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警告事件”發生後的第三天。
蘇綿明顯感覺到了裴園氣氛的變化。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所有人對待她的態度,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以前,傭人們看她的眼神是憐憫的,像是在看一個還沒過保質期的祭品。
而現在,那眼神變成了敬畏,甚至帶着一絲討好。
“蘇小姐,這是廚房剛做的桂花糖藕,少爺吩咐過您喜歡甜食,特意用了江南運來的鮮桂花。”
“蘇小姐,您的藥材曬好了,需要幫您收進罐子裏嗎?”
蘇綿走下樓梯,一路上遇到的傭人都恭恭敬敬地彎腰行禮,恨不得把她供起來。
原因無他——大家都在這幾天裏發現了一個保命鐵律:
只要蘇綿在,那個喜怒無常的活閻王,就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安全系數直線上升。
她是裴園唯一的“滅火器”,也是全家上下的“保命符”。
……
上午十點。
蘇綿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翻看醫書,老管家一臉焦急地走了過來,腳步匆匆,額頭上甚至滲出了一層冷汗。
“蘇小姐……”
管家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帶着幾分懇求,“您能不能……去趟書房?”
蘇綿合上書,警惕地看着他:“怎麼了?”
“城南那個分公司的負責人來了,捅了個大簍子,造成了三個億的壞賬。”
管家擦了擦汗,心有餘悸地往樓上看了一眼,“少爺發了好大的火,剛才已經摔了一套茶具了。那個負責人跪在裏面,估計……快要被抬出來了。”
蘇綿抿了抿唇:“那是裴先生的公事,我不方便進去吧?”
而且,她前幾天剛被警告過,現在還沒完全緩過勁來,實在不想去觸那個黴頭。
“蘇小姐,算我求您了。”
平裏不苟言笑、總是板着臉的管家,此刻卻對着她深深鞠了一躬,語氣卑微:
“那裏面除了負責人,還有幾個集團高層。要是少爺真動了手,事情就很難收場了。現在只有您進去……哪怕只是送杯茶,少爺的火氣也能消一半。”
蘇綿看着管家花白的頭發,又聽着樓上隱約傳來的怒喝聲,最終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去廚房端了一杯剛泡好的參茶。
這幾天,她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角色。
習慣了做他的藥,做他的滅火器,做這個冰冷豪宅裏唯一的軟肋。
這種習慣,真可怕。
……
書房門並沒有關嚴。
蘇綿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裏面傳來一聲暴戾的冷笑。
“三個億,你拿去填海還能聽個響。拿去賭?我看你是嫌命太長了。”
裴津宴的聲音陰冷刺骨,伴隨着瓷器碎裂的脆響。
那個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已經抖成了篩糠,額頭磕在碎瓷片上,鮮血直流,卻連求饒的話都不敢說利索。
屋內的氣壓低到了極點,幾個站着的高管更是大氣都不敢出。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叩、叩。”
兩聲極輕的敲門聲響起。
這聲音不大,但在劍拔弩張的書房裏卻顯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是一驚,心想是誰這麼沒眼色,這時候來送死?
然而,坐在老板椅上滿身戾氣的裴津宴,聽到這聲音後,眉梢卻微微一動。
他沒說話,只是冷冷地掃向門口。
蘇綿端着托盤走了進來。
她穿着一件簡單的米白色針織長裙,長發隨意挽起,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藥香隨着她的走動,無聲地侵入了這個充滿了血腥味和味的空間。
“裴先生。”
蘇綿目不斜視,仿佛沒看到地上的血和跪着的人。她徑直走到書桌旁,將那杯參茶輕輕放在他手邊。
動作輕柔,杯底觸碰桌面,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您喝口茶,消消氣。”
她聲音軟軟的,帶着一絲安撫的意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太子爺的爆發。
然而,奇跡發生了。
裴津宴原本緊繃的下頜線,在聞到那股熟悉的味道時,肉眼可見地放鬆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手邊的茶,又看了一眼站在身旁乖巧溫順的蘇綿。
“扔出去。”
裴津宴端起茶杯,甚至沒有再看地上的人一眼,語氣雖然依舊冷淡,卻已經沒了剛才那嗜血的意:
“按規矩辦。斷一只手,送去警局。”
“是!是!謝謝裴總!謝謝裴總!”
地上的人如蒙大赦,雖然要斷手,但至少命保住了。
保鏢迅速進場清理,高管們也如水般退去,臨走前都忍不住偷偷看了蘇綿一眼,眼神裏寫滿了“救苦救難活菩薩”的感激。
書房很快恢復了安靜。
裴津宴喝了一口茶,溫度剛好。
他伸手,習慣性地捏了捏蘇綿垂在身側的手指,漫不經心地問:“管家讓你來的?”
蘇綿沒有否認:“我想着您大概渴了。”
裴津宴輕笑一聲,沒有拆穿她的小聰明。
“行了,別在這兒杵着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微亂的袖口,“去換身衣服。”
蘇綿一愣:“換衣服?”
“我要出去一趟。”
裴津宴走到書房門口的穿衣鏡前,拿起架子上的一條深色領帶,卻沒有自己動手,而是透過鏡子,目光沉沉地看着身後的蘇綿。
“愣着什麼?”
他轉過身,下巴微抬,露出性感的喉結和冷白的頸部線條,那姿態矜貴又理所當然:
“過來,給我系領帶。”
蘇綿指尖微顫。
系領帶……這種充滿了妻子對丈夫般親密意味的動作,他怎麼能說得這麼自然?
但看着男人不容拒絕的眼神,蘇綿只能走過去。
她個子只到他的口,需要微微踮起腳尖,才能將領帶繞過他的脖頸。
兩人離得極近。
蘇綿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自己的額頭上,而裴津宴垂着眼眸,視線毫無遮掩地落在她認真的眉眼和微微顫動的睫毛上。
他的手並沒有閒着,而是虛虛地扶在她的腰側,像是一種無聲的圈占。
“好了。”
蘇綿系好了一個溫莎結,剛想退後一步拉開距離。
裴津宴卻扣住她的腰,沒讓她動。
他低頭看了看那個完美的領結,滿意地勾了勾唇角。
“手藝不錯。”
說完,他鬆開手,轉身拿起衣架上的大衣,扔下一句讓蘇綿心髒驟停的話:
“去樓上拿件外套。”
裴津宴一邊往外走,一邊側過頭,那雙漆黑的鳳眸裏閃爍着某種意味深長的光芒:
“跟我一起去。”
蘇綿愕然:“去哪?”
“帶你去個局。”
裴津宴站在玄關的光影裏,轉動着手腕上的佛珠,語氣淡淡,卻帶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強勢:
“把你藏了這麼久,外面那些人要是再沒點眼力見兒,我這裴園的門檻都要被踏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