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雨絲是裹着冷意的網,纏在青瓦上,也纏在周景安的心上。水珠順着瓦檐墜下,“嗒”地砸在腳邊的海棠木椽上——那聲響輕得像嘆息,卻在他耳膜裏震出鈍痛。
他握着刻刀的手懸在半空,刀痕剛勾出半片海棠的弧度,木質紋理裏還浸着雨的氣。可眼角餘光撞進那兩道身影時,指尖驟然發顫。
是沈聽瀾。淺灰沖鋒衣貼在身上,雨濡的發縷粘在鬢角,襯得側臉白得近乎透明。溫以寧舉着黑傘,傘面大半傾在他肩頭,自己半邊胳膊淋着雨也不在意。兩人湊頭看三維圖紙,溫以寧指尖一點某個節點,沈聽瀾便彎了嘴角,笑聲漫出來,被雨聲裹着飄過來——那笑本該是暖的,落在周景安這裏,卻成了細針,一下下扎進他早就爛了的神經裏。
他猛地低頭盯着木椽,指腹用力到發僵,刻刀“咔”地深嵌木縫,木屑飛濺時,他想起昨天檢查梁架的場景。二層東側那道細微的裂痕,藏在木材紋理裏,雨水泡得木頭發脹,裂痕正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擴張,像一條毒蛇,纏向注定塌落的結局。
方才沈聽瀾走近,聲音溫和:“周師傅,二層今天能測繪嗎?”
他喉結滾得發疼,每個字都像嚼着玻璃渣:“沒問題,我昨天查過,穩得很。”
話音落,掌心傳來尖銳的刺痛。是他故意讓刻刀偏了方向,在舊傷疊舊傷的掌紋裏,又劃開一道新口子。血珠滲出來,滴在未完成的海棠花瓣刻痕裏,暈開一片暗紅——那紅太刺眼,他瞬間想起四百年前,林星野被他用硯台砸中手臂,血順着指縫滴在地上,也是這樣的紅。
“沈老師,你手臂上……沒疤真好。”他的聲音發啞,像從喉嚨深處摳出來的,目光死死鎖着沈聽瀾的右臂。
沈聽瀾愣了愣,下意識抬了抬袖子,眼裏滿是不解。溫以寧已經笑着接話:“周師傅怎麼突然提這個?聽瀾哥皮膚細,從小到大磕磕碰碰都沒留過疤。”
周景安沒再說話,只把刻刀攥得更緊,指節泛白,連骨頭都在隱隱作痛。
他當然知道那道“該有的疤”去哪了。四百年前明代的山崖下,亂石嶙峋,林星野摔下去時,那道被硯台砸出的傷口還在流血,最後隨着冰冷的身體,一起碎在石堆裏。風雨沖刷了幾十年,連一點血痕都沒剩下。
可他記得。記得硯台砸下去時林星野的悶哼,記得血滴在地上的聲音,記得少年抬頭看他時,眼裏的山月碎成了淚。
這雙手,是當年砸出那道疤的罪魁禍首。後來又撕過蘇清和的手稿,推過葉知秋擋硫酸,如今握着刻刀,又把沈聽瀾往崩塌的梁架上推。
雨還在下,木椽上的海棠沾了血,紅得像在哭。周景安盯着那抹紅,喉嚨發苦——沈聽瀾忘了所有,他卻替他記得每一道傷,每一滴淚,每一次親手把愛人推向深淵的痛。
指節攥得更緊,刻刀硌得掌心傷口更疼。他想喊住沈聽瀾,想把梁架的裂痕說出來,想承認自己四百年的罪孽。可話到嘴邊,只剩無聲的顫抖——他怕沈聽瀾醒,更怕沈聽瀾醒了之後,再也不肯看他一眼。
雨絲還在纏,那道藏在梁架裏的裂痕,還在悄悄擴張。周景安站在雨裏,像一尊被釘在罪孽裏的雕像,看着沈聽瀾的背影,心裏的淚,早比這江南的雨,下得更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