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滴眼淚,並沒有喚回裴津宴的理智。
相反,手背上那一丁點滾燙的溼意,仿佛更加了他緊繃到極致的神經。
他眼底的赤紅不僅沒退,反而越發濃鬱,扼住蘇綿脖頸的手指還在寸寸收緊,像是要生生折斷這脆弱的天鵝頸。
“咳……”
蘇綿的視線開始模糊,肺部的空氣被徹底抽。
本能的求生欲讓她想要張嘴尖叫,想要呼救。
可就在聲音沖到喉嚨口的瞬間,老管家陰惻惻的警告像驚雷一樣在她腦海裏炸響——
“嚴禁發出任何噪音。否則,死。”
不能叫!
叫了會死得更快!
蘇綿死死咬住下唇,哪怕咬出了血,鐵鏽味彌漫口腔,她也硬生生把那聲尖叫咽了回去。
在窒息帶來的眩暈中,她那只還能活動的右手,顫抖着伸進了睡衣口袋。
那是她最後的救命稻草。
一顆被蜜蠟封存的、只有拇指大小的“蘇合香丸”。
這是爺爺去世前留下的古方,專治驚悸、癲狂和失魂症。
因爲工序極其繁瑣,她統共也只制成了這一顆,一直貼身帶着保命。
指尖觸碰到那冰涼的蠟殼,蘇綿用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
“咔嚓!”
她猛地捏碎了蠟殼。
一股清冽、幽冷,卻又帶着奇異甜的草藥香氣,瞬間在兩人之間極其狹窄的空間裏炸開。
蘇綿不管不顧,舉着那顆捏碎的香丸,狠狠懟到了裴津宴的鼻尖下!
與此同時,她那只軟嫩無骨的小手,順勢攀上了他僵硬的脖頸,憑着行醫多年的肌肉記憶,精準地按住了他耳後那兩處突突直跳的“安眠”。
“呃……”
裴津宴喉嚨裏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蘇綿不敢停,指腹用力,一邊讓香氣往他鼻子裏鑽,一邊配合着特殊的指法,甚至不管不顧地按壓他的太陽。
一秒。
兩秒。
奇跡發生了。
那股特殊的藥香,霸道地沖散了滿屋子的血腥味和煙草味。它就像是一張溫柔卻堅韌的網,瞬間兜住了裴津宴腦海裏那些正在瘋狂爆炸的神經。
裴津宴原本還在收緊的手指,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驟然僵住。
他那雙赤紅渾濁的鳳眸裏,瘋狂的意開始一點點渙散,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迷茫和掙扎。
就像是一個溺水瀕死的人,突然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鮮空氣。
腦海裏那仿佛要把靈魂撕裂的尖銳噪音,竟然奇跡般地……安靜了下來。
“藥……”
裴津宴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常年折磨他的劇痛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鋪天蓋地的、讓他靈魂都在戰栗的舒適感。
這味道……好香。
好想……再靠近一點。
下一秒,蘇綿感覺到脖子上的禁錮徹底消失了。
裴津宴鬆開了手。
緊接着,那個剛才還如同修羅惡鬼般的男人,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高大的身軀毫無預兆地向前倒了下來。
“哎?!”
蘇綿剛呼吸到一口新鮮空氣,還沒來得及咳嗽,就被這突如其來的重量壓得失去重心。
“噗通。”
她一屁股坐在了厚重的羊毛地毯上。
而那位京圈太子爺,此刻正整個人壓在她身上,那顆高貴的頭顱,重重地埋進了她的頸窩裏。
“裴……裴先生?”
蘇綿嚇得渾身僵硬,雙手懸在半空,推也不是,抱也不是。
她能感覺到,裴津宴的身體滾燙得嚇人,那是躁鬱症發作後的高熱。
可他此刻卻乖得離譜。
男人原本緊繃的肌肉完全放鬆了下來,那個平時哪怕睡覺都要握刀的瘋子,此刻正像一只得了皮膚飢渴症的大型犬科動物,不停地用臉頰蹭着蘇綿細嫩的脖頸。
他在找那個味道的來源。
剛才那顆香丸捏碎在蘇綿手上,加上她剛洗完澡,身上本就自帶一股淡淡的體香。
兩股味道混合在一起,成了裴津宴聞過最上癮的“毒藥”。
“別動……”
裴津宴的手無意識地收緊,環住了蘇綿纖細的腰肢,把她往自己懷裏更深處按了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鼻尖抵着她頸側跳動的血管,發出一聲滿足而沙啞的喟嘆:
“香的……”
蘇綿頭皮發麻,動都不敢動一下。
等了幾秒鍾,預想中的暴怒並沒有到來。
耳邊傳來的,竟然是男人逐漸平穩,甚至有些沉重的呼吸聲。
他睡着了。
在這個剛剛被他砸得稀巴爛,宛如廢墟一樣的書房裏,在這個被他差點掐死的“陌生人”懷裏。
這位嚴重失眠,聽說已經三天三夜沒合眼的太子爺。
竟然……秒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