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妙想清閒度的願望再次落空。
沒過兩,太子府的帖子又遞到了尚書府。
精致的灑金箋上,是蕭絕那手銀鉤鐵畫、力透紙背的字跡,邀她過府“品鑑新得的雨前龍井,順便商議些許朝堂瑣事”。
沈妙拿着帖子,對着窗外明晃晃的頭撇了撇嘴。
商議朝政?她看起來像是懂這些經緯之道的人嗎?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懶得多想,隨手用油紙包了兩盒剛讓小廚房出爐、還散發着誘人焦糖和堅果香氣的核桃酥,就登上了前往太子府的馬車。
東宮書房一如既往的肅穆威嚴。
沉重的紫檀木書案上,公文奏折堆積如山,幾乎要將後面的人淹沒。
空氣裏彌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權力中心的緊張感。
蕭絕今穿着一身玄色暗金紋常服,正埋首於一堆緊急公文之後,俊美的臉上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倦色,薄唇緊抿,顯得愈發冷峻迫人。
見她進來,他放下手中的朱筆,抬眸示意她在一旁的黃花梨木繡墩上坐下。
案幾一角,擺着一碟御膳房精心制作的、栩栩如生的荷花酥,卻似乎無人動過。
沈妙規規矩矩地行完禮,屁股剛挨着光滑冰涼的繡墩,就忍不住掩口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角甚至擠出了點生理性的淚花。
這書房裏的氣氛太過壓抑沉重,讓她渾身不自在,遠不如她自己的小窩來得舒服。
蕭絕本意是想借商議朝事的名頭,旁敲側擊地試探她是否知曉那對來歷不明的琉璃耳璫可能牽扯到的某些陳年舊事或宮廷秘辛。
卻見她一副神遊天外、睡眼惺忪、對眼前堆積如山的國家大事毫無興趣的模樣,甚至還自顧自地把她帶來的那個毫不起眼的油紙包打開,推到他面前,語氣自然得像是在分享零食:
“殿下,政務繁忙也不急在一時,先嚐嚐這個?剛出爐的核桃酥,香得很,配您這好茶正好。”
見她似乎爲了表示親近(或者說只是手閒),伸手就去夠他面前攤開的一本奏折,結果還笨手笨腳地拿倒了,蕭絕那好看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墨玉般的眸中閃過一絲無奈,隨即又緩緩鬆開。
他看着她像只小動物般小口小口地啃着核桃酥,酥屑沾了一點在唇角也渾然不覺,還對着那本拿倒的、寫滿憂國憂民文字的奏折含糊不清地點評:
“唔……這篇寫得這麼長,是說北境狄族又擾邊了,要增派軍餉加固城防?殿下您眼下都有點發青了,熬夜批這些得多傷神啊,龍體要緊,這些具體事兒讓兵部戶部那幫老大人們先去吵出個章程嘛……”
這話本是沈妙爲了緩解尷尬、沒話找話的“治國廢話”,聲音軟糯,還帶着點剛睡醒的慵懶鼻音。
然而聽在蕭絕耳中,卻像一顆投入古井的石子,莫名地激起了一圈微瀾。以往圍繞在他身邊的人,不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地稟報公務,就是絞盡腦汁、挖空心思地歌功頌德,或是如楚嫣然那般永遠溫柔解語、體貼入微卻始終像是隔着一層精致的紗幔。
從未有人如此直白、近乎莽撞、甚至帶着點抱怨似的關心過他是否勞累,身體是否吃得消。
這種毫不掩飾的、甚至有些笨拙的關切,與他習慣的世界的運行規則格格不入,卻奇異地帶給他一種前所未有的新鮮感和……一絲極細微的觸動。
他修長的指尖在光滑冰冷的紫檀木案幾上輕輕敲了敲,竟真的將那本爭論不休的奏折合上,隨手推到那堆“待議”的文牘之中,然後將手邊那碟無人敢動、造型精美的御賜荷花酥往她面前推了推,聲音似乎比平處理政務時緩和了些許,甚至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緩和:
“慢點吃,小心噎着。”
【叮!目標人物蕭絕真愛值+12,當前62/100。目標內心判定:宿主‘心思純粹,不慕權勢,關切之情發於真心,非曲意逢迎’,警惕心-30%!】
沈妙正咬着太子推過來的、甜得有些發膩的荷花酥,聽到腦海裏系統的提示音,茫然地抬起頭,正對上蕭絕那雙深邃如寒潭、此刻卻仿佛蘊藏着復雜難辨情緒的眼眸,心裏頓時有點發毛:
“我就隨口說了句大家都知道的廢話,他怎麼好像……又自我攻略了?這好感度漲得也太容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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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時節,京城貴女圈最流行的消遣便是各式各樣的“鬥詩會”、“賞花宴”。這,一場規模不小的詩會恰好在永嘉郡主那奢華精致的別院“沁芳園”舉辦。沈妙本心一萬個不想去,她寧願窩在家裏啃西瓜看話本,卻被沈夫人軟硬兼施地拉了過去,美其名曰“多與各家小姐交往,散散心,也免得被人說我們尚書府小姐孤僻”。
她深知這種場合明爲風雅,實則是修羅場,便自覺找了個最偏僻、靠近水邊、有樹蔭遮擋的水榭角落,縮在一張寬大的扶手椅裏,手裏抓着一把瓜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嗑着,目光放空地看着那些衣着光鮮的貴女們三五成群,吟詩作對,言笑晏晏,暗地裏卻波濤洶涌,機鋒不斷。
果然,麻煩從不缺席。
吏部尚書家的嫡女柳眉,家世顯赫,性格驕縱,向來與出身相府卻是庶女的楚嫣然不太對付。
此次詩會,柳眉更是有意尋釁,先是故意將楚嫣然的詩作批評得一無是處,言辭尖酸刻薄,最後更是假借失手,一把將楚嫣然剛剛寫好、墨跡未的新詩稿拂落在地,甚至還用繡鞋尖不甚明顯地踩了一下。
“哎呀,真是抱歉呢,楚妹妹。”
柳眉用手帕掩着唇,笑聲嬌俏,眼底卻滿是惡意,“姐姐我沒留意。不過妹妹也別太在意,庶女出身,文墨上差些火候也是常情,多多練習便是了。”
她身邊幾個跟班小姐也發出附和的低笑聲。
楚嫣然今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更顯得身姿纖弱,楚楚可憐。
她頓時眼圈就紅了,貝齒緊緊咬着下唇,強忍着屈辱的淚水,纖細的肩膀微微顫抖着,在一片或嘲諷或看熱鬧的目光注視下,慢慢地、艱難地彎下腰,想要去撿起那些散落在地、甚至沾了灰塵的詩稿。
按照原劇情以及在場幾乎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預期,此刻作爲楚嫣然“死對頭”的沈妙,本該是最高興的一個,定然會趁機上前,要麼跟着狠狠踩上幾腳,要麼極盡奚落之能事,讓楚嫣然更加難堪。
沈妙也確實起身走了過去。她在柳眉得意洋洋的目光和楚嫣然驚懼惶惑、甚至帶着一絲絕望的眼神中,穿過三三兩兩的人群,徑直走到那片狼藉前。
她並沒有看柳眉,也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搶先一步彎下腰,動作不算優雅但卻異常堅定地將那些散落的詩稿一一拾起,還仔細地、認真地拍去上面沾着的草屑和灰塵,然後,輕輕遞到怔愣原地的楚嫣然面前。
“柳小姐,”沈妙這才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的柳眉,她手裏還揣着自己沒嗑完的一小把瓜子仁,語氣懶洋洋的,甚至帶着點剛嗑完瓜子的沙啞,卻奇異地帶着一種不容忽視的力度,“庶女怎麼了?我記得先皇後娘娘未出閣前,家中好像還是皇商呢,地位未必比士族高吧?
可也沒見有人說她不配母儀天下啊?再說了,”她的目光輕飄飄地掃過柳眉面前案幾上那首寫得辭藻堆砌、意境平平的詩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嫣然妹妹剛才念的這首詩,無論意境還是遣詞造句,可比某些人絞盡腦汁寫出來的、徒有其表的東西強多了。
柳小姐這般急着刁難,莫非是……自覺比不過,便只好用身份說事了?”
柳眉被這番毫不客氣的搶白氣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脯劇烈起伏,指着沈妙:
“你!沈清歡你胡說什麼!你竟敢拿先皇後說事!還血口噴人!”
“我是不是胡說,在場諸位姐妹眼睛都是雪亮的,自有公斷。”
沈妙把手裏剩下的瓜子殼慢條斯理地包進隨身帶的絲帕裏,然後順手拉過還在發愣、手腕冰涼的楚嫣然,將她微微護在自己身側,語氣帶着一種近乎教唆的理所當然,
“嫣然妹妹,要我說,以後別總忍着讓着。有些人就是欺軟怕硬!誰再敢無緣無故給你氣受,你就直接懟回去!怕什麼?咱們行的端坐得正,天塌下來,還有……還有公道和王法頂着呢!”
她差點順口把“我們尚書府”說出來,幸好及時刹住了車,換成了更冠冕堂皇的說辭。
楚嫣然徹底怔住了,仰頭看着擋在自己身前的沈妙。
側臉的線條在陽光下顯得有些模糊,甚至能看見她唇角邊一抹沒擦淨的瓜子屑。從小到大,因爲庶出的身份,她受過無數明槍暗箭,早已習慣了用柔弱和眼淚作爲武器,用隱忍、僞裝、借力打力來保護自己。
原主沈清歡更是她生命中最大的陰影,無盡的刁難和羞辱幾乎成了家常便飯。可此刻,這個她認知中最大的敵人,卻用一種最簡單、最直接、甚至有些粗魯的方式擋在了她面前,維護了她那點可憐的自尊,甚至……教她挺直腰杆,學會反抗?
一種極其陌生、復雜又洶涌的情愫瞬間沖垮了她長久以來築起的心防。
震驚、困惑、難以置信,最終都化爲一種奇異的、酸澀又溫暖的暖流,在她心間激蕩。
眼眶裏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卻不是出於委屈和難堪,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她猛地低下頭,不想讓人看見自己失態的樣子。
當晚,華燈初上,沈妙剛沐浴完畢,披散着溼漉漉的頭發,穿着寬鬆的寢衣,正歪在榻上讓青禾給她絞頭發,門外卻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小丫鬟引着人進來,竟是楚嫣然。她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裙,未施粉黛,手裏親自提着一個精致的紅木食盒,臉頰微微泛紅,眼神卻亮得驚人,不再是以往那種水光瀲�、我見猶憐的柔弱,而是帶着一種下定決心的、怯生生卻又堅定的光芒。
“清歡姐姐,”
她聲音細細的,卻不再顫抖,將食盒放在小幾上打開,裏面是做得十分精巧、宛如真正含苞待放荷花般的點心,
“今……多謝你。這是我……我親手做的荷花酥,希望合姐姐口味。”
她頓了頓,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氣,抬起頭看着沈妙,聲音清晰了些,
“以後……以後那些姐姐不耐煩去的花宴詩會,若是……若是不便推辭,我……我可以替姐姐去!就說姐姐身子仍需靜養,我代姐姐出席應酬!”
【系統提示:目標人物楚嫣然對宿主情意值(迷妹傾向)+20,當前+15(已從警惕戒備初步轉爲強烈好奇與顯著好感)。附帶效果:蕭絕、謝知非通過各自情報渠道聽聞此事後,對宿主人格判定產生微妙調整,‘心性良善,磊落大方,不屑內宅陰私爭鬥’,潛意識好感度提升,真愛值各+7!】
沈妙捏起一塊酥脆掉渣、香甜可口的荷花酥,看着眼前這個仿佛一夜之間褪去了幾分柔弱、眼神亮晶晶、甚至有點像找到革命戰友般的原女主,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沾了她一肩膀的酥屑):
“早這樣多好!姐妹同心,其利斷金嘛!大家都省心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