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危垂眸看着眼前這張寫滿“求知若渴”的小臉,心底那縷冰冷的玩味,漸漸漫過起初的審視。
皇帝這回,倒真是千挑萬選,給他送來了個不得了的“玩意兒”。
不怕死,不懼羞,如今看來……似乎連他,也未曾真正放在眼裏。
他指尖微微用力,抬起蘇居安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臉,將她每一寸細微神情都收入眼底。
“你不怕本座?”
聲音依舊平淡,卻似寒潭深水,暗流潛藏。
蘇居安眨眨眼,目光澄澈得幾乎能映出他輪廓清晰的倒影。
她答得又快又軟,情真意切得像在背誦員工忠誠守則:
“回大人,我不怕。我敬慕大人、喜歡大人都來不及呢,怎麼會怕呢?我生是大人的人,死是大人的——”
——鬼。
最後那個字被她及時咽了回去,換上一個甜得發膩的笑。
怕?
開玩笑!
顏值頂配、權傾朝野、長期飯票,還不用拼死拼活生孩子——這哪是職場,這分明是天堂!
鹹魚的人生巔峰就這麼猝不及防地到來了,她笑都來不及好嗎!
她眼底那簇亮晶晶的光,實在不似作僞。
謝危靜靜看了她片刻,忽地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更添幾分幽邃。
——有意思。
他倒真想瞧瞧,這小宮女究竟是真傻,還是裝得夠深。
而她背後那位陛下,又究竟在盤算什麼。
也罷。
便留她一條命,陪他們……好好玩玩。
眼下她這副油鹽不進、甚至“樂在其中”的模樣,顯然是有備而來。
今夜,怕是探不出什麼了。
“本座今乏了。”
他鬆開手,起身拂了拂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嗓音恢復一貫的冷清:
“明,再來好好‘疼’你。”
語罷,不再多看地上赤身跪着的少女一眼,轉身徑自朝外走去。
大紅婚服的衣擺掠過門檻,沒入門外濃稠的夜色裏。
“恭送掌印大人——!”
房門合攏的輕響剛落下,蘇居安立刻從地上彈了起來,手忙腳亂地將散落一地的衣物往身上撈。
冷死了冷死了冷死了!!!
她一邊哆嗦着往身上套裏衣,一邊在內心瘋狂吐槽:
這位九千歲不是權傾朝野富可敵國嗎?!
婚房裏連個炭盆都舍不得燒?
領導,您這辦公環境也太艱苦了吧!差評!
裹上最後一件外袍時,她整個人已經凍得牙關打顫,恨不得原地跳兩下廣播體取暖。
——是了。
現在的蘇居安,已經不是原來那個撞柱身亡的小宮女了。
她是蘇居安,二十一世紀勤勤懇懇、偶爾摸魚的社畜一名,
某下班途中因熱心攙扶老過馬路,結果……結果自己就被一輛不長眼的車給送走了。
再一睜眼,就躺在了這間雕梁畫棟、紅燭高燒的陌生婚房裏。
緊接着,一段不屬於她的記憶如同強行植入的數據庫,轟然涌入腦海:
原身,大昭皇宮浣衣局裏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宮女,也叫蘇居安。
無父無母,無親無故,活得像個背景板。
唯一的“高光時刻”,就是她的生辰八字和命格,
不知怎麼被欽天監算了出來,說是與那位神般的掌印大太監謝危“完美契合”。
於是,龍椅上那位年輕帝王大筆一揮,一道賜婚聖旨,
就把這背景板小宮女送進了人人畏之如虎的掌印府,美其名曰“賞賜”,
實則不過是又一次敲打與羞辱那位權宦的工具。
而原身……也是個狠人。
早不反抗晚不反抗,偏偏在大婚之夜,趁着沒旁人在場,“砰”一聲把自己交代在了柱子上。
得,倒是剛烈。
謝危,大昭朝權傾朝野的掌印大太監,人稱“九千歲”。
他並非尋常閹宦。
當年先帝於微末中起兵,他便以謀士之身追隨左右,運籌帷幄,屢出奇策,可謂開國功臣。
如今天下已定,新帝登基,他卻年僅二十七,便已屹立於萬人之上。
因着從龍之功與雷霆手腕,連龍椅上的那位天子,也不得不對他禮讓三分。
他執掌司禮監與東廠,代帝批紅,監察百官,生予奪,往往一念之間。
行事果決狠厲,談笑間便能定人生死,滿朝文武無不畏之如虎。
不喜的,無用的,心懷叵測的——於他而言,皆可。
禮法?規矩?
在那身猩紅蟒袍與冷冽眸光前,似乎都成了虛設。
正因如此,新帝在龍椅坐穩一年後,便煞費苦心地下了道旨:
以“九千歲勞苦功高,身邊卻無人知冷知熱”爲由,
特召欽天監夜觀星象,費盡“周折”,
終於尋得一位八字相合、命格相輔的宮女,賜婚於他。
旨意上說,此女有“安宅輔運”之能,可助九千歲穩居高位,更好地輔佐君王。
可明眼人誰看不透?
一個太監,卻要明媒正娶。
這本就是天大的笑話。
更何況,娶的還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無依無靠的卑賤宮女。
太監配宮女,還要如此大張旗鼓,昭告天下。
這不是恩典。
這是將謝危那身代表無上權柄的蟒袍,與一個宮女的粗布衣衫強行綁在一起,
拖到光天化之下,供全天下嗤笑、折辱。
是龍椅上那位年輕帝王,對他這位“亞父”兼權宦,最刻薄、也最誅心的……敲打與羞辱。
蘇居安揉了揉依舊隱隱作痛的額角,那裏還殘留着原身赴死時留下的淤傷與血跡。
所以,她現在的職位是:
掌印太監的對食?
直屬領導是:
那位美貌危險、心思難測的九千歲?
行吧。
不就是職場環境惡劣了點、直屬領導難搞了點、績效考核可能要命嗎?
總比再死一次強。
她系好最後一衣帶,拍了拍袖子,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愛崗敬業”的專屬微笑。
從今天起,她就是掌印府最忠誠的打工人。
領導虐她千百遍,她待領導如初戀。
他不是厭惡無用之人嗎?
那她就努力成爲一個“有用”的人。
別的不敢說,能屈能伸這項技能,絕對點滿了。
讓脫就脫,讓跪就跪,讓“服侍”……呃,雖然業務還不熟練,但她可以學!
掌印大人若真有那興致,想“玩”她,也行。
反正她不吃虧。
就謝危那品相——那臉,那身段,那氣度,放在她上輩子那個世界,她就算輪回個三生三世,擠破頭也沾不上邊。
權當是……免費點了個頂級男模。
還是古風限定、權傾朝野、氣質冷冽、只應天上有的絕世款!
血賺,絕對血賺。
要是把他“服侍”高興了,時不時賞點金銀珠寶、綾羅綢緞,保她衣食無憂,快樂躺平……
那這班,她上到地老天荒都樂意!
在哪兒打工不是打工?
只要老板給錢夠大方,她絕對忠貞不二。
幾乎只用了一秒,蘇居安就徹底接受了“穿越成太監對食”這個離譜設定。
並且,開始有點樂在其中了。
從明天起,她就是九千歲府上最卷、最貼心、最有職業素養的——
打、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