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清晨七點,窗外天色已亮,是一種清透的灰藍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和重新積聚起來的精力。
他先在腦中過了一遍今天的程:上午9-10點,父親家;返回酒店處理積壓郵件並與美國團隊進行短暫的視頻會議;下午與新聘的本地助理會面,聽取工作簡報;晚上可能需要審閱一份初步的盡職調查報告。
每一件事都被清晰地框定在時間格裏,如同他電腦中那些排列有序的電子表格。與父親的會面,也被他嚴謹地納入了這個程管理系統,成爲一個需要按時完成、並控制好持續時間的“事項”。
他起身,如同昨一樣,進行了一套高效而規律的晨間儀式。冷水撲面,剃須,從衣櫃中選出今天要穿的衣物——一件淺灰色的精紡棉質襯衫,一條深藍色的休閒西褲,沒有系領帶,保持着一絲恰到好處的商務休閒感。他戴上那塊線條簡潔的機械腕表,表盤下的精密齒輪仿佛是他個人秩序的象征。腳上是一雙柔軟的休閒鞋,整體打扮淨、得體,透着一種不張揚的品位,與昨到家時的隨意和運動後的狼狽已然不同。
做完這一切,時間剛好七點四十五分。他拿起手機,略一沉吟,撥通了父親蘇志遠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那邊傳來蘇志遠似乎還沒完全清醒,又帶着一絲緊張的聲音:“喂,小哲?”
“爸,早上好。”蘇哲的聲音透過電波,平靜而清晰,“我大概九點到十點之間過來,方便嗎?”
“方便!當然方便!”蘇志遠的語氣立刻變得急切而肯定,仿佛生怕兒子反悔,“我……我早上先去趟公司處理點急事,九點前一定到家!你阿姨也在家!”
“好的。那待會兒見。”蘇哲的回應依舊簡潔,沒有多餘的寒暄,確認了事項便準備結束通話。
“好好好,路上小心,不着急,我們等你。”蘇志遠又叮囑了一句,才有些不舍地掛了電話。
聽着電話那端的忙音,蘇志遠握着話筒,在原地怔了幾秒。兒子主動打來電話,並且如此守時地預約見面,這讓他心頭一熱,但那種公事公辦的口吻,又像一細小的刺,輕輕扎了一下。他立刻行動起來,一邊快步走向洗漱間,一邊對着臥室方向提高音量:“曼麗!小哲剛來電話,說晚點過來!”
王曼麗正在廚房準備簡單的早餐,聞言立刻探出身,臉上露出驚喜和一絲忙亂:“真的?太好了!我這就把上午的事兒推掉!”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蘇家陷入了一種緊張而充滿期待的忙碌中。
王曼麗是主導。她先是迅速打電話給原本約好上午見面聊事的姐妹,連聲道歉改期,語氣裏卻掩不住一份“兒子要回家”的喜悅和自豪。掛了電話,她系上圍裙,開始像準備一場重要視察般收拾起來。
客廳是重點區域。其實家裏本就整潔,但她還是拿着吸塵器將邊邊角角過了一遍,用溼抹布將紅木茶幾、電視櫃擦拭得光可鑑人。昨天蘇哲坐過的那張沙發,靠墊被她反復拍打、調整到最飽滿舒適的角度。她甚至打開窗戶,讓清晨新鮮的空氣流通進來,驅散最後一絲可能存在的氣味。
接着是采購和準備。她知道蘇哲習慣喝咖啡,對中式早點似乎興趣不大。她特意去了小區附近一家新開的、看起來頗上檔次的西式烘焙坊,買了幾種不同口味的牛角包和一款精致的堅果面包。然後又繞道去了超市,精心挑選了一種進口的、包裝精美的咖啡膠囊——她記得酒店房間裏有咖啡機。她不確定兒子是否喜歡,但這代表了她努力靠近他生活方式的一份心意。當然,她也沒忘記準備一些老北京的傳統點心,像艾窩窩、驢打滾,小巧精致地擺放在另一個盤子裏,萬一……萬一他想嚐嚐呢?
蘇志遠匆匆吃完早餐,換上一身看起來更精神的襯衫和西褲,對着鏡子仔細梳理了頭發。“我盡快回來!”他對王曼麗交代一聲,便抓起公文包出了門。他確實去了公司,但心思顯然不在這裏,快速處理了幾件非他不可的急件後,便不停地看着手表,剛到八點四十,就再也坐不住了,驅車往家趕。路上,他甚至在腦海裏預演了幾遍和兒子見面時可以聊的話題,避免再次出現冷場的尷尬。
九點二十分,蘇志遠回到了家。他走進門,看到窗明幾淨的客廳,聞到空氣中淡淡的咖啡香和點心的甜香,以及王曼麗臉上那混合着期待和一絲緊張的神情,他心裏稍稍安定了一些,又莫名地更加緊張了。
九點半,門鈴清脆地響了起來。
這鈴聲像是一個信號,讓客廳裏的蘇志遠和王曼麗同時精神一振,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王曼麗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衣角,蘇志遠則清了清嗓子,快步走向玄關。
門開了。
蘇哲站在門外,得體的打扮,淺灰襯衫與深藍西褲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他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平靜得像來參加一個商務會議。手裏似乎沒拿什麼東西,只有那個習慣性帶在身邊的、裝着手機和錢包的黑色小手包。
“爸,阿姨。”他開口打招呼,聲音平穩。
“哎,快進來,快進來!”蘇志遠連忙側身讓開,臉上堆滿了笑容,但那笑容裏帶着顯而易見的局促。
王曼麗也迎了上來,熱情地招呼:“小哲來了,快坐!路上堵車嗎?”
“還好。”蘇哲應道,邁步走進來,在玄關處自然地將鞋子擺放整齊——一個細微的、體現教養的習慣動作。
他走到客廳,目光快速地、不易察覺地掃視了一下環境。比昨天更加整潔,空氣中彌漫着一種精心準備過的氣息。他在昨天坐過的那個單人沙發位上坐下,姿態放鬆卻並不懶散,背脊依然挺直。
“剛到的,還熱着呢,嚐嚐看合不合口味?”王曼麗指着茶幾上那盤西式面包和旁邊已經啓動、正在微微冒着熱氣的咖啡機,語氣裏充滿了期待。那台嶄新的咖啡機和旁邊擺放整齊的咖啡膠囊,與整個中式風格的客廳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卻清晰地表達着她的努力。
蘇哲的目光在面包和咖啡機上停留了一瞬,點了點頭:“謝謝阿姨,費心了。” 他的禮貌無可挑剔,卻依然像一層薄冰,覆蓋在真實的情緒之上。
蘇志遠在他旁邊的長沙發上坐下,搓了搓手,試圖尋找一個輕鬆的開場白:“昨晚在酒店休息得怎麼樣?還適應嗎?”
“挺好的。酒店設施很齊全。”蘇哲的回答客觀而簡潔,聽不出好壞,直接將這個話題引向了終結。
一時間,客廳裏出現了短暫的沉默。只有咖啡機完成工作後,發出的最後一聲輕微嗡鳴。
王曼麗趕緊倒出一杯萃取好的黑咖啡,端到蘇哲面前的茶幾上:“也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慣這種……”
蘇哲道了謝,端起白瓷杯,先聞了聞香氣,然後小心地抿了一口。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淡淡地說:“可以。”
沒有贊美,也沒有批評,只是一個中性的評價。王曼麗臉上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失望,但很快又被笑容掩蓋:“那就好,那就好。要不要試試這個牛角包?他們說這是他們家賣得最好的。”
“我吃過早餐了,謝謝。”蘇哲婉拒了,目光轉向父親,“爸,您早上公司的事情處理完了?”
“一點小事。”蘇志遠連忙回答,心裏既爲兒子的關心感到一絲暖意,又覺得這關心更像是一種社交辭令。他努力將對話繼續下去,“你……你那邊工作都安排好了?司機和助理都找到了?”
“嗯,基本安排好了。下午會最終確認。”蘇哲的回答依舊保持着信息量的控制,沒有展開細節的意願。
寒暄在一種看似和諧,實則每一步都需小心試探的氛圍中進行着。蘇志遠和王曼麗輪流找着話題——帝都的天氣、周邊的環境、問他是否需要什麼生活用品……蘇哲則有問必答,語氣平和,措辭得體,但每一個回答都簡潔得讓話題難以深入。他像一個技藝精湛的防守球員,穩穩地守在自己的半場,不讓情感的足球輕易滾入。
他偶爾會喝一口咖啡,目光偶爾會掃過那盤精致的本地點心,但沒有嚐試的意圖。他坐在那裏,淨、得體、禮貌,卻也像一座線條冷峻的現代雕塑,被放置在了一個充滿溫情的、傳統的中式客廳裏,彼此映照,卻難以融合。
客廳裏那杯咖啡見底時,氣氛再次陷入了一種試圖熱情卻難掩無力的停滯。蘇哲沒有主動開啓新話題的意圖,而蘇志遠和王曼麗搜腸刮肚找來的閒談,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些許漣漪便沉底無聲。陽光在茶幾上移動的軌跡,都仿佛比室內的對話更富有生機。
王曼麗看着蘇哲那張無可挑剔卻又缺乏溫度的側臉,心中一動。她想起自己身爲水木教授的身份,以及身處這座百年學府的獨特資源。或許,校園裏深厚的人文氣息和青春活力,能比這間精心布置的客廳更容易打開一扇窗?
她臉上重新漾起溫和的笑意,聲音輕柔地提議:“小哲,要不……阿姨帶你到樓下校園裏走走?清華園還是挺漂亮的,尤其是夏天,荷塘那邊的景色很好。你剛回來,也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這個提議讓蘇志遠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立刻附和:“對對對!讓你阿姨帶你逛逛!我正好也活動活動。” 他渴望參與,渴望成爲連接兒子與這個“家”、與這片土地的一座橋梁,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段。
蘇哲聞言,目光從手中的空咖啡杯上抬起,看了看王曼麗,又掠過父親充滿期盼的臉。他略微沉吟了一下。這個安排,屬於“家庭互動”的可接受範疇,並且是在戶外,比起困在客廳裏持續進行消耗心力的寒暄,似乎更易於應對。而且,他對於這所聞名遐邇的學府,客觀上也存在一絲基於學術聲譽的好奇。
“OK。” 他點了點頭,簡潔地表示同意,“那就麻煩阿姨了。”
一行三人便下了樓。
一步出家屬區,踏入真正的清華校園,仿佛瞬間切換了時空。撲面而來的是與酒店和家屬院截然不同的氣息。濃密的樹蔭遮天蔽,樹齡悠久的法國梧桐、國槐、銀杏,枝遒勁,投下大片清涼。樹影斑駁間,是風格各異的建築,從古樸莊重的紅磚樓到現代簡潔的玻璃幕牆大樓,無聲地訴說着歷史的層疊與學術的傳承。自行車鈴聲清脆地穿梭而過,抱着書本、穿着簡單T恤牛仔褲的學生們三五成群,臉上洋溢着青春的朝氣和一種未經世事的書卷氣。空氣裏,彌漫着青草、樹葉和陽光混合的味道,還有一種……屬於無數智慧碰撞、思想沉澱的獨特場域感。
王曼麗自然而然地走到了蘇哲的身邊稍前一點的位置,開始了她的“導覽”。她的語氣不再是之前在家裏的那種小心翼翼的熱情,而是帶上了一種屬於學者和主人的從容與自信。
“小哲,你看那邊,就是工字廳,算是園子裏比較有代表性的傳統建築了,飛檐鬥拱,很有特色。”她指着不遠處一座掩映在古樹下的殿宇式建築說道。
蘇哲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平靜,帶着一種審慎的觀察意味。他今天穿了一件質地精良的淺灰色 Polo 衫,搭配剪裁合體的卡其色長褲,腳上是看似簡單卻價值不菲的軟底休閒鞋,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與校園青春氣息截然不同的、經過精心打磨的精英感。他微微頷首,用流利的英語回應,聲音不高,但在相對安靜的環境中顯得清晰而突出:
“The architectural style is quite distinctive, a blend of traditional Chinese elements and functional space.” (建築風格很獨特,融合了中國傳統元素和實用空間。)
蘇志遠跟在兒子身邊,聽着他幾乎本能地使用英語,嘴唇動了動,似乎想用中文補充些什麼,但最終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臉上帶着一絲復雜的、混合着驕傲與失落的神情。他努力想融入這場“家庭遊覽”,卻發現自己在學識淵博的妻子和習慣了西方思維的兒子之間,有些不上話。他偶爾會指着一棟樓,說一句:“這棟樓是新建的,我記得我上次來還沒有。”或者看到一片草坪,感慨一句:“這草皮養護得真好。”
即使在這樣的學術聖地,蘇哲的出現,也如同平靜湖面投下的一顆石子,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漣漪。他高大挺拔的身材,英俊卻冷峻的東方面孔,配上那一身低調卻難掩奢華的穿着,以及周身散發出的那種生人勿近的疏離氣場,在周圍大多是穿着樸素T恤、牛仔褲或連衣裙的學生群體中,顯得格外醒目。
幾個抱着書從旁邊走過的女生,忍不住放慢了腳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互相交換着眼神,發出低低的、帶着驚豔和興奮的討論聲。
“快看那個!好帥啊!”
“是留學生嗎?還是新來的老師?氣質好好!”
“感覺像從偶像劇裏走出來的……”
這些細碎的聲音隱約飄過來,蘇哲對這類目光似乎早已習慣,他沒有任何不自在。他的目光掠過荷塘,掠過亭台的匾額,像是在評估一個現場,理性而客觀。王曼麗繼續介紹着這裏的典故和歷史,蘇哲偶爾會用英語提出一兩個關於建築年代或設計理念的問題,顯示出他良好的學識和邏輯思維,但始終缺乏一種對風景本身、對這裏人文底蘊的沉浸式感受。
就在這時,一個看起來大膽開朗、穿着時尚連衣裙的女生,似乎被同伴慫恿着,鼓足勇氣,小跑着來到了蘇哲面前,臉上帶着燦爛而略帶羞澀的笑容,說道:“同學,你好!請問你是哪個系的?可以認識一下嗎?能加個聯系方式嗎?”
女生的直接讓旁邊的蘇志遠和王曼麗都微微一愣。蘇哲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落在那個女生臉上。他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既沒有被打擾的不悅,也沒有被異性搭訕的欣喜。他就像在處理一件司空見慣的小事。
他微微欠身,動作優雅無可挑剔,然後用清晰、禮貌但沒有任何溫度的中文回答:“抱歉,我不是這裏的學生。不方便。”
拒絕得脆利落,沒有多餘的解釋,也沒有絲毫猶豫。
女生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染上一抹尷尬的紅暈,她訥訥地說了聲“哦……不好意思”,便匆匆轉身跑回了同伴中間,引來同伴一陣低低的安慰和善意的取笑。
這個小曲似乎沒有對蘇哲產生任何影響。他轉向臉上表情有些微妙的王曼麗和蘇志遠,用英語平靜地說:“Shall we move on?” (我們繼續?)
王曼麗回過神來,連忙點頭:“好,前面圖書館那邊景色也不錯。”
蘇志遠看着兒子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心裏五味雜陳。他既爲兒子的出衆感到一絲隱秘的驕傲,又爲他這種近乎冷漠的疏離感到深深的無力。他似乎永遠也無法理解,這個流淌着自己血液的年輕人,內心究竟在想什麼。
“我們這邊往西走,前面這一片是老校區,很多建築都有上百年歷史了。”她指了指不遠處一棟爬滿常春藤的紅磚樓,“那是科學館,當年很多大師都曾在那裏講學。”
蘇哲安靜地聽着,目光順着她指引的方向望去。他的眼神更像是一個冷靜的觀察者,在評估一個的環境與底蘊,而非一個歸家的遊子在觸摸歷史的脈絡。他欣賞這裏的綠化率和建築密度規劃,這在美國頂尖校園也屬優秀水準。
蘇志遠則緊緊跟在兒子另一側,大部分時間沉默着,注意力似乎更多地放在觀察兒子的反應上。他會因爲王曼麗某句精彩的介紹而點頭,然後看向蘇哲,期待從他臉上找到一絲共鳴,但往往收獲的只是平靜的聆聽。他像一個全程參與的旁觀者,努力融入,卻找不到合拍的節奏。
“這邊走,我們去近春園看看,”王曼麗引着路,聲音溫和,“那裏是清朝熙春園的遺址,有點園林的意境,雖然不比蘇州園林精致,但好在古樸自然,學生們都喜歡在那兒看書散步。”
穿過林蔭道,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開闊的水域,殘存的石基、荒蕪的土山點綴其間,一種荒涼與寧靜交織的美感彌漫開來。王曼麗輕聲講解着這裏的歷史變遷,從皇家園林到大學校園的滄海桑田。
王曼麗說道:“前面就是朱自清先生寫《荷塘月色》的荷塘了,夏天荷花開得正好。”
移步換景,一片更大的池塘呈現在眼前。田田的荷葉鋪滿了水面,層層疊疊,碧綠無邊。粉的、白的荷花亭亭玉立,在夏的微風中輕輕搖曳。曲曲折折的荷塘岸邊,楊柳依依,確實是一派令人心曠神怡的景象。不少遊客和學生在此駐足,拍照,或只是靜靜地享受着這份清涼與詩意。
王曼麗輕聲吟誦了幾句《荷塘月色》中的名句,試圖將文學的氛圍與眼前的實景融合,傳遞給蘇哲。蘇哲安靜地看着,他的審美體系能夠欣賞這種自然之美,但也僅限於此。那字裏行間蘊含的復雜情愫與東方文化特有的意境,於他,隔着一層透明的、卻堅韌的屏障。
然而,他本身,卻成了這片校園景色中,一個引人注目的“景觀點”。
他近一米九的身高,淨挺拔的身姿,那張混合了東方輪廓與西方精英教育塑造出的冷峻氣質的臉龐,以及那一身與周圍隨意穿着的學生們格格不入的、質感高級的休閒商務裝扮,讓他在人群中顯得鶴立雞群。他手腕上那塊看似低調卻價值不菲的機械腕表,在陽光下偶爾反射出銳利的光芒。
蘇哲停下了腳步,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低調卻價值不菲的腕表。他轉向父親和繼母,語氣平穩地宣布,如同在會議中做出階段性總結:
“爸,王阿姨,謝謝你們帶我參觀。我差不多該回酒店了,下午還有一些工作需要處理。”
蘇志遠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那剛剛因爲共處而勉強維系的一點溫情瞬間有消散的趨勢。但看着兒子那副已然切換到工作模式的表情,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澀:“好,工作要緊。爸送你回去。”
王曼麗也理解地點點頭:“是啊,工作不能耽誤。小哲,有空再回來吃飯。”
回程的車內,氣氛比來時更加沉悶。蘇志遠專注地開着車,目光緊盯着前方路況,仿佛那需要他投入全部的注意力。蘇哲則側頭望着窗外,帝都夏的街景飛速後退,高樓與舊巷交錯,行人與車流穿梭,構成一幅繁忙而充滿煙火氣的圖景,但他的眼神依舊平靜,像是在觀看一部與己無關的默片。
酒店大堂的咖啡區,被蘇哲臨時征用成了面試場地。他選了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示意蘇志遠可以在稍遠一點的沙發等候。蘇志遠坐下來,點了一杯茶,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着兒子的身影。
很快,預約的面試者陸續到來。
第一個來面試助理的是一位二十七八歲的年輕女性,穿着得體的職業套裝,梳着一絲不苟的發髻,看起來精明練。她帶着準備好的簡歷和自信的笑容走上前。
蘇哲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示意她坐下。他甚至沒有去看那份遞過來的紙質簡歷,而是打開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顯然已經有了對方的電子資料。
他用流利的中文開始了提問,但語速很快,問題精準而直接:
“您好,我看你簡歷上有在跨國公司擔任行政助理的經驗。請具體說明你處理跨時區會議安排和復雜差旅規劃的能力,並舉一個你同時處理三個以上高管緊急程沖突的實例。”
“你的英語水平標注爲‘流利’。請用英語簡述你之前工作中遇到的最大挑戰以及你的解決方案。”
“你如何看待助理工作的‘主動性’與‘邊界感’?當上司的指令可能存在潛在風險時,你會如何處理?”
他的問題如同手術刀,剝去華麗的辭藻,直指核心能力。眼神銳利,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那位助理起初還保持着自信,但在蘇哲接連幾個深入細節的追問下,額角漸漸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回答也開始出現短暫的磕絆。
蘇志遠遠遠看着,心中暗暗吃驚。他從未見過兒子在工作中的這一面——如此強勢、冷靜、效率至上,完全不像那個在家裏沉默寡言、甚至有些疏離的年輕人。這更像是一個他在商業雜志上讀到的、典型的華爾街精英形象。
面試大約持續了十五分鍾。蘇哲最後問了一句:“如果錄用,能否馬上到崗開始處理積壓郵件?”
林薇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如此緊迫,但還是咬牙回答:“可以。”
蘇哲點了點頭,沒有任何表情:“好,你被聘用了。”
新助理離開後,緊接着面試的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的男性,應聘司機職位。蘇哲的問題同樣簡潔明了:
“請問您熟悉帝都,特別是CBD和各大會展中心的路況嗎?高峰期通常如何選擇路線?”
“是否有應對突發交通狀況或車輛緊急故障的經驗?”
“對車輛的常清潔和維護有什麼標準?”
“需要隨叫隨到,工作時間可能不固定,能否接受?”
他的問題圍繞着專業性、可靠性和靈活性展開,沒有一句廢話。司機看起來沉穩踏實,回答得也脆利落,顯然經驗豐富。
兩場面試加起來不超過四十分鍾。蘇哲合上電腦,走到蘇志遠面前。
“定了,就剛才那兩位。。”他語氣平淡地告知結果,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蘇志遠還有些沒回過神來:“這……這就定了?不再多看看?”
“能力符合基本要求,反應尚可,時間上也能滿足。”蘇哲解釋道,像是在分析數據,“助理需要立刻開始工作,司機需要盡快配車。”
正說着,剛剛被錄用的助理已經快步走了回來,臉上帶着職業化的恭敬:“蘇先生,我已經接到了您的郵件指示。關於車輛租賃,您是否有偏好的品牌和型號?或者由我據這邊的主流商務車型和租賃公司信譽來決定?”
蘇哲看了一眼手表:“你決定就好,標準是安全、可靠、清潔。一小時內辦好,將車輛信息和租賃合同發到我郵箱。”
“明白。”助理沒有任何異議,立刻轉身去執行。
蘇志遠看着這一幕,再次感受到了那種強烈的沖擊。兒子身上那種發號施令的天然氣場,以及下屬那種毫不猶豫的執行力,都讓他感到陌生,卻又隱隱有一絲放心的感覺——至少,兒子在外面,是完全能夠獨當一面的。
接下來的事情更是快得讓蘇志遠眼花繚亂。助理果然在一個小時內搞定了車輛租賃,並且將相關文件發到了蘇哲的郵箱。司機也很快到位,熟悉了車輛和酒店周邊環境。
傍晚,在酒店的西餐廳共進了晚餐。晚餐期間,蘇哲接了幾個電話,全是英文交流,語速很快,涉及一些金融術語,蘇志遠完全聽不懂。
“爸,助理和司機都安排好了,之後在這邊的行程他們會負責,您不用擔心。”蘇哲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對蘇志遠說道。
蘇志遠看着兒子,終於點了點頭,心中那因爲兒子獨自住在外面而緊繃的弦,似乎稍稍鬆動了一些。至少,在生活和工作保障上,兒子展現出了遠超他預期的能力。“好,好……你做事,爸放心。”這句話,帶着幾分真心,也帶着幾分無奈的釋然。
晚餐後,蘇志遠離開了酒店。看着他有些落寞的背影消失在旋轉門後,蘇哲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他轉身對等候在一旁的助理吩咐了幾句明天早上的工作安排,然後便徑直走向了酒店的健身房。
酒店健身房設施先進,環境清靜。這個時間點,只有零星幾個人。蘇哲換上了專業的運動背心和短褲,露出了經過長期嚴格鍛煉的、線條分明的身材。寬闊的肩膀,結實的肌,清晰的六塊腹肌,以及手臂和腿部緊繃而富有力量的肌肉群,無一不彰顯着極度自律和科學訓練的結果。
他戴上耳機,再次隔絕了外界。先是在跑步機上進行了半小時的有氧慢跑,作爲熱身。汗水很快浸溼了背心。隨後,他轉向力量區。臥推、深蹲、引體向上……他的動作標準而穩定,重量加得毫不含糊,每一次發力都伴隨着深沉而控制的呼吸,眼神專注,仿佛在進行一場與自己的較量。肌肉在負荷下膨脹、收縮,展現出一種充滿力量感的美。旁邊健身的人偶爾投來驚訝或欣賞的目光,但他渾然不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一個多小時後,他結束了訓練,用毛巾擦着如同被水洗過一樣的頭發和身體,走進了淋浴間。溫熱的水流沖走疲憊和汗水,也仿佛沖走了這一整天積累的、來自家庭環境的無形壓力。
回到房間,時間已晚。他打開電腦,快速瀏覽並回復了助理整理好的、來自美國的幾封重要郵件,處理了一些必須他決策的事務。他的工作效率極高,思路清晰,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很快便處理完畢。
合上電腦,房間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靜。窗外,帝都的霓虹依舊閃爍,但酒店的隔音玻璃將大部分喧囂阻擋在外。
他躺在那張符合國際標準、軟硬適中的酒店大床上,身體的疲憊如同水般涌來,迅速將他淹沒。沒有認床的困擾,沒有紛亂的思緒,強大的自律和規律的生活習慣,使得他在短短幾分鍾內,呼吸就變得均勻而綿長,沉入了無夢的深度睡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