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衙門的後堂,燈火搖曳。
陸遠看着沈煉鐵青的臉,還有那份被他重重摔在桌上的卷宗,大氣都不敢出。
他認得錦衣衛的卷宗封皮,也猜得到裏面是什麼。但他沒想到,沈煉會真的去查,更沒想到,他會把查到的結果,直接帶到這裏來。
公房裏的氣氛很壓抑。
沈煉沒坐,就那麼站着,渾身散發着一股暴躁又危險的氣息。他一言不發,只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張默。
他的眼神很復雜,裏面有震驚,有挫敗,還有不甘,甚至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沒發現的驚奇。
張默好像完全感受不到這股壓力。
他神色平靜的拿起那份卷宗,一頁一頁,看的很仔細。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印證了他和蘇筠的推測,也證實了他的罪犯側寫,一點不差。
“果然是他。”
張默放下卷宗,抬頭看向沈煉,語氣平淡的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這平淡的語氣,對沈煉來說,卻比任何嘲諷都更刺耳。
“別高興的太早!”沈煉終於開口,聲音沙啞的厲害,“這只是一份排查報告,算不上罪證!錢凡在應天府經營十年,商界士林,到處都是他的朋友。沒有鐵證,動不了他!”
這是事實,也是他給自己找的台階。
沈煉當然不會承認自己是來求助的,他只是想告訴張默一個事實:你的推測有點意思,但沒用,我錦衣衛還是辦不了案。
“我明白。”張默點了點頭,順着他的話說,“所以,我們不能動他,更不能讓他察覺到我們已經盯上他了。”
沈煉眉頭一皺,沒明白張默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錢凡這種人心思很細,做事不留痕跡。他既然敢人,肯定做好了準備。他的府邸現在就是個陷阱,我們闖進去,什麼都找不到,反而會打草驚蛇,讓他把所有痕跡都抹掉。”張默的思路很清楚。
陸遠在一旁聽的連連點頭,也被張默的冷靜所折服。
“那你的意思是?”沈煉有些不耐煩的問道。
“我們不進他的府,只查他的車。”張默的眼睛亮了。
“車?”沈煉和陸遠同時一愣。
“對,馬車。”張默解釋說,“錢凡是個體面人,出門肯定坐馬車。他要拋屍,最方便的也是馬車。他可以把府邸打掃淨,可以買通下人做假證,但他不可能把一輛天天用的馬車,清理到一點痕跡都不留。”
“柳如煙死在媚香樓,那地方三教九流,環境復雜。凶手行凶和運屍的時候,身上、鞋底,肯定會沾上案發現場才有的東西。這些東西,很可能會被帶上他坐的馬車。”
張默看着沈煉,一字一句的說:“我們只需要一次機會,一次能偷偷檢查他馬車的機會。”
沈煉的眼睛,猛的眯了起來。
這個計劃,很大膽,卻又非常可行。它繞開了最難的關卡,直擊最可能被忽略的軟肋。
沈煉不得不承認,這個小仵作的腦子,轉得比他手下任何一個統領都快。
“說得倒輕巧。”沈煉冷哼一聲,算是認了這個方案,“錢凡的馬車,天天都有車夫看着,一步不離。怎麼查?你當着車夫的面鑽進去翻?”
“這就需要沈百戶幫忙了。”張默微微一笑,“在應天府的地盤上,想讓一輛馬車在路上壞掉,而且壞的剛剛好,壞在一個方便我們動手的地方,對錦衣衛來說,應該不難吧?”
沈煉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這小子,連奉承話都說的這麼直接,卻偏偏讓人討厭不起來。
“陳五!”沈煉沒回答,轉身對着門外喊了一聲。
那個精悍的校尉馬上就閃了進來。
“你帶兩個人,去給我盯緊錢凡的馬車。我要知道他每天出門的路線和時間規律。然後,找一個僻靜的巷子,給我備一個手藝最好的修車匠。”沈煉的聲音裏,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記住,我要那輛車在那裏停一炷香的工夫,不能多,也不能少。動靜要小,別驚動了任何人。”
“卑職明白!”陳五眼中精光一閃,立刻就懂了自家百戶的意思。
這套路,他們熟。
夜色漸深。
一輛裝飾低調卻用料考究的馬車,正從城南的一家酒樓緩緩駛出,朝着錢府的方向行去。
車夫打着哈欠,馬蹄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就在馬車拐入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時,只聽“咔嚓”一聲脆響,緊接着整個車身猛的向左一歪。
“籲——”
車夫大驚,連忙死死勒住繮繩,馬車在顛簸中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車廂內傳來錢凡略帶不悅的聲音。
“老爺,不好了,好像……好像是車軸斷了!”車夫跳下車,看着歪斜的車輪,急的滿頭大汗。
就在這時,巷子深處,一個背着工具箱的漢子提着燈籠走了過來。
“這位客官,可是車壞了?小老兒祖傳三代修車的,要不要幫您瞧瞧?”
車夫回頭看了一眼,見這人一臉憨厚,像是附近的手藝人,頓時如同見到了救星。
在與錢凡簡單請示後,車夫便引着那修車匠開始檢查車軸。
車廂內的錢凡,似乎對這種小意外並未在意,只是閉目養神,靜靜等待。
他不知道,就在車夫和修車匠叮叮當當的制造着噪音,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時候,兩條黑影,如同沒有重量的狸貓,從另一側的牆頭悄無聲息的翻了下來,落點精準,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其中一人,正是張默。另一人,是沈煉的心腹,陳五。
“只有一炷香的時間。”陳五壓低聲音,神情緊張。
張默點了點頭,沒有浪費任何時間。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油紙包,裏面是他自制的勘察工具——一磨尖的鵝毛管,幾片淨的桑皮紙,還有一把小巧的鑷子。
陳五的任務是警戒,他則閃身來到馬車後方,從車廂底部一個極其隱蔽的通風口,觀察着車內的動靜。
確認錢凡沒有任何異動後,他繞到馬車側面,目光沒有停留在車廂內部,而是直接落在了車輪上。
他蹲下身,借着巷口微弱的燈光,仔細的檢查着車輪的輻條和輪轂的縫隙。
陳五看的一臉茫然,不知道他在找什麼。這車輪上除了泥,還能有什麼?
張默的動作很輕,他用那磨尖的鵝毛管,小心翼翼的從輪轂內側的一條深縫裏,刮出了一點點半的泥土。
他將泥土放在指尖輕輕捻動,又湊到鼻尖聞了聞。
泥土很溼,帶着一股金水河邊特有的,混着水汽和爛水草的氣味。更重要的是,這泥土的顏色,比尋常路面上的塵土要深得多,呈現出一種暗褐色。
這與他之前在媚香樓後院牆角采集到的土樣,幾乎一模一樣!
張默心中一動,不動聲色的將這點泥土用桑皮紙包好,小心的放入懷中。
證據一,到手。
但這還不夠。泥土只能證明馬車去過媚香樓附近,卻不能直接證明與凶案有關。
他的目光,投向了車廂。
直接進去是不可能的,但他發現,車廂底部的邊緣,與車架連接的地方,有一圈用來減震的毛氈。
這裏是全車最容易藏污納垢,也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他俯下身,幾乎整個人都貼在了地上,用鵝毛管的末端,在那圈毛氈的縫隙裏輕輕掃動。
陳五在一旁看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弄出一點聲音。
忽然,張默的動作停住了。
他的管子末端,似乎粘上了一點東西。
他屏住呼吸,將鵝毛管緩緩抽出,湊到眼前。
燈光下,一只有半個指甲蓋長短的、深紅色的細微纖維,正附着在管壁上。
那顏色,那質地……
張默的瞳孔瞬間放大!
是波斯地毯的纖維!
柳如煙的房間裏,就鋪着一塊很值錢的波斯地毯!錦衣衛封鎖現場的卷宗裏,有詳細的記載。這種地毯的纖維,其捻織方式和染色工藝都極其獨特,與中原的織物截然不同。
凶手在房間裏走動,鞋底必然會沾上這種纖維。而他在乘坐馬車時,腳下不經意的摩擦,就將這幾乎看不見的纖維,留在了車廂底部的毛氈裏!
錢凡可能清理了車廂裏面,但他肯定想不到,會有人趴在地上檢查車底的縫隙!
這就是決定性的證據!
“找到了。”張默壓抑着心中的興奮,對陳五說了一句。
陳五還沒來得及問找到了什麼,就聽巷口傳來一聲清脆的錘擊聲。
“好嘞!客官,修好了!”
一炷香的工夫,到了。
張默和陳五對視一眼,不再有絲毫猶豫,身形一晃,如兩片落葉,悄無聲息的重新翻過牆頭,消失在夜色之中。
馬車再次緩緩啓動,車廂內的錢凡,從頭到尾,都沒有睜開過眼睛,仿佛剛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場微不足道的小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