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總是纏綿得讓人心頭發膩。
雨水順着臨時搭建的工棚油布邊緣,連成一道道透明的水簾,將遠處的飛檐翹角、近處的殘垣斷木,都氤氳成一片模糊的水墨。空氣裏彌漫着溼土、朽木和雨水混合的清冷氣息,偶爾夾雜着遠處機器低沉的嗡鳴。
周景安蹲在工棚角落的陰影裏,仿佛自身也成了這溼背景的一部分。他面前立着一尚未完工的海棠木椽,木材是上好的金絲楠,紋理細膩,在棚內昏黃的白熾燈下,泛着溫潤內斂的光澤。他手中握着一柄刻刀,刀身狹長,寒光凜冽,與他布滿新舊劃痕、指節粗大的手形成鮮明對比。
他的動作很慢,刻刀在木頭上遊走的軌跡卻異常穩定,每一次推進,都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刀鋒過處,細膩的木屑簌簌落下,如同被碾碎的花粉,無聲地堆積在他的腳邊。那半片海棠花瓣的輪廓已初具形態,花瓣邊緣的弧度,蕊芯細微的紋理,正一點點地從木頭深處被喚醒,帶着一種驚心動魄的柔美。
然而,若有人湊近細看,便會發現他握刀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微微顫抖。那不是技藝不精的晃動,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極力壓抑的痙攣。他的目光凝在刀尖,卻又仿佛穿透了木頭,落在了某個虛無縹緲、令他痛楚的遠方。
雨聲中,傳來漸近的腳步聲,以及年輕人清朗的談笑。
周景安握刀的手猛地一頓,刀尖在花瓣邊緣刻下了一道細微的、不該存在的瑕疵。他抬起頭,眼角餘光像被無形的線牽引,猝不及防地撞進入口處的兩道身影。
沈聽瀾穿着一件淺灰色的沖鋒衣,身姿挺拔如雨後青竹。雨絲濡溼了他額前的發縷,幾縷墨黑溼漉地貼在光潔的額角,更襯得膚色白皙,眉眼清潤。他身側的學生溫以寧,正舉着一把寬大的黑傘,傘面幾乎全然傾覆在沈聽瀾的肩頭,自己大半個肩膀卻淋在雨中。
兩人正湊着頭,看着溫以寧手中平板電腦上的三維掃描圖紙。溫以寧的指尖在屏幕上某個節點輕輕一點,低聲解釋着什麼。沈聽瀾微微側首,專注地聽着,隨即嘴角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漫出一聲極輕的笑。
那笑聲被綿密的雨聲裹挾着,飄飄忽忽地傳過來,落入周景安耳中,卻不像聲音,倒像一把燒紅的細針,精準地、一扎進他緊繃的神經末梢。
他迅速低下頭,視線重新落回手中的海棠木椽,仿佛那上面有着世間最繁復的謎題。指腹驟然收緊,刻刀深嵌進木縫,發出“咯”的一聲輕響,幾片稍大的木屑飛濺起來,落在他的褲腿上。
沒人知道。
就在昨天,他獨自檢查這座古建二層的梁架時,在東側一個極其隱蔽的承重節點,發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那裂痕如同蟄伏的毒蛇,隱匿在歲月包漿的木紋之下。經過連雨水的浸泡滲透,裂痕正以肉眼難以分辨的速度,悄然擴張。方才沈聽瀾走近時間他:“周師傅,二層東側那片區域,今天下午能進行精細測繪嗎?”
他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一股鐵鏽般的腥氣涌上喉嚨。幾乎是下意識的,他斬釘截鐵地回答,聲音甚至帶着一絲刻意的平穩:“沒問題,沈老師。我昨天仔細查過,穩得很。”
話音落下的瞬間,掌心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是他自己,故意將鋒利的刻刀刃口,在左手掌心那道早已縱橫交錯的舊傷上,又劃開了一道新的口子。溫熱的血珠瞬間沁出,沿着掌紋蜿蜒,然後,一滴,兩滴,嗒嗒地落在未完成的海棠花瓣刻痕裏。
殷紅的血迅速被燥的木纖維吞噬,暈開一小片暗沉溼潤的印記,在那淺金色的木料上,顯得格外刺目。
周景安死死盯着那抹不斷擴大的暗紅,仿佛那是什麼絕世的名畫。他的聲音因爲壓抑着什麼而變得異常沙啞,突兀地開口:“沈老師,你手臂上……沒疤真好。”
沈聽瀾聞言一愣,顯然沒料到他會突然說起這個。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右臂小臂的位置,那裏被沖鋒衣的布料包裹着,平整無恙。
一旁的溫以寧已笑着接過話頭,語氣帶着年輕人特有的明朗:“周師傅怎麼突然提這個?聽瀾哥皮膚天生就好,細得很,從小到大磕磕碰碰都沒怎麼留過疤,我們都羨慕不來呢。”
周景安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把手中的刻刀攥得更緊,緊到那冰冷的金屬幾乎要烙進掌骨的縫隙。指節因爲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呈現出一種死寂的蒼白。舊傷新痕一同撕裂般的痛楚,清晰地傳來,卻奇異地帶來一絲自虐般的清醒。
他當然知道,那道“該有的疤”去了哪裏。
——四百年前,明代那座荒涼山崖下的亂石堆裏,那道被硯台重重砸出的、皮開肉綻的疤痕,隨着林星野那道年輕單薄的身體,一同摔得粉碎,血肉模糊。
而他這雙此刻緊握刻刀、布滿罪證的手,正是當年,親手砸出那道疤的“罪魁禍首”。
……
工地的作息鈴聲打破了凝滯的氣氛。沈聽瀾和溫以寧收起圖紙,低聲交談着走向旁邊的臨時辦公室,似乎是去核對一些數據。
周景安緩緩鬆開刻刀,攤開手掌。掌心的傷口不算深,但血還在慢慢往外滲,混着之前沾染的木屑,一片狼藉。他仿佛感覺不到疼,只隨意地從身旁的工具箱裏扯出一塊沾滿污漬的舊布,胡亂纏繞在手掌上,打了個死結。
動作間,他眼角的餘光,始終未曾真正離開過那個淺灰色的身影。
食堂的阿姨端着兩大桶熱粥和一些簡單的面食走進工棚旁的休息區,熱情地招呼大家吃午飯。看到周景安,阿姨熟稔地嘆了口氣,一邊給他舀粥,一邊忍不住念叨:“周師傅,不是我說你,天天早上買兩個醬肉包,揣口袋裏捂到中午,涼透了又不吃,直接扔了。多浪費啊!那家店的醬肉包,我記得沈老師沒調來組之前,不是挺愛吃的嘛?”
周景安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沉默地接過粥碗,含糊地“嗯”了一聲,便端着碗走到離人群最遠的角落,背對着衆人,慢慢地喝了起來。
那醬肉包……是啊,沈聽瀾以前是愛吃的。在更早一些,他們還未曾在這古建修復上重逢,只是偶爾在同一個城市,有着零星交集的時候。他記得沈聽瀾曾隨口提過那家老字號的醬肉包味道純正。於是,不知從何時起,每天清晨上工前,繞路去買兩個,成了他雷打不動的習慣。
可他從未敢親手遞出去。
只敢放在口袋裏,用體溫捂着,仿佛這樣就能留住一點什麼。直到中午,包子涼透,油脂凝固,變得僵硬難以下咽,他才像處理什麼見不得人的贓物一樣,悄悄扔掉。復一,如同一種無望的獻祭,進行着只有他自己明白的儀式。
下午,雨勢稍歇,天空依舊是沉鬱的鉛灰色。
沈聽瀾和溫以寧果然帶着測繪儀器,準備上二層進行初步的現場勘測。沈聽瀾第一次親自進入這個區域的工棚內部,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四周的環境,最後落在周景安手邊那堆雕刻工具和半成品的木構件上。
就在這時,溫以寧大概是舉着儀器腳架不方便,調整姿勢時,手中的金屬傘骨沒拿穩,不小心撞上了周景安放在木凳上的那柄刻刀。
“哐當”一聲輕響。
刻刀掉落在略帶溼的泥地上。
溫以寧連忙道歉:“對不起周師傅,我沒注意!”他彎腰去撿那柄刻刀。
刻刀落地時翻了個面,刀柄朝上。那原本被周景安握在掌心、常年摩挲而變得光滑溫潤的木質刀柄上,清晰地刻着一個字——
“星”。
林星野的“星”。
溫以寧撿起刻刀,指尖無意識地碰了碰那個刻痕清晰的“星”字,臉上露出些許好奇:“周師傅,這字刻得真特別,是紀念家裏人嗎?”
周景安像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從角落裏竄過來,幾乎是搶奪般一把從溫以寧手中奪過刻刀。他的動作又快又急,帶着一種近乎野蠻的力道。奪過刻刀後,他看也不看,立刻用自己那纏着髒污布條、還滲着血的袖子,反復地、用力地擦拭着那個“星”字,仿佛要把它從刀柄上徹底磨去。
“沒什麼!”他的聲音粗嘎,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刻壞了的廢字。不值一提。”
一直沉默注視着這一幕的沈聽瀾,此刻目光卻牢牢定格在那柄刻刀,以及那個被反復擦拭的“星”字上。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半秒,一種極其怪異的感覺掠過心頭。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右臂小臂——那裏,明明光滑平整,什麼都沒有,皮膚下的肌肉記憶,卻傳來一陣遙遠而熟悉的、被重物擊打般的刺痛感。
他微微蹙眉,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詢問:“是‘星’字吧?我爺爺是老木匠,他以前常說,有些工匠會在自己最稱手的工具上,刻下最在意的人的名字,以求平安順手……奇怪,”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困惑,“我怎麼會突然想起這個,還說了出來。”
周景安擦拭的動作驟然頓住。
他握着刻刀的手懸在半空,指腹正好蹭過那個“星”字的凹陷刻痕。那冰冷的、熟悉的觸感,像一道電流,瞬間擊穿了他所有的防御。無數紛亂的畫面在腦中炸開——山野間奔跑的狼少年,遞過來擦了三遍的野果;昏暗實驗室裏,熬了通宵依然清亮的眼眸;律師辦公室裏,抱着證據袋回頭信任的一笑……最終,都定格在眼前沈聽瀾清俊而帶着些許茫然的臉上。
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過了好幾秒,才用一種近乎破碎的氣音,艱難地擠出回答:
“……不是在意的人。”
他重復着,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是刻錯了……沒來得及磨掉。”
……
傍晚收工時,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工人們陸續離開,工棚裏很快只剩下周景安一人。他沒有開燈,獨自坐在昏暗的角落裏,身影幾乎與堆積的木料融爲一體。空氣中還殘留着雨水、木頭和一絲極淡的血腥氣。
他攤開一直緊握的左手,掌心的舊布已被鮮血浸透,變成了暗褐色。他一層層慢慢解開,露出下面皮肉翻卷、新舊傷痕交織的可怕掌心。最深的那幾道,甚至能看見淡白色的筋膜。
這“星”字哪是刻錯的?
是他一筆一畫,帶着刻骨的悔恨與卑劣的奢望,親手刻上去的。每一次握緊刻刀,冰冷的刀柄貼上皮膚,那清晰的刻痕都在提醒他,都在讓他想起——想起林星野那雙手,被沉重的硯台砸中時,鮮血是如何順着指縫汩汩流出,滴落在兩人腳邊粗糙的木頭地板上,暈開一小灘刺目的紅。
沈聽瀾下午說“在意人的名字”時,他差點失控,恨不得將整把刻刀直接進自己的掌心!
他哪有資格?
他哪有資格把他當作“在意的人”?
他是那個用硯台砸傷林星野手臂的趙宸;是那個親手撕碎蘇清和心血手稿、將他推入絕望的陸明遠;是那個明知危險卻讓葉知秋去擋硫酸、用金錢踐踏最後尊嚴的傅衍!
他現在算什麼?不過是個躲在陰暗角落裏,靠着雕刻他前世的名字來汲取一點點可憐慰藉,卻連承認“想讓他記起我”都不敢的、徹頭徹尾的瘋子!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傳來沈聽瀾和溫以寧準備離開的動靜。沈聽瀾似乎朝工棚這邊看了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手裏拿着收攏的測繪圖紙。
“周師傅,我們先走了。圖紙我帶回辦公室再核對一下。”
周景安猛地從自厭的泥沼中驚醒,胡亂地將受傷的手藏到身後,站起身,低低地應了一聲:“好。”
沈聽瀾點點頭,轉身欲走。
就在他踏出工棚的瞬間,周景安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驅使,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扯住了沈聽瀾的袖口!
他的動作太快,太突兀,帶着一種孤注一擲的慌亂。
沈聽瀾詫異地回頭,看向他。
周景安觸碰到那淨柔軟的沖鋒衣面料,如同被燙到一般,立刻鬆開了手。他不敢看沈聽瀾的眼睛,視線落在對方肩頭被雨水打溼的深色痕跡上,聲音壓抑得變了調:
“沈老師……明天……明天別穿淺顏色的衣服過來。”
沈聽瀾微微一怔,眼中疑惑更深:“爲什麼?”
周景安垂下頭,盯着自己滿是污漬和血痕的鞋尖,喉結劇烈地滾動着,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他沒說出口的是——二層東側那道梁架的裂痕,經過又一天的雨水浸泡,內部結構恐怕已經朽壞到了極限,絕對撐不過明天預報中的那場大雨。
淺色的衣服,若是沾染了血跡,太扎眼。
就像第一世,林星野身上那件原本淨清爽的青布衫,最後被淋漓的鮮血,染得一片斑駁、觸目驚心......
周景安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傷口裏,血腥味混着雨水的溼氣在口腔裏彌漫開來。
他能感覺到沈聽瀾停在自己頭頂的目光,那目光裏有探究,有不解,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可他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任憑心髒在腔裏瘋狂擂動,像要撞碎肋骨跳出來。
工棚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地敲打着塑料布頂,發出單調而壓抑的聲響,如同他此刻堵在喉嚨口的千言萬語,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知道自己這樣很奇怪,明明是救命的提醒,到了嘴邊卻變成了沒頭沒腦的囑咐,可他要怎麼解釋?說自己能看見未來的災禍?說那道看似穩固的梁架會在明天的暴雨中轟然倒塌?這些話只會讓他被當成瘋子,甚至可能連累沈聽瀾被當成散播謠言的人。
周景安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沉寂,他輕輕搖了搖頭,聲音細若蚊蚋:“沒什麼……就是覺得……工地上灰大,淺顏色的衣服容易髒。”說完,他幾乎是踉蹌着後退了一步,重新縮回了角落裏陰影最深的地方,仿佛剛才那個沖動地抓住別人袖口的人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