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過後的京城,天空藍得近乎透明。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破碎的落地窗灑進來,照亮了滿地狼藉的古董碎片,也照亮了角落裏那兩道糾纏在一起的身影。
蘇綿是被腿上沉重的壓迫感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渾身像是被卡車碾過一樣酸痛。尤其是雙腿,早就失去了知覺,麻木得像不是自己的了。
記憶回籠的瞬間,她猛地倒吸一口涼氣,身體瞬間僵直。
在她的大腿上,正枕着一顆黑色的腦袋。
裴津宴。
這位讓人聞風喪膽的京圈太子爺,此刻正側躺在地毯上,頭枕着她的膝蓋,整張臉幾乎都要埋進她的腹部。
他睡得極沉,呼吸綿長而安穩,那張昨夜猙獰如惡鬼的臉,此刻在晨光下竟然顯出幾分病態的蒼白和乖順。
如果不看周圍的廢墟,這畫面美好得像是一幅畫。
但蘇綿不敢動。
因爲她發現,裴津宴的一只手正死死拽着她的睡衣衣角。
那力度之大,指節都泛着白,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怎麼都不肯撒手。
這就是……皮膚飢渴症嗎?
蘇綿咽了口唾沫,試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衣角從他的魔爪裏解救出來。她輕輕動了動手指,想要掰開他的手。
然而,就在她指尖觸碰到他手背的一瞬間——
那雙緊閉的鳳眸,毫無預兆地睜開了。
沒有剛睡醒的惺忪和迷茫。
那雙眼睛漆黑、幽深,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雖然褪去了昨夜的猩紅,卻多了一層讓人看不懂的、幽暗的審視。
蘇綿嚇得心髒驟停,手懸在半空,想縮回去又不敢。
“醒……醒了?”
她聲音都在發顫,生怕這個瘋子下一秒又掐住她的脖子。
裴津宴沒有說話。
他依舊保持着枕在她腿上的姿勢,甚至連動都沒動一下。
那雙眼睛一瞬不瞬地鎖在蘇綿臉上,目光從她驚恐的杏眼,滑過她挺翹的鼻尖,最後落在她微微發白的嘴唇上。
蘇綿腿麻得厲害,實在忍不住,下意識地想要往後縮一下身子。
“誰準你動了?”
一道沙啞低沉的聲音響起,帶着剛睡醒時的慵懶,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和戾氣。
裴津宴眉頭微蹙,似乎對那個正在遠離他的熱源感到不滿。
下一秒,他做出了一個讓蘇綿渾身僵硬的動作。
他不僅沒起,反而突然抬手,一把扣住了蘇綿纖細的手腕,將她整個人往前一拉。
蘇綿猝不及防,上身前傾,臉幾乎要撞上他的鼻尖。
“裴先生?!”
裴津宴無視了她的驚慌。他低下頭,鼻尖抵着蘇綿手腕內側那層薄薄的皮膚,像是在確認獵物標記一樣,深深地嗅了嗅。
那是昨晚她捏碎蘇合香丸的地方。
即便過了一夜,那股清冽幽冷的草藥香,混合着少女特有的甜體香,依舊縈繞在她的皮膚紋理裏。
這是唯一能讓他大腦安靜下來的味道。
裴津宴的眼神瞬間暗了幾分,眼底那令人心驚的占有欲不再掩飾。
“果然是你。”
他低聲呢喃,聲音暗啞得像是砂礫磨過心髒,帶着一絲危險的愉悅,“……蘇綿。”
就在這種曖昧到極點,卻又危險到極點的時刻——
“咔噠。”
書房厚重的大門被人從外面小心翼翼地推開了。
“都輕點……裹屍袋準備好了嗎?一會兒進去動作要快,別讓血弄髒了地毯……”
老管家壓低的聲音傳了進來。
緊接着,管家帶着裴家的家庭醫生,還有兩個拿着擔架和清潔工具的保鏢,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
他們都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昨晚鬧出那麼大動靜,那個瘦弱的蘇家小姐,此刻估計早就涼透了,要麼是被掐斷了脖子,要麼是被碎瓷片割喉……
然而,當這群人繞過屏風,看清屋內的景象時,所有人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管家瞪大了那雙渾濁的老眼,下巴差點掉在地上。醫生手裏的聽診器“啪嗒”一聲掉在了地毯上。
他們看到了什麼?
滿地狼藉的廢墟中央。
他們那位向來厭女、暴戾、誰碰誰死的太子爺,此刻正像一只粘人的大貓一樣,慵懶地賴在人家小姑娘懷裏。
他一只手扣着女孩的手腕,姿態親昵得仿佛那是他私有的抱枕。
而那個本該“涼透了”的蘇綿,正紅着臉,一臉無措地看着門口這群仿佛見了鬼的人。
“看夠了嗎?”
裴津宴並沒有起身的意思。
他甚至懶得回頭,依舊保持着枕在蘇綿腿上的姿勢,只是眼皮懶洋洋地掀了一下,語氣瞬間從剛才的暗啞曖昧,變成了讓人如墜冰窖的陰冷。
“滾出去。”
管家渾身一激靈,冷汗瞬間下來了。
“是、是!少爺恕罪!我們這就滾!”
一群人來得快,滾得更快。
門被重新關上。
屋內再次只剩下兩個人。
蘇綿覺得自己此刻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她試圖抽回自己的手,小聲求饒:“裴先生……他們都走了,您能不能先起來?我的腿……真的麻了。”
裴津宴終於鬆開了她的手腕。
他慢條斯理地從地毯上坐起來,黑襯衫皺巴巴地貼在身上,卻絲毫無損他那股矜貴頹靡的氣質。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昨夜那種要把腦子炸開的劇痛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久違的清明。
這還是他這三年來,第一次睡足了整整五個小時。
裴津宴轉過頭,視線再次落在正費力揉着腿的蘇綿身上。
小姑娘穿着不合身的棉質睡衣,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因爲血液不流通,此時正微微發顫。
看起來軟弱可欺,卻又生命力頑強。
這就是他的藥。
裴津宴伸出手,修長蒼白的指尖,輕輕勾住了蘇綿垂落在前的一縷長發,在指尖纏繞、把玩。
“腿麻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幽暗,“既然麻了,那就不用走了。”
蘇綿一怔,猛地抬頭:“什麼?”
“蘇綿,我給過你蘇家機會,是你自己走進來的。”
裴津宴鬆開她的頭發,指尖順着她的臉頰滑落,最後停在她昨晚被掐出指痕的脖頸上,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從今天起,你就住在這個房間。”
“哪也不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