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
滿目的紅。
龍鳳喜燭跳動的火焰,將整個洞房映照得暖融而朦朧,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甜膩的合歡香。
沈清音端坐在鋪着大紅百子千孫被的床沿,頭頂的赤金流蘇喜帕隔絕了大部分視線,只餘下一方狹小的空間,能看見自己交疊放在膝上、緊緊攥住的雙手,以及繡鞋前端微微顫動的珍珠。
她,工部侍郎沈知衡的庶女,今嫁入了顯赫的鎮北侯府,成爲了大晏朝戰功赫赫的戰神——陸北辰的夫人。
這門婚事,來得突然,也來得理所當然。北境蠻族屢犯邊關,戰事吃緊,朝廷急需穩定軍工後勤,她這位掌管軍器制造的工部侍郎之女,與執掌北境兵權的鎮北侯聯姻,便是陛下眼中最穩固的紐帶。
一場徹頭徹尾的政治婚姻。
門外傳來沉穩而略顯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着下人們小心翼翼的請安聲:“侯爺。”
沈清音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攥緊了指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吱呀——”
房門被推開,帶着夜間的微涼氣息和一股清冽的酒氣,一道高大的身影邁入,瞬間讓這滿室的暖紅都顯得仄了幾分。
那雙玄色滾着暗金雲紋的靴子,停在了她的面前。
視線所及,一柄纏着紅綢的玉如意,緩緩探入喜帕之下。
下一刻,眼前驟然一亮。
流蘇晃動,光影迷離。沈清音下意識地抬起眼簾,撞進了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裏。
陸北辰。
她的夫君。
他穿着大紅的喜服,身姿挺拔如鬆,劍眉斜飛入鬢,鼻梁高挺,薄唇緊抿,面容俊美得極具侵略性。只是那雙眼睛,太過銳利,也太過冰冷,如同北境終年不化的雪原,審視着她,不帶半分新婚應有的暖意。
他也在看她。
眼前的女子,鳳冠霞帔,妝容精致,一張小巧的瓜子臉在燭光下瑩白如玉,柳眉杏眼,朱唇點絳,是標準的江南美人模樣。很美,但也很脆弱——如同琉璃盞,精致易碎,與他麾下那些能騎馬射箭的邊關女子截然不同。
這就是他未來需要擺在府裏的“夫人”。
陸北辰隨手將喜帕和玉如意擱在一旁的托盤上,聲音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絲事務性的淡漠:“沈小姐。”
沈清音起身,垂眸,依禮福身:“侯爺。”
他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禮,動作間帶着軍人特有的利落。
“這樁婚事,你我都心知肚明,是爲安陛下和朝廷的心,穩固前線軍心。”他的聲音平穩無波,像是在陳述一道軍令,“往後,在外人面前,你是我鎮北侯府名正言順的主母,該有的體面,我不會少你分毫。”
他頓了頓,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她臉上,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但關起門來,你我可各行其是,互不涉。侯府內務,你可自行決斷,無需事事稟我。只一點,安分守己,莫要生出不必要的麻煩。”
沈清音安靜地聽着,心中並無多少波瀾,甚至隱隱鬆了口氣。互不涉,正合她意。她本就不願卷入深宅後院的傾軋,能有自己的一方天地,鑽研她所鍾愛的機巧造物,已是最好。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平靜,迎上他審視的視線,聲音不高,卻清晰堅定:“正合我意,侯爺。”
她的反應,似乎有些出乎陸北辰的意料。沒有新嫁娘的嬌羞,也沒有被輕視的委屈或憤怒,只有一種超乎年齡的冷靜和……淡然?
他微微挑眉,深沉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探究,但轉瞬即逝。
“很好。”他頷首,不再多言,轉身走向桌邊,拿起早已備好的合巹酒,“禮儀不可廢。”
兩只匏瓜剖成的酒杯,由紅線相連,盛着清冽的酒液。
兩人相對而立,手臂交纏,距離瞬間拉近。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混合着酒意撲面而來,帶着一種強烈的男性壓迫感。沈清音能清晰地看到他濃密的睫毛,以及下頜線流暢而堅毅的弧度。
她垂下眼睫,就着他的手,飲下了自己杯中的酒。酒液辛辣,一路從喉嚨燒到胃裏。
儀式完成,紅線分離,象征着二人從此同體,卻又涇渭分明。
陸北辰放下酒杯,目光掃過屋內跳躍的喜燭,最後落回沈清音身上:“時辰不早,夫人早些安置。我還有軍務需處理,今夜便在書房。”
說完,他毫不留戀地轉身,大步離去。紅色的喜袍翻涌,如一道流動的火焰,迅速消失在門外,只留下滿室的寂靜和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新房內,再次只剩下沈清音一人,以及那對不知疲倦燃燒着的龍鳳喜燭。
她緩緩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夜風帶着涼意涌入,吹散了滿室的甜香,也讓她微微緊繃的心神鬆弛下來。
窗外,皓月當空,星河黯淡。
鎮北侯府高牆深院,她的新生活,就在這一紙契約中,開始了。
她輕輕撫上自己腕間一只不起眼的銀鐲,鐲身刻着細密繁復的紋路,在燭光下泛着幽微的冷光。
未來如何,誰又可知呢?
燭火噼啪一聲輕響,爆出一朵明亮的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