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
一道清冷如碎玉的聲音響起,不帶半分情緒。
紅燭高燒,映得滿室皆春。
大昭朝權傾朝野的掌印太監、人稱“九千歲”的謝危,此刻正斜倚在鋪着錦緞的軟榻上。
一身繁復的大紅婚服襯得他膚色愈冷,宛若上好的羊脂玉雕就。
他並未端坐,只隨意斜倚着,身姿卻依舊挺拔如孤峰青鬆,自有一段凜然不可犯的威儀。
燭光搖曳,映得他膚色冷白如玉,像終年不化的雪。
眉骨與鼻梁的弧度陡峭而清晰,如同雪嶺鋒利的山脊。
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狹長的鳳眼,眼尾微微上挑,
一粒淺褐色的小痣恰好點在尾端,似一滴欲墜未墜的淚,又似名家揮毫時無意濺落的墨點,
成了整張清冷面容上唯一一抹活色。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下方那個同樣穿着一身刺目紅裝的少女身上。
他那剛被聖旨打包送來的對食,蘇居安。
少女低眉順眼地站着,身量纖細,混在人群裏怕是一轉眼就尋不見。
大紅的嫁衣穿在她身上非但不顯華貴,反倒有些空蕩。
“哎!好咧——”
預想中的驚慌、羞憤或顫抖並未出現。
甚至沒怎麼遲疑,便清脆地應了一聲,語調裏竟帶着幾分……近乎殷勤的爽快?
下一瞬,她已抬手手腳麻利地開始解衣帶……一件件剝得利索,動作行雲流水,毫不拖泥帶水。
那架勢,不像在新婚夜面對令人聞風喪膽的掌印太監,倒像在更衣室換工服。
也對,太監本就不算“男人”。
不過這位“不算男人”的男人,長得實在是……過分好看了點。
蘇居安一邊用眼角餘光偷瞄着軟榻上那位活閻羅,一邊手底下倒騰得飛快。
層層疊疊的喜服,早被她扯得七零八落,胡亂堆在腳邊,活像一團被風雨打蔫了的紅芍藥。
裏衣的系帶被她三兩下拽開,布料順着肌膚滑落,堆疊在腕間又迅速被甩脫。
轉眼間,身上就只剩一件單薄如蟬翼的小衣,虛虛掛着,要掉不掉。
她腦子一熱——或者說,壓沒動腦子——手指勾住那最後一點牽絆,利落一扯。
這下,是真淨了。
她赤條條立在燭光中央,初春的寒氣貼着皮膚往裏鑽,激起一層細密的疙瘩。
燭火暖黃,將她一身皮肉照得瑩潤生光,
雖無驚心動魄的曲線,卻也如初雪新荔,透着一股子鮮嫩淨的生氣。
蘇居安凍得牙關直打顫。
救命!沒有空調沒有地暖!
這入職體檢的代價也太大了吧?!
另一邊,謝危自她動手起,目光便未曾移開。
謝危從她開始脫嫁衣時便微眯着眼,神色未動。
他自然不信——這個額角還凝着血痕、分明不久前才撞柱尋死的小宮女,真有膽量在他面前褪盡衣衫。
可她不僅脫了,還脫得又快又麻利,甚至透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歡快”?
他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直到那片毫無遮掩的雪色猝然撞入眼底。
謝危眼睫倏地一顫,幾乎是下意識側過臉,視線避開那具溫熱鮮活、毫無防備的年輕身體。
可隨即,他又覺出幾分荒唐的好笑。
不過是個棋子。
是龍椅上那位陛下處心積慮,用來羞辱他、試探他,甚至期盼他失態或發怒的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
一個或許昨還在浣衣局漿洗、額角帶着拙劣尋死痕跡的小宮女。
他有什麼不能看?
又何必……避諱?
想到這裏,那點微妙的、幾乎讓他感到陌生的局促,
迅速被慣常的冰冷理智覆蓋,甚至轉化爲一種更爲尖銳的審視欲。
他慢條斯理地從軟榻上起身。
大紅婚服的下擺迤邐過光潔的地面,他一步步走近,
身量高大,幾乎將赤身站立的蘇居安完全籠進自己的影子裏。
那股常年縈繞在他身上的、混合着冷冽沉香與若有似無血腥氣的氣息,也沉沉地壓迫過來。
謝危沒有說話,只伸出修長冷白的手指,
極輕、極緩地拂過她。
他的動作堪稱輕柔,甚至帶點漫不經心的雅致。
可那雙漂亮的鳳眸,卻始終緊緊鎖着蘇居安的臉,不曾移開分毫。
寸寸刮過她的眉、眼、唇,裏面沒有絲毫情欲,只有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觀察。
他在等待,等待她臉上出現任何一絲預料之中的表情——
恐懼、羞憤、屈辱,或是……他最“熟悉”也最“期待”的那種,對閹人觸碰本能的嫌惡。
但凡她流露出半點——
他便會毫不猶豫地,尋個由頭,掐斷這截送到眼前的、脆弱的頸子。
蘇居安屬實沒料到這位傳聞中陰鷙冷血的掌印大人,行事竟如此……不按套路出牌。
微涼的指尖觸及肌膚的瞬間,陌生的觸感蔓延開。
她不受控地咬住下唇,才堪堪將那一聲差點溢出的輕吟咽了回去。
眸中卻已不受控地蒙上一層溼漉漉的水汽,瞧着又委屈又可憐。
她抬起眼,目光軟軟地望向他,嗓音裏帶着不自知的輕顫:
“大人……您這是要疼我麼?”
這聲音糯得能掐出水,三分怯,七分惑,活脫脫一副承歡邀寵的模樣。
謝危垂眸看她,眼底晦暗不明。
片刻,他清凌凌的嗓音落下,如碎冰擊玉:
“跪下,服侍本座。”
蘇居安:
“……?”
她懵了一瞬,腦袋裏緩緩冒出一排問號。
……服侍?
不是,您可供服侍嗎??
怎麼“服侍”?
理論知識和實踐對象嚴重不符啊!
這觸及她的知識盲區了!
這題超綱了啊大人!
一瞬間,無數帶顏色的問號在她腦海裏瘋狂刷屏,
但她面上卻絲毫不顯,迅速進入“優秀員工”狀態,答得脆利落:
“是,大人。”
說罷便乖巧跪伏下去,伸手就去解他腰間那條繁復的玉帶銙。
嘖,古代男裝怎麼也這麼難搞!
方才那身女式喜服已經解得她火大,現在這男子的腰封更是環環相扣、紋絲不動。
她埋頭苦解了好一會兒,連個結都沒找着,急得鼻尖冒出細汗。
最後,她脆放棄,仰着臉,眼神淨,姿態乖巧:
“大人,這個……我不會解。您能教教我麼?”
主打一個態度端正,不會就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