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的身體變得很輕。
像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
我飄在祠堂的橫梁上。
看着陸行舟抱着柳依依,從火裏逃了出去。
他沒有再回頭看我一眼。
下人們提着水桶,慌亂地奔跑喊叫。
沖天的火光映着他冰冷的側臉。
他對着管家下令。
“夫人沈氏善妒成性,癲狂之下自焚於祠堂。”
“喪儀從簡,一口薄棺,明下葬。”
柳依依依偎在他懷裏,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
“侯爺,您別太傷心了。”
“姐姐如今去了,也算了結了一樁心事。”
陸行舟卻推開了她,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厭煩。
“滾。”
他獨自回了書房,枯坐了一夜。
沒有悲傷,沒有眼淚。
仿佛死的不是與他同床共枕十年的妻子。
而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第二天,我的棺木被幾個小廝抬着,從偏門悄悄送了出去。
沒有哀樂,沒有賓客,甚至沒有一塊像樣的墓碑。
就這樣被埋在了城外荒涼的亂葬崗。
和我的阿元,隔了整整一座京城。
我跟在陸行舟身後。
看着他照常處理公務,照常練武。
仿佛我的死,只是給他帶來了一點微不足道的麻煩。
如今,麻煩解決了。
他應該高興才對。
可是他喝酒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常常一個人喝到深夜,對着空蕩蕩的房間發呆。
他派人將我住過的主院封了起來,不許任何人靠近。
柳依依挺着肚子,幾次想帶人闖進去。
都被他派去的侍衛攔在了門外。
“侯爺說了,任何人不得擅闖夫人的院子。”
柳依依氣得臉色發白。
“她都死了!一個死人還想占着主院不成?”
又是一個雪夜。
陸行舟喝得酩酊大醉,踉蹌着走到了我的院門前。
他砍斷了那把冰冷的銅鎖,走了進去。
院子裏積了厚厚的一層雪。
一如我死去的那天。
他一步步走進臥房,屋裏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樣。
他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了妝台上。
一只小小的撥浪鼓,是阿元生前最喜歡的玩具。
屋子裏冷得像冰窖。
陸行舟卻好像感覺不到,徑直走向衣櫃。
他打開櫃門,裏面掛着的是我穿過的衣服。
大多是些素淨的顏色。
他隨手拿起一件,放在鼻尖嗅了嗅。
上面還殘留着淡淡的藥味。
他皺起了眉,將衣服扔在地上。
“裝病。”
他不屑地吐出兩個字,眼神裏滿是譏諷。
他開始一件件地往外扔我的東西。
撥浪鼓,繡花鞋,沒繡完的香囊。
他說,這些東西看着心煩。
扔到最後,他從衣櫃最底層,拖出了一個沉重的木箱。
箱子沒有上鎖。
他打開箱蓋,裏面沒有金銀珠寶。
只有一沓又一沓,用麻繩捆得整整齊齊的紙。
陸行舟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捆。
他展開一看,臉色瞬間變了。
那全是我的藥方。
一張,兩張,上百張。
從七年前開始,一直到我死前的那一天。
從最初的溫補調理,到後來的續命湯劑。
每一張都記錄着我身體的衰敗。
他顫抖着手,翻到最後一張。
那是張皺巴巴的診紙,被血浸透過。
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
可那最後一行朱砂批語,卻狠狠燙在他的眼底。
“心脈俱損,油盡燈枯,藥石無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