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霧氣把孟家村罩得嚴嚴實實。
村口的老槐樹下,一老一小兩個身影正往縣城方向挪。
孫守正裹着件破棉襖,凍得直吸溜鼻涕,反觀旁邊那個還沒他大腿高的小丫頭,背着個比她人還大的背簍,腳下生風,大氣都不喘一口。
“丫頭,慢點……我這把老骨頭要散架了。”孫守正扶着膝蓋,肺管子裏像拉風箱。
孟芽芽停下腳,回頭看他,順手從兜裏掏出一個烤得半涼的紅薯遞過去:“吃,還有三裏地。”
孫守正接過紅薯,心裏五味雜陳。這丫頭,不像個三歲娃,倒像個行軍打仗的老將。
到了縣城邊的一處廢棄磚窯廠,天剛蒙蒙亮。這裏就是傳說中的鴿子市。
四下裏靜悄悄的,連聲咳嗽都聽不見。來往的人都縮着脖子,帽檐壓得極低,甚至有人臉上蒙着黑布。買賣雙方不說話,手伸在袖筒裏互相捏指頭議價。
孫守正顯得很緊張,他把孟芽芽拉到身後,左右看了三圈,才領着她鑽進了一條隱蔽的巷道。
巷道盡頭蹲着個穿黑棉襖的中年男人,臉上橫着一道疤,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煙。
“老陳。”孫守正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那男人抬頭,那雙渾濁的眼睛掃過孫守正,最後落在孟芽芽身上,眉頭皺成了個川字。
“老孫,你瘋了?帶個娃娃來這種地方?”老陳把煙袋鍋子往鞋底上磕了磕,語氣不善,“要是讓紅袖箍看見,咱倆都得去吃牢飯。”
“這我有數。”孫守正把孟芽芽推到前面,“是這丫頭要找你做買賣,好東西。”
老陳嗤笑一聲,那張疤臉扯動了一下:“怎麼着?斷沒幾天,就學人倒騰?拿出來我瞅瞅,別是家裏偷出來的雞蛋。”
孟芽芽沒廢話,把背簍放下,掀開上面蓋着的破布。
那株五品葉的老山參,就這麼大咧咧地躺在一堆雜草上。
老陳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是識貨的。這年頭,這種成色的人參,那是能吊命的寶貝。他猛地直起身,伸手就要去抓那人參。
“啪。”
一只嫩的小手,卻先一步按在了人參上。
孟芽芽抬頭看着他,那張圓嘟嘟的小臉板着:“看貨不摸貨,懂規矩嗎?”
老陳愣是被這聲氣的一句話給噎住了。他混跡黑市十幾年,竟然被個三歲娃娃教訓了?
“嘿,有點意思。”老陳收回手,蹲下身子與孟芽芽平視,豎起五手指頭,“五百。這價在縣城也就是我能給出來,換了旁人,頂多給你三百。”
孫守正在旁邊吸了口涼氣。五百塊!這在六零年是一筆巨款,夠普通工人兩年的!
孟芽芽卻沒動,那雙黑漆漆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老陳,也不說話,就這麼看着。
看得老陳後背有點發毛。
“嫌少?”老陳皺眉,“小丫頭,見好就收。這東西是燙手山芋,除了我,沒人敢一次性吃下。”
孟芽芽伸出兩手指頭。
“七百?”老陳試探。
孟芽芽搖搖頭:“一千二。還要三十斤全國糧票,十尺布票,五斤肉票。”
“咳咳咳!”孫守正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這一口價開得,比土匪還狠!
老陳臉色沉了下來,那股子混社會的戾氣顯露無疑:“小丫頭,你這是在搶錢。我老陳在道上混的時候,你還在娘胎裏沒成型呢。信不信我現在把東西扣下,你連一分錢都拿不到?”
說着,他伸手就要去搶那背簍。
動作很快,帶着股狠勁。
孫守正大驚失色,剛要上前阻攔,就聽見“咔嚓”一聲脆響。
老陳的手腕被那只小手扣住了。
畫面極其詭異。一只粗糙的大手,被一只軟綿綿的小手捏住,動彈不得。
老陳那張疤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青筋暴起。他感覺自己的手腕不是被孩子抓着,而是被一台液壓鉗給鎖死了。
“買賣不成仁義在。”孟芽芽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着點稚氣,“但這手要是伸得太長,容易斷。”
她微微鬆手,往前推了一下。
老陳一百四五十斤的壯漢,竟被這一推之力,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激起一圈塵土。
巷子裏死一般的寂靜。
孫守正張大了嘴,下巴差點掉地上。他知道這丫頭力氣大,但這可是黑市一霸老陳啊!
老陳揉着劇痛的手腕,驚疑不定地看着這個還沒背簍高的小娃娃。他也是練過幾手把式的,剛才那一下是純粹的力量碾壓,沒有任何花哨。
這哪裏是娃娃,這分明是個披着人皮的小怪物!
“一千二。”老陳咬着後槽牙,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票我給。但這東西我要驗清楚,少一須子我都要扣錢。”
孟芽芽把背簍往前踢了踢:“隨便驗。”
十分鍾後。
孟芽芽揣着厚厚一沓大團結和花花綠綠的票證,心滿意足地走出了巷子。
老陳站在巷口,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狠狠吐了口唾沫,又看了看自己青紫的手腕,心有餘悸。
“老孫這是從哪找來的煞星……”
出了黑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孫守正走起路來都帶着飄,懷裏揣着孟芽芽分給他的一百塊“介紹費”,整個人像是踩在棉花上。
“丫頭,咱們發了……這下發了……”他絮絮叨叨,“有了這錢,你和你媽去北平的路費夠夠的,還能置辦不少家當。”
孟芽芽沒理他的碎碎念,她的注意力被路邊一個不起眼的小攤吸引了。
那是個賣雜糧種子的攤位,攤主是個穿着破爛的老農,面前擺着幾個布袋子,裏面裝着癟的玉米種和小麥種。
因爲品相不好,本沒人問津。
孟芽芽走過去,蹲下身,手掌貼在其中一個袋子上。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波動,順着指尖傳到了腦海裏。那是植物種子生命力的律動。
而在她的意識深處,那個沉寂了很久的空間,突然震動了一下。
那是“餓”的感覺。
末世十年,她的空間除了儲物,其實一直處於“未完全激活”狀態。因爲末世的土地被污染,本沒有純淨的種子可以種植。
而現在,這些雖然癟但純天然、無污染的種子,竟然引起了空間的渴望?
“大爺,這些都要了。”孟芽芽指着那幾個袋子。
老農愣住了:“小姑娘,這都是去年的陳種,發芽率不高的,你要這啥?”
“喂雞。”孟芽芽隨口胡謅,直接甩出一張五塊的票子,“夠嗎?”
“夠!太夠了!”老農喜出望外,趕緊把袋子扎緊,生怕這小反悔。
孫守正雖然看不懂這丫頭爲什麼要買一堆爛種子,但經過剛才那一出,他對孟芽芽的決定已盲從了,她這麼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
抱着幾袋沉甸甸的種子,孟芽芽找了個借口支開了孫守正去買包子。
她躲進無人的牆角,心念一動。
手中的種子瞬間消失。
下一秒,孟芽芽感覺腦海裏“轟”的一聲。
那片原本灰蒙蒙的空間土地,像是久旱逢甘霖,瘋狂地吞噬着那些種子。一股從未有過的生機,在空間裏炸裂開來。
那些癟的種子剛一入土,都不用澆水,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破殼、抽芽。
孟芽芽閉上眼,感應着空間裏的變化,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這哪裏是種田,這是開了掛的加速器啊!
如果把藥材種進去……
正想着,巷子口突然傳來孫守正焦急的喊聲:“丫頭!快跑!紅袖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