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白站在畫架前,手裏的炭筆輕輕轉了一圈。
林薇盯着他的背影,拳頭握得很緊。她的通訊器還在響,總部那邊一直在催她撤退。但她沒動。
“畫師。”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到底行不行?我們沒時間耗在這裏。”
顧白沒回頭。
他的眼睛盯着畫架上的那行血字。
【畫框之內,皆爲真實;打破畫框,即是死亡】
字很工整。筆畫很流暢。但墨水不對。
那不是墨水。
顧白伸手,指尖擦過字跡的邊緣。冰涼的,黏糊糊的觸感順着指尖爬上來。他閉上眼睛。
意識像一針,扎進了那行字的最深處。
瞬間,無數個畫面涌進腦海。
一個男人。穿着破舊的畫師袍。跪在地上。他的雙手被釘在畫布上。鮮血從傷口裏流出來,一滴一滴落在畫布上,化作那行字。
男人在笑。
他在笑,也在哭。
“你們想進來嗎……那就畫吧……畫吧……畫出你們的'真實'……”
畫面碎了。
顧白睜開眼,指尖泛起微光。
他拓印到了。
這行字不是規則。是“請柬”。
畫廊在邀請他們。以一種扭曲的、病態的、極其危險的方式。
“隊長。”顧白開口。
林薇立刻走過來。“怎麼?”
顧白沒回答她的問題。他轉過身,看向畫廊的牆壁。
那些流動的色彩,那些扭曲的雕花,那些痛苦的面孔……全都是“筆觸”。
每一筆都很清晰。每一筆都很精準。
這整棟建築,都是“畫”出來的。
“它不排斥我們。”顧白說。
林薇皺眉。“什麼意思?”
“它只是要求我們……成爲它的一部分。”顧白看着她,“畫廊的'真實',在於被畫出來。直接攻擊它,就是在破壞畫作。所以雷蒙會被擦掉。”
林薇的臉色變了。
她想起雷蒙消失的那半個身體。那不是被撕裂,也不是被吞噬。
那是被“擦掉”了。
顧白舉起手裏的炭筆。“所以我不打算畫'攻擊'。”
林薇盯着他。“那你要畫什麼?”
顧白笑了。
“入口。”
他轉過身,沒有看畫布,而是對着虛空,開始在畫架的周圍,輕輕勾勒。
沒有紙。沒有畫布。
只有空氣。
但他的指尖散發着微弱的光芒,炭筆劃過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道幾乎看不見的黑色線條。
那些線條很慢。很輕。像是在水面上寫字。
林薇看着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不懂他在做什麼。但她看到了那些線條。
它們在組成一個“框”。
一個看不見的、但極其精確的“畫框”。
顧白的手很穩。他的呼吸也很穩。
但他的指尖,已經徹底透明了。
那種異變正在加劇。他的手掌邊緣開始模糊,像是隨時會消失。
林薇上前一步。“顧白——”
“別說話。”顧白的聲音很平靜,“我在'畫'。”
林薇閉上嘴。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
通訊器裏的催促聲越來越急促。隊員們的臉色越來越差。空氣裏的精神污染濃度還在上升。
但顧白沒停。
他繼續畫。
畫框的最後一筆落下。
瞬間,整個世界靜止了。
那些原本看不見的黑色線條,開始散發出微弱的光芒。光芒從線條的邊緣蔓延開來,一點一點地,將畫框“填滿”。
然後,畫框的正中央,開始浮現出一道門。
那是一道和畫廊入口一模一樣的門。
精致的雕花。華麗的紋路。流動的色彩。
但它不是“復制”。
它是“原本就在那裏”。
林薇愣住了。
她的手下意識地抬起掃描儀,對準那道門。
屏幕上顯示:【認知波動:穩定。物質結構:真實。畫廊入口:確認】
林薇的手在發抖。
她轉頭看向顧白。“你……你畫出了一個'真實'?”
顧白收回炭筆。他的臉色很蒼白,額頭滲出冷汗。
“不是我畫的。”他說,“是畫廊自己畫的。我只是……告訴它,這裏需要一扇門。”
林薇不懂。
顧白也沒再解釋。他深吸一口氣,走向那道門。
門上的紋路,在微微流動。
那些紋路不是隨機的。那是“夢紋”。是顧白從之前的渦旋中拓印到的碎片,被他重新編織,嵌入了這道門的構圖裏。
門認可了他。
因爲他“說”對了它的“語言”。
顧白伸手,推開門。
門後,是一條幽深的走廊。
走廊兩側掛滿了畫作。每一幅畫都散發着詭異的光芒。畫框扭曲,畫布流血,畫中的人物在緩慢地移動。
空氣裏彌漫着一股濃烈的、刺鼻的味道。
像是鬆節油混合着腐爛的血肉。
顧白站在門口,回頭看向林薇。
“走吧,隊長。”他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我們現在是畫廊的新'筆觸'了。”
林薇盯着他看了幾秒。
她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她只是舉起槍,跟了上去。
剩下的隊員也跟了上去。
他們一個接一個,走進了那道門。
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閉。
走廊很長。很暗。
兩側的畫作在他們經過時,發出了細微的響聲。
像是有人在低語。
林薇握緊槍,警惕地掃視周圍。她的掃描儀還在運轉,但屏幕上顯示的數據越來越混亂。
“顧白。”她壓低聲音,“這些畫……”
“別看。”顧白打斷她,“不管它們畫的是什麼,都別看。”
林薇咬牙,把視線移開。
但她身後的一個隊員沒忍住。
他盯着其中一幅畫看了幾秒。
那是一幅風景畫。畫的是一片森林。樹很高,葉子很綠。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灑下來,落在地面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很美。
隊員愣住了。
他盯着那幅畫,眼睛一眨不眨。
“這……這是我家鄉……”他喃喃道,“我見過這片森林……”
林薇回頭。“別看!馬上——”
太晚了。
隊員的眼睛開始流血。
他的身體僵在原地,手腳開始扭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內部把他拉進畫裏。
“救我……隊長……救我……”他的聲音變得尖銳,像是指甲劃過黑板。
林薇沖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但他的身體已經開始透明了。
顧白轉過身。他盯着那幅畫看了一眼。
“隊長,鬆手。”
林薇愣住。“什麼?!”
“鬆手。”顧白的聲音很平靜,“你拉不回來他了。”
林薇咬着牙,不肯鬆手。
“我是隊長!我有責任——”
“你有責任保護剩下的人。”顧白說,“他已經被畫框'吃'了。”
林薇的手在發抖。
隊員的眼神渙散,嘴裏開始念叨一些聽不懂的話。他的身體越來越透明,最後,他整個人都融進了那幅畫裏。
畫裏的森林多了一個人影。
他站在樹下,僵硬地舉起手,對着林薇揮了揮。
然後,畫面靜止了。
林薇站在原地,拳頭握得指節泛白。
顧白走過去,看了一眼那幅畫。
“他沒死。”顧白說。
林薇猛地回頭。“什麼?!”
“他只是被'畫'進去了。”顧白指了指畫裏的人影,“如果我們能活着出去,或許能把他'畫'出來。”
林薇盯着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顧白沒再多說。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走廊盡頭,是一扇巨大的鐵門。
門上刻着一行字。
【歡迎來到迷失畫廊。請遵守規則:1.不要破壞畫作。2.不要試圖離開。3.請盡情欣賞。】
顧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幾秒。
“規則寫得很清楚。”他說。
林薇走過來。“那我們怎麼辦?”
顧白伸手,推開鐵門。
“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