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父嘆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卻足夠讓霍硯禮聽清:“我知道你不情願。我和你媽......其實也覺得宋家那姑娘,到底門不當戶不對。可老爺子這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頓了頓,看了眼病床上正在被搶救的父親,喉結滾動了一下:“先答應了吧。就當...就當讓老爺子安心養病。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醫護人員已經重新給老爺子接上氧氣,監護儀上的數字緩慢回升。老爺子閉着眼,口劇烈起伏,眼角有渾濁的淚滑進鬢邊的白發裏。
霍母站在床邊,拿着手帕輕輕擦拭老爺子的額頭,回頭看了眼霍硯禮,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那嘆息裏有着清晰的、對這場婚姻的不看好,卻又無力改變的無奈。
管家陳叔把霍硯禮拉到病房外,走廊燈光冷白。陳叔紅着眼眶,聲音沙啞:“少爺,老爺的身體...真經不起折騰了。宋家那邊,姑娘倒是答應了,說是爲了完成她外公的遺願。老爺子......唉。”
他看了眼緊閉的病房門,壓低聲音:“太太私下跟我說過,宋家那姑娘家世是清白,可到底只是普通知識分子家庭,跟咱們霍家......差遠了。但老爺子堅持,誰也不敢真把他氣出個好歹來。您就......暫且應下吧。”
............
“所以,你就妥協了?”季昀的聲音把霍硯禮從回憶裏拉了回來。
包廂裏很安靜,背景音樂是低沉的爵士鋼琴,此刻聽起來有些空曠。
霍硯禮轉動着手裏的酒杯,冰球已經化得差不多了,杯壁蒙上一層細密的水霧。
“妥協?”他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尾音微微上揚,帶着慣有的、屬於霍硯禮的倨傲和疏離,“談不上。老爺子拿命我,我能怎麼辦?”
他頓了頓,抬起眼,目光掃過三位好友。那眼神很淡,像冬夜湖面上結的一層薄冰,底下是什麼情緒,看不真切。
“形式婚姻而已。”他說,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漫不經心,甚至多了點譏誚,“領個證,應付一下老爺子,也算了結老一輩的心願。五年。”
“五年?”周慕白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
“嗯,我和爺爺說了。”霍硯禮往後靠進沙發裏,長腿交疊,姿態放鬆,仿佛在談論一項商業合同的期限,“五年時間,期限一到,好聚好散。她想要什麼補償,只要不過分,隨她提。”
季昀吹了聲口哨:“霍少大方。那這五年,你打算怎麼過?真跟她過子?”
“各過各的。”霍硯禮答得脆,“她做她的翻譯,我忙我的公司。除了必要場合,互不打擾。”
沈聿終於開口,聲音平緩,帶着商人的算計:“你就這麼放心?霍太太這個頭銜,在京市意味着什麼,她不會不清楚。五年時間,足夠她利用這個身份攫取不少資源了。”
霍硯禮聞言,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沒什麼溫度。
“她能得到的,也就只有霍太太這個頭銜而已。”他緩緩地說,每個字都清晰,“霍家的資源,公司的股份,我名下的資產......她想都別想。每月我會按時打一筆生活費到她賬戶,算是履行丈夫的義務。除此之外,我的生活,不會因爲這張結婚證有任何改變。”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如果她識趣,五年後拿筆錢安分離開,我不會虧待她。如果她有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後面的話他沒說完,但包廂裏的幾人都聽懂了。那雙深邃眼眸裏一閃而過的冷意,足夠表明態度。
季昀嘖嘖兩聲:“行吧,你有數就行。不過話說回來,我真好奇,這姑娘到底什麼樣?能把霍爺爺迷成這樣,非着你娶。”
“明天不就知道了。”周慕白看了眼手表,“明天上午九點,民政局。硯禮,需要我們陪你去'壯壯聲勢'嗎?也好幫你掌掌眼。”
霍硯禮本想拒絕,話到嘴邊卻改了主意。他扯出一個沒什麼笑意的笑容。
“行啊,都來。”他拿起酒瓶,給每個人的杯子都重新滿上,“也讓你們看看,這位即將擁有‘霍太太’頭銜的宋小姐,到底有多大能耐。”
玻璃杯再次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鳴響。
霍硯禮放下酒杯,目光不經意掠過窗外。京市繁華的夜景在腳下鋪展開來,霓虹璀璨,車流如織,這座巨大的城市永遠生機勃勃,也永遠冷漠疏離。
明天之後,他法律上的配偶欄將不再空白。
一個陌生的名字,一個陌生的女人。
宋知意。
他在心裏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無波無瀾。
不過是個不得不履行的約定,一場爲期五年的戲。
他依舊是霍硯禮,京圈裏人人敬畏的“太子爺”,霍氏集團的掌舵者。他的世界,不會因爲多了一個法律意義上的妻子,而有任何不同。
至於愛情?信任?
霍硯禮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嘲弄。
那些東西,早在多年前的機場,隨着那架沖入雲霄的航班,一起碎得淨淨了。
他收回視線,重新加入朋友們的談話,臉上又恢復了那種遊刃有餘的、淡漠的笑意。
仿佛剛才那段關於婚姻、關於妥協的對話,從未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