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烽燧的夜襲,如同一塊投入死水的巨石,在烽火營乃至更上一層的邊軍體系中,激起了不小的波瀾。
當第七什剩下的九人(柱子戰死,兩名重傷員用簡易擔架抬着)拖着疲憊不堪的身體,帶着四顆硝制好的狄戎首級和那個裝有“鬼面藤”塊的皮囊,於第三中午返回烽火營時,迎接他們的不是慣常的冷漠,而是一種混合着驚訝、好奇、甚至敬畏的復雜目光。
消息傳得飛快。
“聽說了嗎?第七什守三號烽燧,被狄戎夜襲,反了四個!”
“四個?不是有三個是那個神箭手林烽射死的嗎?”
“何止!聽說還發現了蠻子用來下藥的‘鬼面藤’,要不是提前警覺,第七什就全交代了!”
“嘶……這麼險?那張魁他們命真大!那個林烽,看來是真有兩把刷子……”
類似的議論在營地裏各個角落低聲傳播着。
軍功勘驗和賞格評定,這次效率出奇地高。韓營正親自過問,連同駐扎在附近、級別更高的“鐵壁營”的一位姓周的副尉,也派人來了解情況——畢竟涉及狄戎使用“鬼面藤”這種下作手段,以及可能的滲透襲擾戰術。
勘驗棚屋裏,氣氛凝重。
韓營正面沉如水,仔細檢查着那四顆猙獰的首級,尤其重點關注那個佩戴骨制狼頭項鏈的小頭目。旁邊的周副尉派來的書記官,則小心地查驗着“鬼面藤”塊,並詳細詢問了發現經過。
張魁作爲什長,匯報了整個戍守和遭襲過程,重點提及了林烽的預警和那幾箭關鍵性的支援。他言辭實在,沒有過分誇大,但字裏行間對林烽的倚重和感激顯而易見。
“……士卒林烽,機警敏銳,弓術超群,於夜襲中預警在先,射敵酋一人,傷敵兩人,打斷敵攻勢,居功至偉。”韓營正聽完匯報,目光落在一直安靜站在下首的林烽身上,“且發現‘鬼面藤’,使吾等知悉狄戎新伎倆,功不可沒。”
那周副尉派來的書記官也點頭道:“此事已記錄在案,將呈報副尉大人及更高層知曉。使用迷藥,壞了兩軍交戰規矩,狄戎此番,着實下作!爾等能識破並反擊,大漲我軍士氣!”
林烽垂首抱拳:“全賴什長指揮有方,同袍用命,屬下不敢貪功。”姿態擺得很低。
韓營正眼中閃過一絲滿意。有功不傲,是難得的品質。“有功必賞,有過必罰,乃我軍鐵律。此番戰功,勘驗如下——”
他清了清嗓子,朗聲道:“第七什戍守三號烽燧,擊退狄戎夜襲,斬首四級。其中,敵酋一人(狼頭項鏈者),按例記爲首級兩級;其餘普通夜襲者三人,各記一級。發現並繳獲‘鬼面藤’證據,額外記功一級。”
“士卒林烽,預警有功,射敵酋,傷敵阻敵,綜合評定,獨得首級三級,並‘鬼面藤’記功半級。什長張魁,指揮得當,身先士卒,記首級一級。其餘參戰士卒,按表現各有分潤,死傷者撫恤從優!”
棚屋內安靜了一瞬,隨即張魁等人臉上露出激動之色。這個評定,相當優厚!尤其是林烽,獨得三級半!加上他之前的一級半,個人累計軍功,赫然達到了五級!
距離那誘人的“十級換妻”目標,已然完成一半!
“此外,”韓營正繼續道,“林烽弓術精湛,臨危不亂,特擢升爲第七什副什長,協助張魁統領本什。賞錢三千文,精制鐵脊弓一張,精制箭矢三十支,皮甲一套!”
副什長!精制弓!三千文!
這份賞賜,不可謂不厚重。副什長雖然只是最低層的士官,但意味着地位的提升和每月多出幾百文的軍餉。精制鐵脊弓,那是比普通短弓強出太多的制式軍弓,射程和威力不可同而語。三千文錢,更是一筆“巨款”。
連那周副尉的書記官都微微側目,多看了林烽幾眼。
“謝營正大人賞!”林烽再次抱拳,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激動。但心中清楚,這份厚賞,既是獎勵,也可能將他進一步推到某些人的視線中心,比如劉彪,比如那位王隊正。
“好好,莫負本官期望。”韓營正難得地多說了一句,“如今北境不寧,正是男兒建功立業之時。攢夠功勳,博個封妻蔭子,方不負此生。”
“卑職謹記!”林烽和張魁齊聲道。
領賞的過程,成了半個烽火營的圍觀現場。
當林烽從那滿臉笑容(或許是看在周副尉書記官面上)的軍需官手中,接過那張沉甸甸、弓身泛着冷冽金屬光澤的鐵脊弓,以及那壺尾羽整齊、箭頭寒光閃閃的精制箭矢時,周圍響起了一片抑制不住的吸氣聲和低語。
“鐵脊弓啊……咱們營裏也沒幾張!”
“三十支精箭!老子一年也攢不下這麼多!”
“三千文……嘖嘖,夠在城裏睡娘們睡到腿軟了……”
“副什長了……這才幾天?”
羨慕、嫉妒、驚嘆,各種情緒交織。林烽能感覺到,許多目光變得更加復雜。尤其是人群外圍,劉彪抱臂站着,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看着林烽手中的弓和錢袋,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嫉恨和怨毒。他旁邊幾個跟班也是咬牙切齒。
林烽只當沒看見,仔細檢查了一下新弓。弓身是混合材料,筋角木復合,彈性力度遠勝他之前那把破爛。他空拉了一下,弓弦發出低沉有力的嗡鳴。好弓!
他又試了試那套新賞的皮甲,雖然也是制式,但比身上這件破爛完整厚實許多,關鍵部位還鑲嵌了薄鐵片。
最後,他將沉甸甸的三千文錢(大部分是銅錢,有幾小串是成色不足的碎銀)小心收好。這筆錢,加上之前的剩餘,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張魁也領了賞,走過來,用力拍了拍林烽的肩膀,臉上終於有了笑容:“好小子!副什長了!以後咱們兄弟一起,帶好第七什!多敵,多立功!”
“還要什長多指點。”林烽態度依舊謙遜。
當天晚上,張魁做主,用部分賞錢從營裏負責采買的夥夫那裏,換了些劣酒和肉,就在第七什的營房裏,簡單搞了個慶功宴,也算安撫戰死和受傷兄弟的情緒,提振士氣。
營房中央生了一小堆火(違規,但管得不嚴),火光映照着衆人神色各異的臉。酒雖然劣,肉雖然硬,但在朝不保夕的邊關,這已經是難得的享受。
幾碗酒下肚,氣氛活絡起來。
“林……林副什長!”李狗兒眼睛發紅,既是酒意,也是爲死去的柱子難過,他端着破碗晃到林烽面前,“我……我替柱子,敬你一碗!那天晚上,要不是你,我……我也可能沒了!以後,我李狗兒就跟你了!”
林烽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沒多說什麼,一飲而盡。的酒液燒灼着喉嚨。
“對!林兄弟……不,林副什長!以後咱們都聽你的!”其他幾個同袍也紛紛附和。經過三號烽燧這一戰,林烽的實力和關鍵時刻的擔當,已經贏得了第七什絕大多數人的真心認可。副什長的身份,只是水到渠成。
張魁看着這一幕,咧着嘴笑,又有些感慨。這才幾天?這個曾經不起眼的小卒,已經成了第七什實際上的另一主心骨。
酒酣耳熱之際,話題又不可避免地繞到了“軍功妻賞”上。
“林副什長,你這都五級了!再加把勁,十個首級,指可待啊!”王虎大着舌頭說,眼裏滿是羨慕,“到時候,你也去挑個娘們兒!要挑就挑個好的,像趙百夫長那個蘇茉就不錯,懂草藥,能幫襯家裏……”
“趙百夫長那是運氣好。”老蔫眯着眼,抽着不知從哪弄來的劣質煙絲,“我聽說,最近俘虜營裏又送來一批女俘,好像有南邊流落過來的,還有西邊草原部落的,各式各樣。林副什長到時候可以好好挑挑。”
“對對,挑個屁股大的,好生養!”
“光屁股大有什麼用?得懂事,能持家!”
“我看還是得模樣周正……”
衆人借着酒意,嘻嘻哈哈地討論起來,仿佛林烽已經攢夠了十級,正在俘虜營前挑選一般。這看似粗俗的玩笑背後,是這些底層士卒對“成家”這一渺茫希望最直白、最熱切的向往。
林烽沒有參與討論,只是安靜地喝着酒,聽着。火光在他臉上跳躍,映得他眼眸深邃。
五級了。
還差五級。
弓有了,甲有了,錢也有了一些。
副什長的身份,雖然低微,但總算有了一點小小的權力和行動自由。
接下來……
他抬眼,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掠過營房門口。那裏,仿佛還殘留着劉彪白裏那陰鷙的眼神。
麻煩不會消失,只會因爲他的崛起而加劇。
但他前進的腳步,也不會停止。
他輕輕摩挲着放在膝邊的那張新弓冰冷的弓身。
路,要一步一步走。
敵人,要一個一個。
功勳,要一點一點攢。
而那個關於“家”的目標,似乎在這凜冽的邊關寒風和劣酒的辛辣中,變得越發清晰和灼熱起來。
慶功宴直到深夜才散。衆人都喝得東倒西歪。
林烽將最後一點火星踩滅,走到營房外。冰冷的夜風讓他清醒了些。
他抬頭望向夜空,稀稀拉拉的幾顆星子閃爍。
北方,那片吞噬了無數性命、也蘊含着無限可能的蒼茫大地,在黑暗中沉默着。
他握緊了拳頭。
快了。
他對自己說。
離那個目標,越來越近了。
而任何想要阻擋這條路的人,都將成爲他弓下之鬼,刀下亡魂。
夜風中,他挺拔的身影,如同一杆緩緩磨礪出鋒芒的標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