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裏亂成了一鍋粥。
蘇綿推開房門時,看到幾個穿着制服的女傭正面色慘白地擠在樓梯口,手裏端着托盤,托盤上的藥碗隨着她們顫抖的手撞得叮當響。
“誰去送?我不敢去……上次小蓮進去就被砸破了頭……”
“我也不敢,少爺現在手裏拿着刀呢……”
傭人們互相推搡,誰也不肯邁出那一步。那是通往三樓的樓梯,此刻卻像是一條通往的黃泉路。
老管家站在一旁,眉頭緊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突然,他的目光掃到了站在門口、一臉驚惶的蘇綿。
那一瞬間,管家原本死氣沉沉的眼裏閃過一絲精光。
那是看到了“替死鬼”的眼神。
“蘇小姐。”
管家快步走過來,甚至沒有給蘇綿任何反應的時間,直接從女傭手裏奪過那個托盤,一把塞進了蘇綿懷裏。
藥碗滾燙,蘇綿的手指被燙得瑟縮了一下,卻不敢鬆手。
“既然來了裴家,就要懂裴家的規矩。”
管家的聲音冷硬,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少爺頭疾犯了,這是鎮靜劑和安神湯。送上去。”
蘇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可是您剛才說,三樓是禁地……”
“那是平時。”管家打斷她,眼神裏透着一股冷酷的理所當然,“蘇小姐,蘇家把你送來是爲了什麼,你心裏清楚。如果少爺今晚出了事,你覺得蘇家還能拿到錢嗎?”
這句話像是一記耳光,狠狠扇在蘇綿臉上。
她是抵債品。
壞了可以換,死了可以賠。但裴津宴不能出事。
蘇綿咬了咬下唇,臉色蒼白如紙。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的藥,又抬頭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三樓樓梯口。
“我知道了。”
她輕聲應道,聲音在發抖,但腳下的步子卻還是邁出去了。
……
三樓沒有開燈。
一步踏入,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身後的光亮被黑暗吞噬,空氣裏彌漫着一股令人作嘔的濃重血腥味,混合着嗆人的煙草味,還有一種說不出的、仿佛野獸巢般的陰冷氣息。
“轟隆——”
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夜空,慘白的電光瞬間照亮了屋內的一角。
蘇綿倒吸一口涼氣。
原本奢華的書房此刻仿佛遭遇了龍卷風。價值連城的明代青花瓷變成了滿地碎片,名貴的紅木書桌被掀翻在地,滿牆的書籍被撕得粉碎,像屍體一樣散落到處都是。
而那個男人,不在視線範圍內。
蘇綿的心髒跳到了嗓子眼。她端着托盤,盡量踮起腳尖,想要避開地上的狼藉,把藥放在完好的茶幾上就跑。
一步,兩步。
她屏住呼吸,那是她這輩子走過最漫長的路。
然而,就在她即將放下托盤的一瞬間——
“咔嚓。”
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在死寂的黑暗中炸開。
蘇綿渾身僵硬。
腳下,一片被遺漏的瓷器碎片,在她鞋底斷成了兩截。
這聲音並不大,甚至比窗外的雨聲還要小。但在聽覺過敏的裴津宴耳中,這無疑是一聲刺耳的驚雷。
黑暗深處的呼吸聲,驟然停滯了。
蘇綿頭皮發麻,一種被頂級掠食者鎖定的恐懼感瞬間爬滿全身。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想要逃跑。
“誰?”
一道沙啞到極致的聲音從陰影裏傳來。
緊接着,黑暗中亮起了半點猩紅的火光——那是未燃盡的煙頭被修長的手指碾滅在掌心。
蘇綿還沒來得及看清,一股裹挾着血腥氣的勁風已經撲面而來!
“啊——!”
手中的托盤被打翻,藥碗摔碎在地。
蘇綿還沒來得及尖叫出聲,一只冰冷蒼白的大手已經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砰!”
她整個人被一股蠻橫暴戾的巨力狠狠摜在牆上。
後背撞擊牆壁的劇痛,和脖頸處瞬間收緊的窒息感,讓蘇綿眼前瞬間發黑。
借着窗外再次亮起的閃電,她終於看清了眼前的男人。
黑襯衫的扣子崩開了兩顆,露出蒼冷嶙峋的鎖骨。他那一向清冷矜貴的臉上此刻全是戾氣,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那雙狹長的鳳眼裏沒有一絲焦距,只有一片駭人的赤紅。
那是理智全線崩塌後的瘋狂。
此刻的裴津宴,不是人,是鬼,是剛從裏爬出來的修羅。
“誰準你進來的?”
他盯着蘇綿,仿佛盯着一個沒有生命的死物。聲音陰鷙,帶着濃濃的意,“找死?”
隨着他的質問,那只掐在蘇綿脖子上的手越收越緊。
那只手修長、有力,手背上青色的血管蜿蜒暴起,甚至能看到那猙獰的荊棘紋身仿佛活了過來,要絞一切入侵者。
“咳……放……”
蘇綿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雙腳離地,肺裏的空氣被一點點擠壓殆盡。
她拼命想要掰開他的手,可那只手卻像是鐵鑄的一樣,紋絲不動。
死亡的恐懼籠罩了她。
生理性的淚水奪眶而出。
“吧嗒。”
一顆溫熱滾燙的淚珠,順着蘇綿的眼角滑落,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裴津宴的手背上。
在那只冰冷如玉的手背上,這滴眼淚燙得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