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灘的頭毒辣,風卻硬得像砂紙。
蘇清晚站在軍區後身那條不起眼的小河溝旁,手裏拿着枯樹枝,在泥地上畫着受力結構圖。她這具身子骨還是太虛,走了這麼幾百米路,腦門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汗。
“咕嚕——”
肚子又不爭氣地叫喚了一聲。食堂那些清湯寡水實在沒法給這具身體所需的蛋白質。她眯着眼,盯着渾濁河水裏偶爾翻起的水花。這裏地處偏遠,本地人又不擅長烹飪這種土腥味重的河魚,導致這條河溝成了被遺忘的蛋白質寶庫。
要想吃肉,得動腦子。
“哎!那是誰家的?別往河邊跑!掉下去淹死了誰負責!”
遠處傳來一聲呵斥。蘇清晚扭頭,只見幾個穿着打補丁衣裳、滿臉泥灰的半大孩子正撅着屁股在蘆葦蕩裏掏鳥窩。爲首的一個虎腦,看樣子也就七八歲,手裏還抓着一只癟的死青蛙嚇唬同伴。
蘇清晚眼睛一亮。
現成的勞動力來了。
她從兜裏掏出昨晚在廢品堆裏翻出來的幾段廢鐵絲,又扯了扯手裏的舊紗網,慢悠悠地走過去。
“小孩。”蘇清晚站在土坡上,逆着光,聲音清清冷冷的,“想吃肉嗎?”
那幾個孩子嚇了一跳,回頭看見是個漂亮得像畫報裏走出來的姨姨,先是一愣,隨即聽到“肉”字,喉嚨整齊劃一地滾動了一下。
這年頭,家家戶戶子都緊巴,軍區雖然供應有保障,但也就是餓不着,想大口吃肉那是過年才有的待遇。
帶頭的虎子吸溜了一下鼻涕,警惕地看着蘇清晚:“你騙人!我媽說越漂亮的女人越會騙人,特別是這種荒郊野外的!”
蘇清晚樂了,這小屁孩警惕性還挺高。
“不騙你。”蘇清晚蹲下身,拿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奇怪的圓錐套圓錐的圖形,“幫我點活,晚上請你們喝魚湯,每人還能分一條炸酥魚。不?”
幾個孩子面面相覷。炸酥魚?那是什麼味道?光是聽名字口水就要下來了。
“!”虎子把手裏的死青蛙一扔,豪氣雲,“姨,你說咋弄!上刀山下火海都行,只要有肉吃!”
蘇清晚把鐵絲和紗網扔給他們,開始現場教學。
“這不是普通的網,這叫倒須籠。”蘇清晚一邊指揮,一邊糾正虎子編織的手法,“外面的口大,裏面的口小,利用魚的逆流習性和視覺盲區。入口角度要控制在三十度,太大了魚不進,太小了魚能鑽出來。”
在蘇清晚的“技術指導”下,三個簡易卻結構精巧的捕魚籠很快成型。虎子帶着小夥伴脫了鞋襪,按照蘇清晚指定的幾個回水灣位置,把籠子下了進去,又往裏面扔了點碎饅頭渣當誘餌。
“行了,兩小時後收網。”蘇清晚拍了拍手上的土,“現在,去幫我把那邊鹽鹼地上的野蔥和沙棘果摘點回來。”
……
落西山,軍號聲再次在空曠的戈壁灘上響起。
陸野結束了一天的高強度戰術演練,渾身像是被碾過一樣酸痛。他拍了拍作訓服上的黃土,大步往家屬院走。
剛進院子大門,一股奇異的香氣就霸道地鑽進了鼻孔。
那不是食堂大鍋菜那種混合着煤煙味和爛白菜的味道,而是一股濃鬱的、鮮甜的鮮味。這味道像是長了鉤子,勾得人胃裏的饞蟲瘋狂打滾。
“好香啊!誰家燉肉了?”
“不過年不過節的,誰家這麼大手筆?”
路過的戰士和家屬都在吸鼻子。陸野皺了皺眉,腳步沒停。這種好事肯定跟自己那個冷鍋冷灶的家沒關系。
然而,越靠近那排平房,那股香味就越濃。等他走到自家門口時,發現那扇綠漆木門虛掩着,裏面透出昏黃溫暖的燈光,還有一種“滋啦滋啦”油鍋翻騰的美妙聲響。
陸野愣了一下,推門進去。
屋裏大變樣。
那個原本冷冰冰的行軍爐子上,架着一口不知道從哪借來的黑鐵鍋。鍋裏正咕嘟咕嘟翻滾着白色的湯汁,幾段切得方方正正的白豆腐在湯裏起起伏伏,上面還撒了一把翠綠的野蔥花。
而在爐子旁邊的桌子上,擺着一個大海碗,裏面堆着十幾條炸得金黃酥脆的小鯽魚,正冒着熱氣。
蘇清晚系着一條不合身的寬大圍裙,手裏拿着湯勺,正在嚐鹹淡。聽到開門聲,她轉過頭,被蒸汽熏蒸過的臉蛋紅撲撲的,那雙總是帶着幾分疏離的杏眼此刻彎成了月牙。
“回來了?”她語氣自然得像是老夫老妻,“洗手吃飯,湯剛熬好,正是最鮮的時候。”
陸野站在門口,喉結劇烈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這一幕對他的沖擊力,比昨天看到她修好發電機還要大。
外面的風沙、訓練場的嘶吼、一身的疲憊,在這一瞬間仿佛都被這滿屋的煙火氣給隔絕了。
“哪來的?”陸野走過去,聲音有些發啞。他看着那一鍋湯,這顏色,比國營飯店大師傅熬得還要正。
“河溝裏抓的。”蘇清晚給他盛了一碗,白的魚湯裏臥着兩條只有巴掌大但肉質肥美的鯽魚,還有吸飽了湯汁的豆腐,“豆腐是我拿剩下的魚跟炊事班老班長換的,不算違反紀律吧?”
陸野接過碗,掌心傳來滾燙的溫度。
他低頭喝了一大口。
鮮!
魚肉經過油煎再大火燉煮,野蔥去除了土腥味,只剩下純粹的肉香。一口下去,熱流順着食道滑進胃裏,瞬間驅散了戈壁灘深秋夜晚的透骨寒意。
陸野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知道,那種只有刺兒沒有肉的小野魚,竟然能做出這種味道。
“好喝。”他言簡意賅,埋頭又是一大口,連帶着魚刺都嚼碎了咽下去。
蘇清晚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心裏那點作爲“大廚”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她夾起一條炸酥魚遞到他嘴邊:“嚐嚐這個,用油炸得的,連骨頭都是酥的,補鈣。”
陸野動作一頓,看着遞到嘴邊的筷子,又看了看蘇清晚期待的眼神。
他沒用手接,直接低頭就着她的手咬住了那條魚。
嘴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筷子尖,也離她的手指極近。熱氣噴灑在蘇清晚的手背上,有些燙。
“咚咚咚!”
就在這氣氛剛剛有些升溫的時候,門板被一陣急促的小拳頭砸得震天響。
“陸叔叔!陸叔叔你在家嗎?我們來找漂亮姨姨分贓……不是,分魚來了!”
陸野一口魚差點卡在嗓子眼。他黑着臉打開門,只見門口整整齊齊站着四個小泥猴,爲首的正是二營長家那個皮得無法無天的虎子。
幾個孩子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的炸酥魚,口水都要流到地上了。
“陸叔叔好!”虎子敬了個不倫不類的禮,然後越過陸野這堵牆,沖着裏面的蘇清晚喊,“姨!我們聞着味兒就來了!你看我們沒遲到吧?”
陸野回頭看蘇清晚:“這也是你招來的?”
蘇清晚解下圍裙,笑得像個狡猾的小狐狸:“這叫勞動力置換。抓魚這種力氣活我可不來,都是他們幾個下的水。陸團長,咱不能吃獨食啊。”
她招招手,把幾個孩子叫進屋。原本就不寬敞的小屋瞬間被擠得滿滿當當。
蘇清晚沒食言,給每個孩子分了一大碗魚湯,又每人手裏塞了兩條炸酥魚。孩子們也不嫌燙,捧着碗呼嚕呼嚕喝得震天響,一邊吃還一邊含糊不清地拍馬屁。
“姨你做的飯真好吃!比我媽做的好吃一萬倍!”
“姨你以後就是我親姨!有什麼活盡管吩咐!”
屋子裏充滿了孩子們的歡聲笑語和吸溜魚湯的聲音。暖黃的燈光下,蘇清晚正拿着手帕給虎子擦嘴角的湯漬,神情溫柔得不像話。
陸野靠在桌邊,手裏端着那碗沒喝完的魚湯,看着被孩子們圍在中間的女人。
她明明那麼瘦弱,甚至連大聲說話都費勁,可她就像是一團溫和的光,不動聲色地就把這個冷硬、簡陋甚至有些荒涼的家,填得滿滿當當。
心底某一塊堅硬如鐵的地方,像是被這熱騰騰的魚湯泡軟了,塌陷下一大塊。
送走了心滿意足的孩子們,屋裏重新安靜下來。
桌上一片狼藉,魚骨頭堆成了小山。
蘇清晚剛要伸手去收拾碗筷,一只大手先一步按住了那些碗。
“放着。”陸野卷起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我洗。”
他動作麻利地收拾着桌子,也不嫌油膩。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背對着蘇清晚,聲音低沉得聽不出情緒。
“以後別去河邊,水涼。想吃魚跟我說,我去抓。”
蘇清晚撐着下巴,看着他在水房忙碌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這算不算是……徹底拿下了這位活閻王的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