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耳房內彌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沈映月坐在床沿,借着昏黃的燭火,小心翼翼地卷起褲管。
原本白皙光潔的雙膝,此刻早已紅腫不堪,上面布滿了青紫的淤痕和細碎石子硌出的血洞,皮肉翻卷,觸目驚心。
稍微動一下,便是鑽心的疼。
她咬着牙,用溼帕子一點點擦拭着傷口周圍的血跡。疼得狠了,也只是吸幾口涼氣,沒敢發出半點聲音。
暖暖就在旁邊的搖籃裏睡着,她不想吵醒孩子。
“吱呀——”
門栓被輕輕撥動的聲音。
沈映月渾身一僵,還沒來得及放下褲管,一道修長的身影便帶着一身寒氣閃身而入。
是謝蘭舟。
他手裏握着一個小巧的白玉瓷瓶,神色在燭光下晦暗不明。
目光觸及沈映月那雙慘不忍睹的膝蓋時,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眉心幾不可見地蹙起。
“怎麼傷成這樣?”
他走過來,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沈映月慌忙扯下褲管遮住傷口,忍着劇痛想要起身行禮:
“世子爺……”
“坐着別動。”
謝蘭舟按住她的肩膀,將她按回床邊。隨後,他在她面前蹲下身,不由分說地再次卷起她的褲管。
看着那血肉模糊的膝蓋,他打開手中的瓷瓶,倒出一些透明的藥膏,指腹沾了藥,直接覆了上去。
“嘶……”
藥膏接觸傷口的瞬間,那種刺骨的清涼夾雜着疼痛,讓沈映月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本能地想要縮回腿。
“忍着。”
謝蘭舟的大手死死扣住她的腳踝,力道大得有些生硬:
“這是宮裏的玉肌膏,去腐生肌最是有效,塗了明便能消腫,不會留疤。”
他低着頭,神情專注地給她上藥。
燭光跳躍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片剪影。
沈映月看着眼前這個蹲在地上爲自己上藥的男人,心中那原本已經冷卻的死灰,竟又不爭氣地復燃了一星半點。
他……還是心疼她的吧?
否則,怎麼會深夜親自送藥來?
那麼今在花園裏的冷漠,是不是也是迫不得已?是不是爲了保護她,才故意在林婉月面前那般作態?
想到這裏,沈映月眼眶一熱,鼻頭泛起一陣酸澀。
“世子爺……”
她聲音哽咽,帶着一絲希冀與委屈:
“奴婢今真的沒有對林小姐不敬……是林小姐她……”
“我知道。”
謝蘭舟打斷了她的話,手上的動作沒停,語氣依舊平淡。
沈映月心頭一喜。
他信她!
可下一刻,謝蘭舟的話,卻像是一盆裹着冰渣的冷水,將她剛剛燃起的那點火星子,徹底澆滅。
“但那是婉月。”
謝蘭舟上完藥,慢條斯理地擦淨手指,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婉月出身高貴,自幼被林家捧在手心裏長大,有些大小姐脾氣是難免的。
你是下人,又有些姿色,她初來乍到,心裏不痛快拿你撒撒氣,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
沈映月不可置信地抬起頭,眼淚僵在眼眶裏。
把他人的尊嚴踩在腳底下踐踏,把無辜的人罰跪到雙腿殘廢,在他嘴裏,竟只是一句輕描淡寫的“人之常情”?
“那奴婢就活該受着嗎?”
她忍不住問了一句,聲音都在發抖。
謝蘭舟看着她眼中那一抹不甘,眉頭微皺,似乎覺得她有些不懂事:
“不然呢?
你要記住,這侯府未來的女主人是她。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林尚書在朝中對我有大用。爲了這點小事,難道要我去責備婉月,壞了兩家的情分?”
他嘆了口氣,語氣放軟了一些,像是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寵物:
“映月,你是個聰明人。
後見了她,你躲着點便是。莫要再往她跟前湊,也莫要再惹出今這種事端。”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着沈映月的臉頰,指尖微涼:
“你安分些,受點委屈便受點了。
莫要讓我爲難。”
莫要讓我爲難。
這六個字,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沈映月的心口,砸得她鮮血淋漓。
原來,她的委屈,她的傷痛,在他眼裏,只是給他添了“麻煩”。
他所謂的送藥,所謂的關懷,不過是怕她傷重了伺候不了孩子,或者是怕她心生怨懟,鬧出事來讓他不好收場。
所謂的“爲了大局”,犧牲的永遠是她這個微不足道的“局外人”。
沈映月眼底的光,一點點熄滅了。
她緩緩低下頭,避開了他的觸碰,將那雙血肉模糊的腿縮回被子裏。
“是。”
她聲音輕得像是一縷煙,聽不出半點情緒:
“奴婢明白了。
奴婢後……定會像老鼠一樣躲着林小姐,絕不給世子爺添亂,絕不讓世子爺爲難。”
謝蘭舟聽着這話,總覺得哪裏有些刺耳。
但他看着沈映月那副順從低眉的模樣,只當她是聽進去了。
“你能這般想最好。”
他又留下了一瓶藥,並未多做停留。
“早些歇着吧。”
門被關上,腳步聲漸行漸遠。
沈映月坐在黑暗中,死死盯着那瓶玉肌膏。
良久。
她突然抬手,將那瓶價值千金的藥膏狠狠砸進了炭盆裏。
“啪”的一聲脆響。
火星四濺。
既然在他眼裏她是低賤的下人,那就低賤到底吧。
這種帶着施舍與算計的“好意”,她沈映月,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