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烽的精制箭矢還沒焐熱,麻煩就來了。
不是劉彪的直接報復——那家夥還沒蠢到在營地裏公然動手。麻煩來自一道突如其來的軍令。
“第七什全體,即刻整備,戍守北面三十裏外的三號烽燧台,爲期三!”傳令兵冷硬的聲音在營房裏回蕩,“即刻出發,不得延誤!”
什長張魁臉色一變:“三號烽燧?那裏不是……”
“這是韓營正的命令!”傳令兵打斷他,“狄戎遊騎近來在那一帶活動頻繁,需加強警戒。第七什前表現上佳,營正特予重任!”
“重任”兩個字咬得有點重,配上那公事公辦的語氣,透着一股說不出的味道。
張魁臉色變幻,最終抱拳:“卑職領命!”
傳令兵轉身走了。營房裏一片死寂,隨即響起低低的咒罵和嘆息。
“三號烽燧……那是人待的地方嗎?”老兵“老蔫”臉色發苦,“孤零零杵在山頭上,四下不靠,就是個活靶子!上次戍守那裏的兄弟,一隊十個人,只回來了三個!”
“聽說那裏晚上鬧鬼……”李狗兒聲音發顫。
“閉嘴!”張魁低喝一聲,臉色陰沉地掃過衆人,“軍令如山!都他媽給老子打起精神!檢查兵器甲胄,一炷香後出發!”
衆人不敢再抱怨,紛紛開始收拾自己那點可憐的家當。
林烽默默整理着弓箭和那柄破刀。烽燧台,也就是烽火台,是邊防線上的前哨據點,通常建在視野開闊的制高點,用於瞭望敵情、傳遞烽火信號。三號烽燧位於最北端,深入緩沖區,地勢孤立,補給困難,且最容易遭遇狄戎小股騎兵的襲擾甚至強攻。戍守那裏,絕對是苦差事,危險系數極高。
“特予重任”?林烽心中冷笑。恐怕是“特予死地”吧。張魁雖然沒明說,但看他的反應,這命令背後恐怕不簡單。聯想到劉彪那個陰鷙的眼神,以及劉彪和某位隊正“拐彎抹角”的關系,不難猜測這其中可能有針對自己的“小動作”。
想讓我“意外”折在外面?林烽眼中寒光一閃。那就看看,到底是誰的“意外”。
一炷香後,第七什十人(戰死一人尚未補充)在營門前完畢。除了隨身武器和三口糧,每人還額外領了一袋箭(二十支)和一面用於示警的銅鑼。這就是他們戍守十天的全部依仗。
張魁臉色依舊難看,但沒再多說,只是簡短下令:“出發!”
一行人沉默地走出軍營,向着北面蒼茫的山嶺行去。風雪雖然停了,但積雪未化,道路泥濘難行。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路上,氣氛壓抑。大家都知道這次任務凶多吉少。
“林烽,”張魁走到林烽身邊,壓低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這次……可能是我連累你了。劉彪那王八蛋,估計是找了王隊正……”
王隊正,就是劉彪那個“拐彎抹角”關系的親戚,分管烽火營部分防務調配。
“什長不必多說。”林烽平靜道,“戍守烽燧,本是邊軍職責。至於其他,兵來將擋。”
張魁看了他一眼,見他神色鎮定,並無懼色,心中稍安,用力拍了拍他肩膀:“好小子!是條漢子!咱們兄弟齊心,未必就闖不過這關!”
三十裏山路,在積雪中走了近三個時辰。當天色擦黑時,一座灰黑色的石砌高台,孤零零地矗立在前面一座光禿禿的山頭上。那就是三號烽燧。
烽燧台高約三丈,基座以巨石壘砌,上層是木石結構的望樓,一面殘破的燕字旗在寒風中無力地飄蕩。台子周圍有一圈低矮的、已經多處坍塌的土牆,算是簡易的防御工事。整個據點透着一股荒涼和死氣。
走近了,還能看到土牆內外有不少暗褐色的痕跡,那是涸的血跡,以及一些未曾清理淨的箭簇和破碎的兵器。
“就是這兒了。”張魁深吸一口氣,“兩人一組,先檢查烽燧內外,清除隱患,然後分配值守。”
烽燧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破敗。一層是堆放柴薪、狼糞(烽火燃料)和少量糧食的地方,溼陰冷,散發着黴味。二層是瞭望和居住的空間,狹窄仄,只有一張破木桌和幾個草墊。角落裏還散落着前一批戍卒留下的破爛被褥和瓦罐。
衆人簡單打掃了一下,在土牆缺口處用碎石和木料做了些修補,勉強能擋風。張魁安排了值守順序:兩人一組,一個時辰一換,夜不停。
第一天夜裏,相安無事。只有呼嘯的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是狼還是別的什麼的嚎叫,讓人毛骨悚然。
第二天白天,依舊平靜。但張魁不敢大意,帶着人加固工事,在烽燧周圍布置了一些簡易的絆索和陷阱。林烽則登上瞭望台,仔細觀察四周地形。烽燧所在的山頭視野極佳,能俯瞰大片草甸和遠處起伏的山巒。但也正因如此,一旦被圍,幾乎無處可逃。
第二天夜裏,子時前後。
值守的是林烽和李狗兒。李狗兒抱着長矛,縮在土牆後,眼皮直打架。林烽則靠在望樓的木柱旁,閉目養神,耳朵卻捕捉着風中的每一點異動。
忽然,他睜開了眼睛。
風聲裏,夾雜着一絲極其輕微的、不同於自然風摩擦的聲響——是皮革與枯草摩擦的聲音,還有極力壓低的呼吸聲。
“敵襲!”林烽低喝一聲,一腳踢醒迷迷糊糊的李狗兒,同時抓起手邊的銅鑼,用力敲響!
“哐哐哐——!”
刺耳的鑼聲瞬間撕破了夜的寧靜。
幾乎在鑼聲響起的同時,幾道黑影從烽燧下方的亂石草叢中暴起,如同鬼魅般撲向土牆!是狄戎人!人數大約七八個,穿着深色皮襖,臉上塗抹着黑灰,手持彎刀和短矛,動作迅猛無聲,顯然是精銳的夜襲好手!
“上牆!守住缺口!”張魁的怒吼從下層傳來,腳步聲雜亂響起。
林烽在敲響銅鑼的瞬間,已經摘下短弓,搭箭上弦。他沒有瞄準沖在最前、距離最近的那個狄戎人,而是將箭尖對準了稍後一點、一個身材格外粗壯、似乎是小頭目的黑影。
弓開如滿月,箭去似流星!
“嗖——噗!”
精制箭矢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軌跡,精準地沒入了那粗壯黑影的咽喉!那人前沖的勢頭猛地一滯,捂住脖子,嗬嗬作響,仰面栽倒。
“好箭!”剛剛沖上土牆的張魁看得真切,大吼一聲,“別慌!守住!”
第一波沖擊被林烽一箭遏制,第七什的其他人也終於就位,依托着殘破的土牆,用長矛和刀劍拼命阻擋翻牆而入的狄戎人。戰鬥瞬間進入白熱化。
林烽射出一箭後,迅速移動位置,躲到望樓一柱子後。夜襲者中顯然有弓手,幾乎在他移動的瞬間,兩支箭就釘在了他剛才站立的位置。
他冷靜地判斷着箭矢來的方向,深吸一口氣,再次張弓。這次,他瞄準的是土牆外一個正在搭箭的身影。
“嗖!”
“啊!”一聲短促的慘叫,那狄戎弓手應聲而倒。
但狄戎人的凶狠超出預料。他們人數雖略少,但個個悍不畏死,且配合默契。一個狄戎人硬挨了一矛,拼着受傷撲倒了一名第七什的士兵,手中彎刀狠狠劈下!
“柱子!”張魁目眥欲裂,想救已來不及。
就在這時,又一支箭從望樓方向射來,不是射向那個揮刀的狄戎人,而是射向他旁邊另一個正欲撲上的狄戎人的膝彎!
“噗!”箭矢穿透皮褲,深深扎入肌肉骨骼。那狄戎人慘叫着跪倒在地,攻勢一緩。
就這緩了一緩的功夫,張魁已經挺矛刺穿了第一個狄戎人的肋下!
林烽的箭,就像黑暗中致命的毒蛇,總在關鍵時刻射出,每一次都直指敵人攻勢的銜接點或最具威脅的目標。他並不追求一擊斃命,而是以打斷對方節奏、造成局部混亂爲主。這種精準而高效的支援,極大地緩解了正面防守的壓力。
戰鬥持續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卻異常慘烈。狄戎人丟下四具屍體和兩個重傷員,狼狽退入黑暗,消失不見。第七什這邊,一人戰死(柱子),三人受傷,其中一人傷勢較重。
烽燧周圍恢復了寂靜,只有風聲和傷者壓抑的呻吟。
張魁喘着粗氣,拄着長矛,臉上濺滿了敵人的血。他看向從望樓走下來的林烽,眼神復雜,有感激,有後怕,也有一絲慶幸。
“清點傷亡,加強警戒!”張魁嘶啞着下令,然後走到林烽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林烽,今晚……多虧了你!至少三箭,救了弟兄們的命!”
林烽搖搖頭,看向那名戰死同袍的屍體,沉默不語。柱子,就是那個臉上有麻子、曾羨慕趙大勇能挑老婆的年輕士兵李狗兒的好友。昨晚他們還擠在一起取暖。
“把柱子……好好安置。”張魁聲音低沉,帶着疲憊和憤怒,“這些的蠻子!這烽燧不能待了!他們一次不成,肯定還會再來!而且下次人可能更多!”
“什長,要不要點燃烽火求援?”有人問。
張魁看着堆積的柴薪和狼糞,猶豫了。點燃烽火,意味着示警,也可能招來更多的敵軍。而且,援軍何時能到,也是未知數。
“先等等。”張魁咬牙,“把狄戎人的首級砍下來!屍體處理掉!林烽,你今晚立下大功,這幾個首級,按規矩,大部分記在你頭上!”
這是應有之義。沒有林烽那幾箭,今晚的傷亡恐怕遠不止如此。
林烽沒有推辭。他需要功勳,而且這是他應得的。他走到那幾具狄戎屍體旁,開始檢查。那個被他射穿咽喉的小頭目,身上的皮甲更精良,還帶着一個骨制的狼頭項鏈,應該能折算更多功勳。
就在這時,他手指觸到那小頭目懷裏一個硬物。摸出來一看,是個小小的皮囊,裏面不是金銀,而是幾塊用油紙小心包裹的、深褐色塊狀物,散發着一股奇異的辛辣氣味。
“這是……?”林烽皺眉,他不認識這東西。
旁邊一個見多識廣的老兵湊過來看了看,低呼一聲:“是‘鬼面藤’的塊!這東西磨粉點燃,能讓人昏睡不醒!這些蠻子,果然是準備摸上來下藥的!”
衆人聞言,皆是一驚,隨即後怕不已。若不是林烽提前發現,等這些狄戎人摸進來下了藥,他們全得在睡夢中被割了腦袋!
張魁更是驚出一身冷汗,看向林烽的眼神,已經不僅僅是看重,更帶上了一絲隱隱的敬畏。這已經不是箭法好能解釋的了,這是對危險近乎本能的直覺!
“收好!這是證據!”張魁沉聲道,“等回去,連同首級一起上報!林烽,你又立一功!”
林烽將皮囊收起,心中卻無多少喜悅。烽燧之圍未解,更大的危險,可能還在後面。
他抬頭,望向北方深沉無邊的黑夜。
八個半首級的目標,今晚之後,應該能完成一小半了。
但前提是,他們能活着回去。
他握緊了手中的弓,指尖傳來精制箭矢尾羽冰冷的觸感。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