太堵了。你怎麼樣?累壞了吧?”
她的擁抱很用力,身上帶着陌生的香水味——不是她常用的那款,更濃烈,更成熟。陳嶼的身體僵硬了一瞬,但還是抬手回抱了她。
“還好。”他說,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你吃晚飯了嗎?”
“在那邊隨便吃了點。”林薇鬆開他,彎腰換鞋,“頒獎典禮怎麼樣?快給我看看獎杯!”
她看起來完全正常,就像一個因爲堵車而遲到的、爲丈夫感到驕傲的妻子。如果不是陳嶼親眼看到了酒店門口那一幕,他幾乎要相信這套說辭。
幾乎。
陳嶼從客廳取來獎杯。林薇接過,誇張地贊嘆:“哇!真漂亮!我就知道你一定行!”她把獎杯抱在懷裏,拿出手機,“來,我們拍張照,我要發朋友圈!”
她拉過陳嶼,舉起手機。屏幕裏,兩人頭靠着頭,笑得燦爛。林薇拍了好幾張,低頭選圖時,陳嶼看到她頸側有一處淡紅色的痕跡——像是吻痕,被粉底遮蓋過,但在近距離光線下依然隱約可見。
“這張好!”林薇選定了照片,開始編輯文案,“‘慶祝先生獲獎,雖然遲到了但還是趕上了~爲你驕傲!’……這樣寫怎麼樣?”
“挺好的。”陳嶼說。
他轉身走向客廳,腳步有些虛浮。系統的藍光還在視野邊緣閃爍,像一種無聲的催促。那個任務——詢問她約會的感受——像一刺扎在喉嚨裏。
“對了,禮物!”林薇跟過來,從包裏拿出一個深藍色絲絨盒子,“打開看看。”
陳嶼接過盒子。打開,裏面是一對精致的鉑金袖扣,設計簡約,鑲着細小的黑鑽。很貴,至少是他半個月的工資。
“喜歡嗎?”林薇期待地看着他,“我挑了好久呢。”
陳嶼拿起一枚袖扣。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清醒了一些。他想起酒店門口那個男人手腕上的手表——也是鉑金表殼,鑲鑽。相似的風格,相似的品味。
“很喜歡。”他說,把袖扣放回盒子,“謝謝。”
林薇似乎鬆了口氣,笑容更加燦爛:“我就知道你會喜歡!來,我幫你戴上試試。”
她拿起袖扣,湊近陳嶼。這個距離,陳嶼能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的每一絲神采。她真的很開心——不僅僅是因爲送他禮物,更像是完成了一項任務後的輕鬆。
“對了,”林薇一邊爲他戴上袖扣,一邊狀似隨意地說,“今天那家店正好在茂悅酒店附近,我就順便去喝了個下午茶。環境真不錯,下次我們一起去?”
茂悅酒店。
陳嶼的心髒猛地一縮。她主動提到了這個地方,用一種最自然的方式,像是在消除可能的疑點。這比隱瞞更可怕,因爲這證明她在精心編織一個完整的謊言。
“好啊。”陳嶼聽見自己說。
袖扣戴好了。林薇後退一步,滿意地打量:“真好看,很適合你。”她打了個哈欠,“累死了,我先去洗澡。你今天也早點休息,別忙太晚。”
她拎起包,走向主臥,走到一半又回頭:“對了,明天晚上我可能又要加班,不用等我吃飯了。”
門關上了。
陳嶼站在原地,看着緊閉的臥室門,突然感到一陣荒謬的笑意涌上來。他捂住嘴,肩膀微微顫抖,但最終沒有笑出聲。
視線邊緣,系統界面閃爍了一下。
【任務剩餘時間:5小時23分鍾。請盡快完成新手任務。】
陳嶼走到書房,關上門。他坐在電腦前,打開瀏覽器,卻不知道要搜索什麼。最後,他點開了網上銀行。
這是一個他很久沒做的動作。結婚後,林薇主動提出管理家庭財務,說她是學金融的,更擅長。陳嶼同意了,他把大部分收入轉名賬戶,只留一小部分作爲自己的零用。他信任她——或者說,他曾經信任她。
現在,他登錄了自己的個人賬戶,查看信用卡賬單。
頁面加載出來。陳嶼一條條往下翻,大部分都是正常的常消費:加油、超市、偶爾的餐飲。但到了三個月前,一條記錄引起了他的注意。
“寶格麗專櫃,消費金額:18,600元。”
陳嶼皺眉。林薇確實喜歡這個牌子的飾品,但她最近沒有買過新的。他點開詳情,發現消費地點是北京國貿店,時間是三個月前的周二。
那個周二,林薇說要去北京出差三天。
陳嶼繼續往下翻。兩個月前,又有一條:“蒂芙尼專櫃,消費金額:12,800元。”地點是上海國金中心,時間是周五晚上八點。
那個周五,林薇說和閨蜜去逛街。
一個月前:“卡地亞專櫃,消費金額:32,500元。”地點是香港海港城。
那個周末,林薇說公司組織去香港培訓。
陳嶼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他打開抽屜,找出紙筆,開始記錄這些消費的期、金額、地點。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把小錘,敲打在他已經龜裂的心上。
做完這些,他又打開了聯名賬戶的查詢權限——林薇雖然管理賬戶,但登錄信息兩人都有。他輸入密碼時,手指有些顫抖。
頁面跳轉。
陳嶼花了二十分鍾瀏覽近三個月的交易記錄。林薇的確實做得不錯,有賺有賠,但總體是盈利的。常開銷也井井有條,每一筆大額支出都有記錄和票據。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但陳嶼注意到,每隔幾周,就會有一筆5000到10000元不等的轉賬,從聯名賬戶轉到林薇的一個私人賬戶。備注都是“個人消費”或“購物”。
這本身沒什麼問題。問題在於頻率和金額。
陳嶼算了算,過去三個月,這類轉賬總計超過八萬元。而他知道的林薇新購入的物品——衣服、包包、化妝品——加起來不超過三萬。
剩下的五萬去哪了?
他又想起酒店門口那個男人的穿着:看似休閒,但陳嶼認得出那件夾克是某個意大利小衆品牌,價格不菲。手表更是限量款。這樣的人,會需要林薇爲他花錢嗎?
也許不會。但約會需要開銷:高級餐廳、酒店、禮物……這些都不會便宜。
陳嶼關掉網頁,靠在椅背上。書房裏只開了一盞台燈,光線昏暗。他手裏的紙上已經寫滿了數字和期,像一張神秘的密碼表,記錄着他婚姻的崩塌。
視線邊緣的系統藍光又閃爍了一下。
【任務剩餘時間:4小時10分鍾。】
陳嶼盯着那行字。他突然意識到,這個荒謬的系統可能是他現在唯一能抓住的東西——一個外在於這場混亂的、有明確規則的存在。哪怕這規則殘酷得可笑。
他拿起手機,打開和林薇的聊天窗口。光標在輸入框裏閃爍,陳嶼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他要問什麼?
“今晚的約會開心嗎?”
“那個男人對你好嗎?”
“你們在酒店做了什麼?”
每一個問題都讓他感到惡心。但他還是開始打字,手指緩慢而堅定:
“今天晚上的頒獎典禮,你沒來,有點遺憾。”
發送。
陳嶼等待着。他能聽到主臥浴室傳來的水聲,林薇在洗澡。幾分鍾後,水聲停了。又過了一會兒,手機震動。
林薇回復:“我真的真的太抱歉了!都怪那該死的堵車!不過最後不是趕上了嗎?雖然只趕上了結尾……”
她發來一個哭泣的表情包。
陳嶼繼續打字:“沒關系。你後來去茂悅酒店喝茶,環境怎麼樣?”
這次回復得很快:“挺好的!落地窗能看到江景,茶點也很精致。就是人有點多。”
“一個人去的?”
短暫的停頓。
“對啊,逛完街累了,就自己去了。”林薇回復,然後又加了一句,“不然還能和誰去呀?”
陳嶼看着這句話,突然感到一陣極度的疲憊。謊言像一層透明的薄膜,包裹着他們的對話。兩個人都知道它在,但都不去戳破。
系統界面又閃爍了。
陳嶼深吸一口氣,打出了那個任務要求的問題。每一個字都像有千斤重:
“今天一整天,你過得開心嗎?”
這不是直接問約會,但足夠接近。而且更自然,更符合一個丈夫關心妻子的口吻。
發送。
這一次,林薇過了很久才回復。陳嶼能想象她在臥室裏,看着這個問題,思考着合適的答案。她應該會起疑——這不是他平常會問的問題。但他今天獲獎,她遲到,他多問一句似乎也說得通。
終於,手機震動。
“開心呀!給你挑了禮物,雖然堵車但最後還是趕上了你的重要時刻。就是現在有點累,準備睡覺啦。你也早點休息,別熬夜。”
典型的林薇式回答:避重就輕,轉移話題,用關心結尾。
而就在這條消息顯示已讀的瞬間,陳嶼視野中的系統界面發生了變化:
【新手任務完成。獎勵發放:10成長點數。】
【點數商店已解鎖。請選擇兌換:】
下面列出了幾個選項:
1. 深度睡眠(1次):保證4小時無夢深度睡眠。消耗:5點數。
2. 精力恢復(輕度):緩解疲勞感,恢復部分精力。消耗:3點數。
3. 情緒穩定(短期):平復劇烈情緒波動,持續1小時。消耗:2點數。
4. 記憶回溯(片段):清晰回憶起過去24小時內某個特定瞬間。消耗:8點數。
陳嶼盯着這些選項,第一次對這個系統的真實性產生了動搖。這太像遊戲了,太像某種精神分裂的產物。
但他還是做出了選擇。他點了“深度睡眠”。
【兌換成功。剩餘點數:5。效果將在下次入睡時生效。】
藍光消失了。
陳嶼坐在黑暗裏,手裏還握着手機。屏幕上,林薇最後那條消息依然亮着:“你也早點休息,別熬夜。”
他突然笑出聲來。笑聲很低,很,像秋風刮過枯葉。
他完成了任務。他詢問了妻子“約會”的感受,得到了一個滿是謊言的回答。然後系統獎勵了他一次深度睡眠——多麼諷刺,多麼完美的閉環。
陳嶼關掉手機,站起來走到窗前。凌晨一點的城市依然有零星燈火,遠處高架上的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流。他想起九年前,他和林薇剛搬到這個城市時,租住在浦西的老房子裏。晚上他們常常爬到天台上,看這座城市夜晚的燈火。林薇說,總有一天,他們要住在最高的地方,把整個上海踩在腳下。
現在他們住在了二十七樓。
但天台上的那兩個人,已經死在時間裏了。
陳嶼回到書房,拿起那張寫滿數字的紙。他看了很久,然後打開碎紙機,把紙塞了進去。機器發出低沉的嗡鳴,紙張被切割成細小的碎片。
證據可以銷毀,但記憶不會。
系統可以兌換睡眠,但無法兌換遺忘。
陳嶼關掉台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走向客臥——主臥是林薇在睡,他不想進去。
躺下時,他以爲會失眠。但幾乎是頭挨到枕頭的瞬間,一種深沉的倦意就包裹了他。那不是自然的睡意,更像是一種強制性的關機。
深度睡眠生效了。
陳嶼墜入無夢的黑暗。而在主臥裏,林薇還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拿起手機,打開又關上,反復幾次。最後,她發出一條消息:
“今天他有點怪,問我開不開心。你那邊怎麼樣?”
幾分鍾後,回復來了:“放心,一切照常。明天見。”
林薇盯着這條消息,咬了咬嘴唇。她刪掉了對話記錄,關掉手機,翻了個身。
夜深了。
兩間臥室,兩個人,各自懷揣着秘密,沉入各自的黑暗。
而系統界面在無人看見的虛空中,悄然更新:
【新手引導階段結束。明任務將在上午9:00發布。請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