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勇帶着蘇茉離開後的第三天,烽火營的氣氛開始變得有些微妙。
關於林烽那“神乎其技”的三箭,最初只是在第七什內部流傳,很快就像長了翅膀,傳遍了整個烽火營。說書先生般的添油加醋下,林烽被描述成了能百步穿楊、箭無虛發的神射手。這引起了不同層面的反應。
最直接的是來自什長張魁的額外“關照”。
“林烽,從今天起,每早晚練結束後,你加練一個時辰的弓。”張魁把林烽叫到營房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裏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靶子我給你備好了,就在營後那片野地。箭矢……先從營裏公用箭壺裏支用,每二十支。”
這是要把林烽當專職弓手培養了。在邊軍,一個精準的弓手在防守和小規模接觸中價值巨大,能有效減少己方傷亡。張魁作爲什長,手下出個厲害弓手,無論是對完成軍務還是積累戰功都有好處。
“是,什長。”林烽沒有異議。他正需要練習,熟悉這具身體的同時,也需要一個合理的借口來解釋自己後可能展現的“高超”箭術——就當是“加練”出來的。
公用箭壺裏的箭比他自己那幾支好不到哪去,但至少數量有保障。林烽開始了每雷打不動的加練。營後野地裏立起了幾個簡陋的草靶,他站在五十步、八十步、甚至一百步外,一箭一箭地射。
最初,這具身體的肌肉記憶和協調性遠不如他的意識,射出的箭時準時不準。但他有最科學的訓練方法和前世千錘百煉形成的肌肉控制經驗。不過三,他的命中率就穩定下來,尤其是在八十步內,幾乎箭箭中靶心。他甚至開始練習速射、移動靶預判以及在不同風力下的修正。
這一切,自然落入了有心人眼中。
首先是同什的兄弟。開始幾天還有人去看熱鬧,嘖嘖稱奇。後來見林烽沉默寡言,只是埋頭苦射,便也失了興趣,只當他是走了狗屎運後開了竅,加上什長看重,自己拼命。
但另一些人,就沒那麼友善了。
這天傍晚,林烽剛射完最後一支箭,正在活動酸痛的手臂,三個人影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爲首的是個疤臉漢子,身材粗壯,名叫劉彪,是第五什的什長,也是烽火營裏出了名的滾刀肉,據說和營裏的一個隊正有些拐彎抹角的關系。他身後跟着兩個跟班,都是滿臉橫肉,眼神不善。
“喲,這不是咱們烽火營新出的神箭手嘛?”劉彪陰陽怪氣地開口,嘴裏嚼着不知什麼東西,目光在林烽手裏的弓和遠處的靶子上掃過,“練得挺勤快啊?怎麼,想着多攢幾個首級,也去挑個娘們兒暖暖炕頭?”
林烽停下動作,平靜地看着他們。劉彪的惡意幾乎不加掩飾。邊軍裏,這種因爲別人突然冒頭而心生嫉妒,甚至想要打壓、勒索的事情並不少見。
“劉什長。”林烽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彎腰去收拾散落的箭矢,不欲糾纏。
“哎,別急着走啊。”劉彪卻上前一步,攔住他,皮笑肉不笑地說,“聽說你前兒個領了一千二百文賞錢?還有匹布?小子運氣不錯啊。咱們兄弟最近手頭緊,怎麼樣,借點錢花花?以後在營裏,哥哥我罩着你。”
裸的勒索。
林烽直起身,手裏還捏着幾支箭。他比劉彪高了小半個頭,雖然看起來清瘦,但此刻站直了,眼神平靜無波地看着對方,竟讓劉彪心裏莫名咯噔一下。
“賞錢已用去大半購置御寒衣物和吃食,所剩無幾。什長若缺錢,不如去找隊正大人借?”林烽語氣平淡,卻把“隊正”兩個字咬得稍重。
他知道劉彪有些關系,但關系不會深到哪裏去,否則也不會只是個什長。抬出更高一級的軍官,是一種隱晦的提醒和回絕。
劉彪臉色一沉。他沒想到這個平時悶不吭聲的小卒,居然敢這麼直接地頂回來,還暗戳戳地抬出隊正壓他。
“你他媽……”劉彪身後的一個跟班張嘴要罵。
“劉什長,”林烽打斷他,目光依舊平靜地看着劉彪,“張什長讓我加練弓術,是爲後敵立功,也是爲咱們烽火營掙臉面。若因些許錢財小事耽擱了,張什長問起,或是下次遇敵時因手生誤了事,恐怕不好交代。”
這話軟中帶硬,既點明了張魁的“看重”,又把個人恩怨扯到了可能影響戰事和集體利益的高度。
劉彪不是純粹的莽夫,他聽出了林烽話裏的意思。爲了一點錢,得罪一個可能被上級看重的“技術兵種”,還可能會被扣上影響戰備的帽子,得不償失。尤其是林烽那平靜得有些過分的眼神,讓他心裏有點發毛。這小子,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哼!”劉彪終究沒敢直接動手搶,畢竟衆目睽睽。他重重哼了一聲,“牙尖嘴利!練你的箭吧,小心別把弓弦崩斷了,傷着自己!”撂下句狠話,帶着兩個跟班悻悻走了。
林烽看着他們離開的背影,眼神微冷。麻煩不會就此結束,劉彪這種人,記仇。但他也不懼。前世更凶險的境況都經歷過,這種營裏的地頭蛇,只要自己展露出足夠的價值和不好惹的姿態,對方也會掂量。
這只是小曲。更大的波瀾,在幾天後的一次營內演中來臨。
烽火營每月會有一次全營規模的演,主要是演練基本的戰陣配合和檢驗各什訓練成果。這次演,營正(相當於連長)和幾位隊正都到場了。
演練包括刀盾配合、長槍突刺,最後是弓箭手的固定靶射擊。各什的弓箭手輪流上前,在八十步外射箭,五箭爲一輪,中靶多者勝。
輪到第七什時,張魁直接點了林烽的名。
林烽出列,拿起自己的短弓,走到射擊位。他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各種目光,好奇的,審視的,不以爲然的,也有像劉彪那樣帶着惡意的。
營正是個四十多歲、面容冷峻的漢子,姓韓,此時也把目光投了過來。顯然,他也聽說了這個“三箭退敵”的新兵。
林烽深吸一口氣,排除雜念。八十步,風力二級,側風。靶子是畫着簡易人形的草垛。
他抽出箭,搭弦,開弓,瞄準——動作流暢穩定,沒有普通弓手那種明顯的屏息凝神和刻意瞄準的過程,反而帶着一種行雲流水般的自然。
嗖!嗖!嗖!嗖!嗖!
五箭連珠射出,間隔極短,幾乎是一氣呵成。
報靶的士兵跑過去查看,然後大聲報數:“五箭全中!三箭紅心(頭部),兩箭上靶(軀)!”
全場微微譁然。五箭全中不算稀奇,烽火營裏幾個老弓手也能做到。但像林烽這樣射速快、節奏穩、且命中要害比例高的,就不多見了。尤其他的動作,隱隱有種說不出的脆利落感。
韓營正微微頷首,對旁邊的張魁說了句什麼。張魁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接下來其他什的弓手陸續上場,最好的一個也是五中四,但射速明顯慢於林烽。
演結束,韓營正當衆表彰了幾個表現突出者,其中就包括林烽。
“第七什士卒林烽,弓術嫺熟,於前御敵有功,今演亦表現上佳。賞錢三百文,精制箭矢十支,以示鼓勵。望爾等勤加練,後多立戰功!”
三百文不多,但關鍵是“精制箭矢十支”和當衆的表揚。這意味着林烽正式進入了營正乃至更高層軍官的視線,並且獲得了實際的支持——精制箭矢,在烽火營可是稀罕物。
林烽上前領賞。十支箭入手沉實,箭杆筆直光滑,箭頭是錐形,閃着寒光,尾羽修剪整齊。比他之前用的破爛貨強了不止一籌。更重要的是,這代表了一種認可和潛在的資源傾斜。
他能感覺到,背後有幾道目光變得更加灼熱和不善,其中就有劉彪的。
果然,演散場後,林烽去軍需處領取精制箭矢時,在拐角處又被劉彪帶人堵住了。
這次劉彪的臉色更加陰沉:“小子,可以啊,攀上高枝兒了?韓營正都親自賞你了?”
林烽將新領到的箭矢小心地進背後的箭囊,平靜道:“營正賞罰分明,只爲激勵將士用命。林烽不敢自傲。”
“少他媽跟老子裝蒜!”劉彪壓低聲音,惡狠狠道,“別以爲有張魁和營正看重,你就了不起了!老子告訴你,烽火營的水深着呢!小心哪天出任務,‘意外’折在外面!”
這是裸的威脅了。
林烽抬眼,直視劉彪,眼神裏終於有了一絲冷意:“劉什長的意思是,要讓我‘意外’折在外面?”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不知爲何,配合着那雙漆黑平靜的眸子,竟讓劉彪心裏猛地一寒,仿佛被什麼危險的野獸盯上。他想起了前幾林烽看他時的眼神,和現在如出一轍。
“……你,你少胡說八道!”劉彪色厲內荏,“老子是提醒你,別太囂張!”
“多謝劉什長提醒。”林烽收回目光,不再理會他,徑直從他身邊走過,“我會小心,不讓自己‘意外’的。”
劉彪站在原地,看着林烽挺拔卻略顯單薄的背影消失在營房拐角,半晌沒動。他身後一個跟班小聲道:“彪哥,這小子邪性……”
“閉嘴!”劉彪煩躁地低吼一聲。他確實有些被林烽那瞬間的眼神嚇到了,但那點畏懼很快被更強烈的惱怒和嫉妒取代。一個以前不起眼的小卒,憑什麼?
“走着瞧!”劉彪啐了一口,眼神陰鷙。
回到第七什營房,張魁把林烽叫到一邊。
“劉彪又找你麻煩了?”張魁消息靈通。
“一點口角,無妨。”林烽答道。
張魁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劉彪那人,心眼小,手底下也不淨。你最近確實風頭有點勁,他眼紅是正常的。不過不用太擔心,有營正的話在前,他不敢明着亂來。你自己機靈點,外出任務時,盡量跟緊咱們自己兄弟。”
“明白,多謝什長。”林烽點頭。張魁這是表明會一定程度上回護他。
“好好練你的箭。”張魁看着他,“咱們烽火營,缺的就是你這樣的硬手。好好,攢夠首級,娶個婆娘,比什麼都強。”
又是那句“攢夠首級,娶個婆娘”。這幾乎成了烽火營底層士卒最大的精神寄托和奮鬥目標。
林烽握了握手中的新箭矢,冰涼的觸感讓他精神一振。
麻煩來了,但機遇也在。
他需要更快的速度,積累功勳,獲得更大的話語權和自保能力。
劉彪之流,不過是前行路上幾塊硌腳的石頭。
踢開便是。
夜深了,營房裏鼾聲四起。
林烽躺在鋪上,沒有立刻入睡。他在腦海裏復盤今演的每一個細節,推演着不同距離、不同環境下的射擊策略。同時,劉彪那陰狠的眼神也在他腦中閃過。
‘意外’折在外面?
林烽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前世,想讓他“意外”的人很多。但最終“意外”的,從來都不是他。
在這個世界,也不會例外。
他翻了個身,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枕邊那支冰冷的精制箭矢。
箭在弦上,終將發出。
而目標,早已鎖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