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冷喝,在這只有機器轟鳴聲的車間裏,簡直比那把即將落下的大錘還要驚人。
那個舉着錘子的技術員手一哆嗦,錘子懸在半空,愣是沒敢砸下去。
所有的手電筒光束“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蘇清晚身上。
“哪來的家屬?胡鬧!”
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機械廠的王廠長,氣得眼鏡都歪了,指着門口大吼。
“保衛科呢?怎麼什麼人都放進來!這是國家重地,萬一出了事故誰負責?趕緊把人弄出去!”
旁邊幾個技術員也反應過來,一個個臉上掛着不耐煩。
“這不是陸團長剛接回來的那個……那個病……”那個舉錘子的技術員把“病秧子”三個字咽了回去,但眼神裏的鄙夷藏都藏不住,“嫂子,這裏滿地油污,您還是回去歇着吧,別在這兒添亂了。”
陸野兩步跨過來,臉色鐵青。
他一把抓住蘇清晚的手腕。
“蘇清晚!這不是你耍性子的地方!這裏沒你想的熱鬧看,跟我回去!”
在他看來,蘇清晚這就是不知輕重。那發電機是什麼?全廠的大寶貝,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怎麼會這個。
蘇清晚被他抓得生疼,眉頭皺了一下,但沒退縮。
她用力掙脫陸野的手,沒掙開,脆抬起頭,迎着陸野噴火的眼神,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耍性子?”
蘇清晚冷笑一聲,伸出那只纖細得不像話的手指,直直地指着那台還在冒黑煙的大家夥。
“陸團長,我不懂什麼是熱鬧。但我知道,如果剛才那一錘子砸下去,這台進口的柴油發電機的水泵殼體必裂。一旦裂了,整個冷卻循環報廢。這台機器造價五萬,這一錘子下去,至少損失五千塊!你賠得起,還是那個拿錘子的賠得起?”
五千塊!
在這個萬元戶都稀缺的年代,這是一個天文數字。
那個舉錘子的技術員臉都白了,手裏的錘子“當啷”一聲掉在地上,差點砸了自己的腳。
“你……你少在這危言聳聽!”技術員漲紅了臉反駁,“那是水路堵了,不暴力拆卸本通不開!”
“堵個屁。”
蘇清晚直接句粗口。
她轉頭看向王廠長,語氣變得極快且專業。
“這機器喘氣不勻,排氣管冒黑煙帶油腥味,這是典型的燃燒室進氣不足。你們是不是一直用的0號柴油?”
王廠長一愣,下意識點頭:“對啊,一直用的這個。”
“這台機器是老式蘇制的,壓縮比高,這種天氣必須配負10號柴油,不然噴油嘴會積碳嚴重。”
蘇清晚甚至都沒看那個技術員一眼,一邊說着,一邊走到機器旁,伸手摸了一下氣門室蓋。
“還有,聽這動靜,進氣閥間隙目前絕對只有0.2mm,明顯偏小了。你們不修氣門,去砸水箱?這是頭疼醫腳,庸醫人!”
這一串連珠炮似的專業術語砸下來,整個車間死一般的寂靜。
王廠長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這……這是一個嬌滴滴的小媳婦能說出來的話?進氣閥間隙?壓縮比?這可是只有那個退了休的老總工才知道的門道啊!
陸野站在一旁,看着蘇清晚的背影,眼神徹底變了。
他雖然不懂修機器,但他懂看人。蘇清晚此刻身上的那股氣勢,那種掌控一切的自信,甚至比他指揮作戰時還要強硬。
“你……你真的懂?”
王廠長結結巴巴地問。
蘇清晚沒廢話,直接向那個呆若木雞的小徒弟伸出手,手心朝上。
“給我一把扳手,一把平口螺絲刀,還有一通針。要細的那種。”
小徒弟下意識地就要去拿,卻被那個領頭的技術員一把攔住。
“廠長!不能信她!”技術員急眼了,要是真讓這女人修好了,他這老臉往哪擱?“她一個娘們懂什麼?萬一給拆壞了,咱們全廠都得背處分!這就是瞎貓碰死耗子背了幾個詞!”
蘇清晚眼神一厲,猛地轉頭盯着那個技術員。
“我就問你,這燈還要不要亮?”
她環視一周,最後目光定格在陸野身上。
“陸團長,現在給我計時。十分鍾。如果十分鍾後這機器,燈不亮,我蘇清晚名字倒着寫,以後這軍區大門我爬着出去!”
這話太狠了。
這不僅是賭上了名聲,更是賭上了尊嚴。
陸野看着她那雙在昏暗燈光下亮得驚人的眼睛,喉結滾動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他一把推開了那個擋路的技術員,沉聲道:“給她拿工具!”
有了團長發話,誰敢不從?
工具很快遞到了蘇清晚手裏。
拿到扳手的那一刻,蘇清晚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原本的嬌弱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驚的專注。
她卷起袖口,露出那一截白得晃眼的手腕,直接鑽到了滿是油污的機器下面。
陸野站在旁邊舉着手電筒給她照明。
他眼睜睜看着那雙本來應該拿繡花針的手,此刻正熟練地在那些黑乎乎的零件間穿梭。
拆卸噴油嘴,動作利落得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清理積碳,那一細細的通針在她手裏像是活了過來,三兩下就把堵死的噴油孔通開了。
調整氣門間隙,她甚至連厚薄規都不用,直接憑手感擰動調整螺絲,然後再鎖緊。
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帶着一種工業特有的韻律美感。
那沾滿黑油的機器和她那雙白皙的手形成了強烈的視覺沖擊,竟然讓陸野看得有些挪不開眼。
周圍的技術員們從一開始的不屑,到後來的驚訝,再到現在,一個個伸長了脖子,連大氣都不敢出。
懂行的都看出來了,這是真把式!
“九分三十秒。”
蘇清晚從機器底下鑽出來,用手背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結果蹭了一道黑印子在臉上,看着像只小花貓,卻沒人敢笑。
她把扳手往旁邊一扔,發出“當啷”一聲脆響。
“好了。”
她走到控制台前,那纖細的手指懸在紅色的啓動按鈕上方。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個技術員還在嘴硬,小聲嘀咕:“裝神弄鬼,隨便擰兩下就能好?要是能好我把扳手吃……”
“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打斷了他的廢話。
發電機組像是被喚醒的猛獸,發出一聲平穩、有力、極具節奏感的轟鳴聲!
排氣管裏那股濃黑的煙霧迅速變淡,最後變成了正常的青煙。
下一秒。
頭頂上那幾百盞高瓦數的工業燈泡,先是閃爍了一下,隨後——
“唰——”
全亮了!
原本昏暗陰森的車間,瞬間亮如白晝!
光線照亮了每一個角落,也照亮了每個人臉上那副活見鬼的表情。
真的好了?
真的就用了十分鍾?
甚至都沒換零件,就是調了調、通了通?
“神了……真是神了!”王廠長激動得渾身都在抖,他是識貨的,沖上去就要握蘇清晚的手,“專家!這是真專家啊!剛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大妹子……不,同志!你這一手絕活是在哪學的啊?”
周圍那幾個剛才還冷嘲熱諷的技術員,這會兒一個個恨不得把腦袋塞進褲裏,羞愧得滿臉通紅。
特別是那個說要吃扳手的,正悄悄地往人群後面縮。
蘇清晚淡淡地笑了笑,剛想說話,腦子裏卻猛地一陣眩暈。
這具身子骨實在太弱了。
剛才那十分鍾的高強度作,透支了她所有的精力和體力。現在腎上腺素一退,那種極度的疲憊感瞬間像水一樣涌上來。
眼前一黑,她的腿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後倒去。
一只強有力的手臂,像是鐵鉗一樣,穩穩地攬住了她的腰。
“逞什麼能?”
男人的聲音就在頭頂,聽着硬邦邦的,但手上的動作卻十分小心,直接將她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卸到了自己身上。
陸野看着懷裏這個臉上掛着黑機油印、嘴唇發白卻還在笑的女人,心裏那股子波瀾到現在還沒平息。
他以爲娶回來個花瓶,結果是個大器。
這種巨大的反差,讓他那一向平靜的心湖,像是被扔進了一顆深水炸彈。
“陸團長,我沒給你丟人吧?”
蘇清晚靠在他懷裏,虛弱地調侃了一句。
陸野低頭看着她,嘴角剛要上揚,又硬生生壓了下去。
“閉嘴,休息。”
王廠長也趕緊圍過來,一臉關切。
“哎呀,陸團長,你這媳婦可太厲害了!咱們廠正缺這種技術骨啊!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寶貝!”
就在這氣氛一片祥和,大家都沉浸在重見光明的喜悅中時。
一道尖銳刺耳、充滿惡意的聲音,突然從車間門口傳了進來。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只見之前那個被潑了腳、還沒來得及去醫務室的張嫂,不知什麼時候瘸着腿跟了過來。
她站在門口,看着被衆人衆星捧月般圍着的蘇清晚,嫉妒得眼睛都紅了。
“大家都別被她騙了!她蘇清晚從小在村裏長大,怎麼可能懂修機器?這都是進口的高級貨,她一個村姑怎麼會修?”
張嫂指着蘇清晚,五官扭曲,聲嘶力竭地吼出了那個在這個年代最致命的詞。
“她肯定是特務!只有特務才會偷了圖紙!她是故意搞破壞然後來裝好人的!把她抓起來!她是敵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