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靄如煙,似天地間一場未醒的迷夢,絲絲縷縷地纏繞着破廟枯朽的梁柱,爲這被時光遺忘的角落披上了一層朦朧的紗衣。萬籟俱寂,唯有露珠滴落的聲音,自屋檐殘破的瓦礫間悄然墜下,敲在冰涼青石階上,綻開一朵朵轉瞬即逝的透明花。那水珠兒順着石上天然的紋路蜿蜒而行,宛如淚痕,最終悄無聲息地沒入階下葳蕤的草叢,洇溼了一片青翠欲滴的葉尖,那葉,便承住了這一滴晨間的清冷。
廟門外,林星野蹲在沁涼的石階上,單薄的身影被熹微的晨光拉成一道細長而寂寞的剪影。他穿着一身洗得發白、幾乎透出原色的粗布短打,衣褲的邊角早已被山間荊棘勾出無數細小的毛邊,如同他此刻紛亂不安的心緒。小腿和手臂上,幾道新鮮的劃痕赫然在目,暗紅色的血痂與淺褐色的泥土交織在一起,像是烙印,無聲訴說着他清晨深入山野的虔誠足跡。他的姿態卻帶着一種奇異的協調,脊背如幼豹般微微弓起,手肘緊貼着膝蓋,那雙布滿薄繭的手,正以一種近乎神聖的姿態,小心翼翼地攏在前。
懷裏,那個用新鮮闊葉精心包裹的小包裹,被他護得極緊,仿佛擁抱着世間唯一的珍寶。隔着那層薄薄的粗布,能清晰地感受到由他體溫焐出的、一片溫潤的暖意——那是他翻山越嶺采來的野果,他怕晨露的寒涼侵透了嬌嫩的果皮,怕崎嶇路途的顛簸撞壞了飽滿的果肉,故而用自己年輕的膛,爲它們築起一個短暫的、溫暖的巢。他微微側過頭,鼻翼輕翕,空氣中彌漫着山林蘇醒時特有的溼潤草木氣息,混合着懷中野果散發出的、若有若無的清甜,還有一絲,一絲從廟門縫隙中飄出的、淡而悠遠的墨香。那墨香,像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撫過他緊繃的肩背,讓他稍稍鬆弛,然而那雙映着晨光的眼睛,卻因此而愈發亮了起來,像是沉寂的湖面,被第一縷星辰溫柔點亮,漾開粼粼的波光。
他悄悄掀開闊葉的一角,借着愈發清晰的晨光,近乎貪婪地打量着裏面的果實。那是怎樣的一捧璀璨啊!紅的,像一簇簇在掌心跳躍的、不熄的小火苗;紫的,似天邊晚霞被濃墨浸潤後,裁剪下最穠麗的一角;橙的,則如凝固了的落熔金,飽滿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撐破那層薄薄的果皮,將內裏的甘甜盡數傾瀉。每一顆都沾着清晨的露珠,晶瑩剔透,折射着細碎而柔和的光暈。它們被擦拭得光潔鋥亮,不染一絲塵埃——那是他用自己最淨的衣袖,反反復復、極致耐心地擦拭了三遍的成果。他的指尖,似乎還殘留着摩擦果皮時留下的微涼觸感,以及那份小心翼翼的、仿佛在觸碰易碎夢境般的溫柔。
這個看似簡單的動作,這個將野果擦拭至一塵不染的動作,他練了整整三年。一千多個夜的重復,已將這份笨拙的虔誠,刻進了他的骨血裏。
最初的他,全然憑着野獸般的本能,將獵到的山雞、野兔,或是采來的、還帶着泥土與露水的野果,不加任何修飾地,直接丟在趙宸居住的破廟門口。那時的他,混沌未開,心靈如同未被耕耘的荒野,不懂何爲“潔淨”,不解何爲“禮儀”,只遵循着最原始的信條——將自己所能獲得的最好的東西,毫無保留地,獻給那個在漫天風雪中,向他伸出援手的人。直到那一次,趙宸看着地上帶着血污和泥土的獵物,眉頭緊緊蹙起,沒有去碰,而是徑直拉起了他那雙滿是泥垢與傷痕的手。
那一握,手腕處傳來的、不屬於山林野獸的、帶着薄繭的微涼觸感,讓林星野渾身一僵。
趙宸將他帶到廟後那眼清泉旁。泉水晶瑩,淙淙流淌,映着天空破碎的微藍,也映着趙宸那張清俊卻籠罩着一層淡淡鬱色的面容。“入口之物,需潔淨,此爲禮。”趙宸的聲音,清淡如風,卻帶着一種他無法理解、卻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握着林星野的手腕,不容拒絕地將其浸入冰涼的泉水中。那帶着書卷氣息的指尖,生疏卻異常認真地,一點點搓揉着他指縫間經年累月的泥垢。
清水滑過皮膚的涼意,趙宸指尖那奇異的溫度,還有那句沉甸甸的“此爲禮”,像三顆被用力擲入靜湖的石子,接連撞進他混沌未明的心底,漾開一圈又一圈,陌生而劇烈的漣漪。那是他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潔淨”的滋味。從那以後,他像是找到了通往那個光亮世界的唯一路徑,開始瘋狂地學習。他學會了將獵物的皮毛收拾得淨淨,學會了把每一顆野果擦拭得光可鑑人。哪怕尖銳的果刺扎破了他的指尖,哪怕清晨的露水浸透了他單薄的衣袖,他也甘之如飴。他天真地以爲,只要他足夠努力,足夠淨,就能一點點靠近那個彌漫着墨香、回蕩着讀書聲的清貴世界,就能被那個他視若神明、放在心尖上的人,真正地接納與認可。
然而,無人知曉,這些被他擦拭得光鮮亮麗、如同藝術品的野果之上,每一顆,都帶着一個極淺、幾乎難以察覺的微小牙印。
那是凌晨時分,山月尚懸於墨藍色的天幕,清冷如一塊即將融化的寒玉。林星野便借着這朦朧的月色,如同最敏捷的獵手,鑽入了後山最深、最密的叢林。山路崎嶇,冰涼的露水迅速打溼了他的褲腳,緊緊貼着皮膚,帶來一陣陣寒意。旁逸斜出的荊棘,如同惡意的阻攔,在他手臂上劃出一道道尖銳的刺痛。他卻渾然不顧,腳步輕快得像林間穿梭的風。這座山,就是他的國度,他熟悉它的每一次呼吸,知道哪一處向陽的山坡上,野果積聚的糖分最足,知道哪一叢不起眼的灌木下,結出的果實絕無毒性。
可即便如此,他依舊堅持着那個無人知曉的、近乎偏執的儀式——他必須親自嚐一嚐。
多年前那慘烈的一幕,至今仍如同烙印,清晰地刻在他的記憶深處。同樣是一個霧氣彌漫的清晨,他親眼看見一只皮毛光滑的狸貓,叼着一顆色澤鮮紅欲滴的野果,吃得津津有味。可不過片刻,那狸貓便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口吐白沫,最終在他眼前僵硬,再也未能醒來。從那一天起,一個用恐懼和守護鑄成的規矩,便在他心中牢牢立下:凡是要送入趙宸口中的東西,他都必須先行嚐過。
他摘下一顆最紅、最飽滿的果子,湊到唇邊,用門牙極其小心地,輕輕嗑開一小塊果皮。清甜的汁液瞬間在舌尖炸開,帶着陽光的暖意與雨露的清涼,沁人心脾。他屏住呼吸,細細品味着每一絲味道的流轉,確認沒有一絲一毫的苦澀,也沒有任何異樣的麻木感之後,那顆懸着的心才緩緩落下,鄭重地將這枚“安全”的果子,放入懷中貼身處。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每一顆被他選中的果實,都必須經歷這樣無聲的“檢驗”。細小的牙齒在柔韌的果皮上,留下淺淡的印痕,像是一個個隱秘的圖騰,標記着“安全”與“甘甜”,也烙印着他最原始、最純粹的守護。
他甚至在心裏,爲這一個個牙印,賦予了一種幼稚而溫暖的聯結。仿佛通過這種方式,他的生命,便與趙宸的生命,在無人知曉的角落,分享了同一種滋味,締結了同一份甘甜。這份隱秘的、帶着些許心酸的念頭,竟讓他心裏涌起一股暖融融的滿足感,連手臂上那些被荊棘劃出的傷口,似乎都不那麼疼痛了。
當最後一顆果子經過“檢驗”被放入懷中,東方的天際才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他坐在一塊被夜露浸潤得冰涼滑膩的青石上,開始他另一項神聖的儀式——擦拭。他用自己的衣袖,極致耐心地,將每一顆果子都反復擦拭三遍。衣袖很快被果汁與露水浸透,變得沉甸甸、溼漉漉的,黏在皮膚上很不舒服,他卻毫不在意。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些色彩斑斕的果實上,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仿佛在打量這世間獨一無二的稀世珍寶。
就在這時,廟門內,傳來了一陣輕微的動靜。
是書頁被翻動的、沙沙的聲響,緊接着,是衣料摩擦間,有人起身的輕響。
林星野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攥緊,又像是被什麼沉重的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幾乎是本能地深吸了一口氣,將那懷裏的闊葉包裹又往口按了按,仿佛要將自己所有的體溫與期盼都灌注進去。他站起身,下意識地拍了拍褲腳上沾染的塵土,腳步因緊張而顯得有些踉蹌,卻無比堅定地,朝着那扇寄托了他所有希望的廟門走去。
那扇木門早已被歲月侵蝕得朽壞不堪,推開時,發出漫長而嘶啞的“吱呀——”聲,像是在低聲訴說着無盡的滄桑與寂寥。林星野推門的動作極輕,極緩,仿佛怕驚擾了門內那個清貴的夢,怕自己的莽撞,玷污了那一室的墨香。
廟內,趙宸正站在那扇唯一的破窗邊,就着逐漸明亮的晨光,整理着自己那件青色的長衫。他身姿挺拔如竹,長衫的料子雖普通,卻總是被他漿洗得淨淨,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晨光溫柔地落在他清俊的側臉上,勾勒出流暢而淨的線條,長長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只是,那眉宇之間,總似籠罩着一層驅不散、化不開的鬱結之氣,像是被千斤重擔壓着,沉甸甸的,連帶着周遭的空氣,都染上了幾分壓抑。
聽到門響,趙宸轉過頭來。當他的目光觸及站在門口、帶着一身山間清冽氣息的林星野時,那好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輕輕一蹙,眼神深處,一絲煩躁如同水底的暗流,飛快地掠過,快得讓人以爲是光影造成的錯覺。隨即,那情緒便被一種刻意維持的、平淡的疏離所覆蓋,他的眼神,淡漠得如同在看一個與己無關的、偶然路過的陌生人。
“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他的聲音帶着剛醒來時特有的沙啞,語氣算不上嚴厲的冷淡,卻也尋不出一絲溫暖的痕跡,平淡得像是在完成一項每例行的、毫無意義的問候。
然而,就是這樣一句平淡至極的話,卻讓林星野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夜空中所有的星子都在那一刻,墜落在他清澈的眼底,燃起了璀璨的星火,瞬間驅散了他所有的局促與不安。他幾步走到趙宸面前,身上帶來的、屬於山林的清新氣息,混雜着懷中野果那純粹自然的甜香,迅速在小小的、充斥着黴味與墨香的房間裏彌漫開來。他小心翼翼地將那視若珍寶的闊葉包裹雙手奉上,因爲極致的緊張,他的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連帶着聲音也有些發緊,卻依舊軟糯得,如同山澗裏潺潺流淌的、清澈見底的溪水:“我……我摘了果子,很新鮮,你……你嚐嚐?墊墊肚子。”
他的話,說得斷斷續續,吐字也並非十分清晰。畢竟,他接觸並學習這復雜的人類語言,不過短短五年光陰。那些繁復的音節、拗口的腔調,對他來說,就如同山間那些最陡峭、最溼滑的崖壁,需要他耗費極大的心力,才能勉強攀爬、掌握。可即便如此,他依舊努力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着,每一個音節裏,都浸透着他滿滿的、毫無雜質的誠意,像是在向神明供奉上自己最珍貴、最赤誠的祭品。
趙宸的目光,終於落在了那包得仔仔細細的闊葉包裹上。但他沒有伸手去接。他的視線,如同最冰冷的掃描,緩緩掃過林星野沾着泥點與草屑的褲腳,掃過他手臂上那一道道新鮮或陳舊的血痕,最後,定格在他那雙布滿厚繭、指甲縫裏還頑固地殘留着新鮮泥土的手上。趙宸的眉頭,蹙得更緊了,幾乎擰成了一個結。一種莫名而復雜的情緒,如同沼澤地裏滋生的毒氣,混雜着因自身窘迫而生的自卑,與對現狀無能爲力的遷怒,像無數帶着尖刺的藤蔓,瘋狂地纏繞住他的心髒,越收越緊,讓他感到一陣幾乎窒息的煩躁。
他想起自己寒窗苦讀十數載,所渴求的,是金榜題名、光宗耀祖的榮耀,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的清雅生活,是像蘇曼小姐那樣的鄉紳之女,所能帶來的仕途助力和社會地位的提升。而眼前的林星野,來歷不明,一身洗不掉的狼性與土氣,不懂禮儀,不識文字,只會年復一年地帶來這些上不得台面、粗鄙不堪的山野之物。林星野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面無比清晰的、冰冷的鏡子,無情地映照出他如今的落魄與窘迫——困在這荒山野嶺、風雨飄搖的破廟之中,與一個近乎“非人”的少年相伴,離他夢想中那個衣香鬢影、錦繡繁華的世界,越來越遠,遠得幾乎讓他絕望。
“啪————”
一聲清脆而決絕的響聲,驟然炸開,如同平靜冰面被巨石砸裂,瞬間擊碎了房間裏所有的寂靜。
趙宸幾乎是下意識地、帶着一股無名怒火,猛地揮動了手臂,精準而又狠厲地打在了林星野那雙捧着闊葉、微微顫抖的手腕上。力道不輕,林星野只覺得手腕處傳來一陣尖銳的麻痹感,緊接着是鑽心的疼。那被他用體溫呵護了一路的闊葉包裹,瞬間脫手,如同折翼的鳥兒,無力地墜落在地。
闊葉散開,裏面那些顏色鮮亮、飽滿瑩潤的野果,頓時滾落出來,像是一顆顆驟然失去光芒、從夜空墜落的破碎星辰,無助地散落在冰冷而布滿灰塵的青石板地上。晶瑩的果皮,瞬間便被地上的污濁所沾染,蒙上了屈辱的塵埃。
最紅最飽滿的那一顆,仿佛帶着自己的意志,咕嚕嚕地一路滾向牆角,最終,“啵”的一聲輕響,撞在了冰冷堅硬的石基上。嬌嫩的果皮應聲裂開,露出了裏面晶瑩剔透、飽含汁水的果肉,然而下一刻,就被地上混合着泥土的髒污迅速玷污,徹底失去了它原本動人的光彩,像一顆被強行剜出的、仍在跳動的心髒,驟然暴露在殘酷的空氣中。
林星野徹底愣住了。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魂魄在那一刻被抽離。他的目光,先是茫然地掠過滿地狼藉的、滾落泥塵的果子,然後,緩緩地、難以置信地,移向趙宸那張冰冷得沒有一絲表情的臉。他眼中那簇被瞬間點燃的、璀璨的星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地黯淡下去,熄滅下去,最後,只餘下一片死寂的灰燼。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紅,晶瑩的淚珠在裏面瘋狂地打着轉,匯聚成一片滂沱的水光,他卻倔強地死死咬着下唇,硬是不讓那淚水決堤,只任由視線變得一片模糊。地上那些沾了泥污的野果,在他扭曲的視野裏,仿佛變成了他自己那顆此刻正被無情踐踏、支離破碎的心。
他幾乎是本能地蹲下身,伸出那雙剛剛才被無情打開的手,急切地、甚至是慌亂地,去撿拾那些散落的果子。指甲縫裏本就殘留的泥土,在匆忙間蹭到了原本光潔的果皮上,讓那些果子看起來更加肮髒不堪,他卻渾然不覺,只是飛快地、一顆一顆地撿着,動作倉促得像是要在洪水淹沒之前,搶救回什麼即將永遠失去的稀世珍寶。他的聲音裏,帶着不易察覺的、強忍着的顫抖,卻還在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試圖維系那搖搖欲墜的希冀:“甜的,我昨天嚐過,不酸……真的,不酸……”
他撿起一顆沾滿了灰塵的果子,像是要證明什麼,用力在自己前那塊還算淨的衣襟上,反復地、拼命地擦拭着,直到那果皮在污濁中,勉強重新透出一點微弱的光澤。然後,他仰起臉,眼巴巴地望向依舊冷漠站立着的趙宸。那雙被淚水洗滌過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如同最純淨的山泉,裏面盛滿了純粹的、不摻任何雜質的懇求,帶着一種近乎卑微的、令人心碎的討好:“你吃一個好不好?就一個……就嚐一個……”
那眼神,太過淨,太過純粹,裏面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恨與指責,只有深不見底的不解,和一絲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搖欲墜的期盼。像一只被主人親手丟棄、卻依舊試圖搖尾乞憐的小獸,茫然,無助,卻又帶着全然的信任與依賴,直看得人心頭發酸,喉頭哽咽。
趙宸看着他這副卑微到塵埃裏的模樣,心頭的煩躁不僅沒有因此而平息,反而像被澆了油的火,噌地一下燒得更旺。林星野這毫不掩飾的無助與卑微,像是一種無聲的、最尖銳的指責,裸地映照出他方才行爲的刻薄與無情,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慌與狼狽。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抬腳踢開了那顆滾到他腳邊的、橙黃色的野果,語氣冰冷得如同數九寒天的冰棱,帶着毫不掩飾的刻薄:“山野裏的髒東西,吃壞了肚子怎麼辦?我還要備考,沒空陪你折騰這些!拿走!”
“髒東西”三個字,像三被燒紅後又淬了冰的鋼針,帶着凌厲的呼嘯,狠狠地、精準地扎進了林星野毫無防備的心口。
他撿拾果子的動作,猛地頓住。手指僵在半空,然後死死地摳進了青石板之間冰冷的縫隙裏,因爲過度用力,指節泛出駭人的青白色。一股巨大到無法形容的委屈,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涌上,瞬間將他徹底淹沒。那冰冷的窒息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猛地低下頭,濃密而卷翹的睫毛如同受傷蝶翼,劇烈地顫抖着,拼盡全力壓抑着那即將奪眶而出的滾燙淚水。他的聲音變得更輕、更軟,仿佛怕驚擾了空氣中最後一絲微弱的暖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壓出來:“那我……我明天洗淨了再送過來,”他幾乎是囁嚅着,聲音輕得像即將散去的晨霧,“用後山最清最甜的那眼泉水洗,洗很多很多遍……洗到一點塵土都沒有……就不髒了,真的……”
他還在試圖挽回。還在用他那顆單純而執拗的心,笨拙地思考着解決問題的辦法。他不懂趙宸內心那些關於身份、前程、體面的復雜掙扎與隱秘鄙視,他只以爲是自己的果子不夠淨,才惹得趙宸不喜。他願意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去達到趙宸曾經教導他的“潔淨”標準,只盼望着,能換來那人一絲一毫的認可,哪怕只是一個微不可察的點頭。
然而,趙宸卻已經轉過了身,用一個冷漠決絕的背影,回應了他所有的卑微與乞求。他重新拿起石桌上那本《論語》,仿佛那才是他唯一的世界。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書頁間夾着的那張、帶着淡雅香氣的精致請柬——那是蘇曼小姐昨派人送來的,邀請他參加府上賞花宴的帖子。對於趙宸而言,這張輕薄卻重若千鈞的帖子,就是他脫離眼前泥沼、通往那個他向往已久的光明世界的敲門磚,是他擺脫這令人窒息現狀的唯一希望。
他的聲音,從他那看似挺拔卻透着孤寂的肩膀後傳來,冷淡得不帶一絲人類應有的情緒,甚至比直接的斥責與怒罵,更令人心寒:“不用了。”那語氣裏,甚至刻意帶上了一絲他正在努力模仿的、屬於士大夫階層的“矜持”,與那張請柬所代表的華貴與精致,遙相呼應,顯得無比諷刺,“蘇小姐說,今會差人給我送她府上廚娘親手制作的桂花糕。比你的野果……要淨得多,也精致得多。”
“蘇小姐”三個字,像是一道無形卻堅不可摧的壁壘,又像是一把燒紅的利刃,瞬間將林星野與他渴望靠近的世界,徹底地、殘忍地隔絕開來。
林星野維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勢,身體僵硬得如同一尊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生機的石像。懷裏,還緊緊抱着那幾顆剛剛撿起來、尚帶着他體溫的果子。果皮上塵土的冰涼觸感,透過粗糙的布衣,清晰地傳到他的口,讓那顆原本因奔跑和期盼而滾燙熾熱的心,瞬間變得冰冷,冰冷得如同沉入了數九寒天的冰湖之底。
他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了。
不是果子不夠淨。
也不是果子不夠甜。
而是送果子的人,不配。
是他這個從山野裏來的、帶着一身洗不掉的狼性與泥土氣的狼孩,是他這份粗糙的、不加修飾的、帶着野獸般純粹氣息的關心,配不上趙宸心心念念的“前程”,配不上那所謂的“體面”與“清貴”。
蘇小姐的桂花糕,精致,小巧,帶着鄉紳之家特有的、人工雕琢的華貴氣息,那才是趙宸想要的,能助他攀爬的階梯;而他的野果,哪怕凝聚了山月的清輝、晨露的滋養,哪怕再甜,再安全,也終究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山野之物,是上不得台面的、粗鄙的象征,永遠入不了趙宸那雙望向遠方的、勢利的眼。
他慢慢地、慢慢地將頭低下,把整張臉深深地埋進自己的臂彎裏,肩膀幾不可察地、輕輕地聳動了一下。沒有嚎啕大哭,沒有委屈的申訴,只有極度壓抑的、細微得如同幼獸哀鳴般的抽噎聲,在寂靜的空氣裏,斷斷續續地響起。那是受傷的野獸,在無人可見的角落,獨自舔舐着深可見骨的傷口時,發出的、絕望的嗚咽。
過了許久,許久,久到廟內的空氣都仿佛凝固成了冰塊,他才緩緩地、如同牽線木偶般,抬起了頭。臉上,已經沒有了淚水,甚至沒有了方才那令人心碎的悲傷,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萬念俱灰的平靜。他小心翼翼地,將懷裏那幾顆撿起來的果子,一顆,一顆,如同安置什麼易碎的夢境般,重新放回那片已經破損、沾滿污漬的闊葉上,然後,用他那雙依舊顫抖的手,仔細地、緩慢地,將葉片重新包好,仿佛在進行一個無聲的告別儀式。最後,他將這個包裹,鄭重地揣進了自己的懷裏,緊貼着那顆早已冰涼一片的口。那裏,似乎還殘留着一路奔跑帶來的、最後一絲微弱的體溫,卻再也暖不了那顆被徹底傷透、碾碎成齏粉的心。
他沒有再看趙宸一眼。
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對自己殘存尊嚴的最後一擊。
他只是垂着頭,聲音輕得像一陣隨時會被晨風吹散、了無痕跡的薄霧,帶着一種心死後的虛無:
“……我知道了。”
說完,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腳步虛浮地,慢慢地走出了這座承載了他五年所有歡喜與期盼的破廟。那背影,在逐漸明亮的晨光中,單薄得如同秋風裏最後一片枯葉,充滿了被全世界遺棄的、深入骨髓的孤寂,與他來時那滿懷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期待,形成了世間最慘烈、最心酸的對比。
那扇沉重的木門,在他身後,帶着一聲悠長而疲憊的“吱呀——”,緩緩合攏。
如同一聲沉重的嘆息,徹底隔斷了兩個曾經短暫交匯,卻終究背道而馳的世界。
破廟裏,重歸死寂。
那聲門響過後,仿佛抽走了最後一絲鮮活的氣息。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清脆的鳥鳴,反而更襯得室內空氣凝滯,唯有風吹過殘破窗紙的嗚咽聲,如泣如訴,盤旋不去。
趙宸維持着背對門口的姿勢,如同一尊被定格的雕像,只有那緊緊捏着《論語》書頁、指節泛白的手指,泄露了他內心遠非表面的平靜。他以爲驅散了那團帶着山野氣息的“麻煩”,理應感到一陣輕鬆,一種擺脫羈絆後的釋然。畢竟,他剛剛親手斬斷了一份他視爲“不堪”的牽絆,向着自己向往的“清貴”世界邁出了決絕的一步。
可爲何,心頭卻像是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塊,空落落的,灌滿了穿堂而過的冷風,比這破廟四壁透進的寒風,更刺骨幾分?
空氣中,那股野果被砸開時瞬間迸發出的、極其純粹而濃鬱的清甜香氣,非但沒有隨着林星野的離開而消散,反而像擁有了生命一般,固執地縈繞在鼻尖,甚至愈發清晰。那是一種與桂花糕甜膩香氣截然不同的味道,它淨、野性,帶着陽光穿透林葉的溫暖和雨露沁入泥土的清涼,是任何精工細作的糕點都無法模擬的、屬於自然最本真的、鮮活蓬勃的生命力。這香氣,此刻像無數細小的鉤子,一下下,撩撥着他刻意壓抑的神經,提醒着他剛剛親手摧毀了什麼。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帶着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落在了石桌旁那片狼藉的地面上。
散落的野果,如同戰後慘烈的戰場。有的滾到了陰暗的牆角,被蛛網與灰塵纏繞;有的沾染了厚厚的泥土,失去了原本鮮豔的色彩;還有一顆,正是那顆最紅最飽滿、此刻卻果皮開裂、果肉暴露的,正孤零零地躺在他的腳邊,果皮上還帶着林星野方才倉促擦拭時留下的、模糊的指痕,像一道無聲的控訴。
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了一下,澀得發疼。趙宸的心裏,像是有兩個小人在進行着一場無聲卻激烈的鏖戰。一個聲音,高大而冰冷,戴着“體面”與“前程”的面具,厲聲斥責着他此刻的動搖:“記住你的身份!你寒窗苦讀,求的是仕途經濟,是‘往來無白丁’!豈能爲這些山野粗物、爲一個來歷不明的狼孩而心緒不寧?蘇小姐的桂花糕,才是你該觸碰的‘精致’!” 而另一個聲音,微弱卻執拗,如同地底頑強鑽出的嫩芽,帶着一種連他自己都羞於承認的牽引,讓他不斷回想起林星野那雙純粹得沒有一絲雜質的、帶着淚光與懇求的眼睛,回想起那個大雪紛飛、幾乎凍結一切的冬,這個少年蜷縮在廟門外,如同被整個世界遺棄的幼獸般的模樣。
最終,那股莫名的、源自靈魂深處的牽引,竟在不知不覺間壓倒了理智的堤壩。他像是被一條無形的、溫暖的繩索拉扯着,猛地轉過身,幾步跨到牆角,幾乎是帶着一種賭氣般的急切,彎腰撿起了那顆撞在石頭上、果皮開裂且沾滿了泥污的野果——正是剛才那顆,他曾用眼角餘光瞥見,最爲璀璨,也摔得最爲慘烈的一顆。
果肉暴露在空氣中,沾染了塵土,甚至能看到細小的砂礫嵌在晶瑩的果肉纖維裏,看起來確實……不甚潔淨。趙宸盯着這顆狼狽的果子,眼神復雜地劇烈變幻着,猶豫、掙扎、嫌惡,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無法精準定義的、名爲“好奇”與“不甘”的情緒,在他心頭瘋狂翻涌。
遲疑僅僅持續了瞬息。他像是被鬼迷了心竅,又像是急於驗證什麼,猛地將果子湊到嘴邊,避開了那些明顯的泥污,對着那處因撞擊而裂開、汁水最爲充盈的果肉部分,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輕輕咬下了一小口。
刹那間!
一股極其純粹、猛烈、幾乎帶着爆破感的清甜滋味,如同被禁錮已久的山洪,在他舌尖轟然炸開!迅猛,直接,霸道,幾乎在瞬間就蓋過了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土腥氣。那甜,並非糖霜那般單薄的膩味,而是融合了百花蜜的醇厚、山泉的清冽、以及陽光沉澱後的溫暖,是自然的魂魄凝聚而成的甘霖!淨、野性、充滿了任何精致糕點都無法比擬的、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
這甜味,和他無數次在林星野獻寶般的眼神中想象過的,一模一樣。甚至,比想象中更加濃烈,更加真實,真實到……讓他心慌。
然而,這過分的、毫無保留的甘甜,此刻卻像是一記燒紅的、無形的耳光,帶着辛辣的嘲諷,狠狠地扇在了他引以爲傲的“理智”和苦苦維持的“體面”之上!他臉色驟然一變,方才品嚐到的仿佛不再是甜美的果汁,而是滾燙的烙鐵,是穿腸的毒藥,是對他剛剛那番絕情言論和行爲的、最、最無情的諷刺!
“呸!呸!”
他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將口中尚未完全咀嚼、混合着唾液的果肉碎屑吐了出來,連同那甜得發膩、此刻卻令他感到無比恐慌的汁水。他仿佛要吐掉的,並非口中的食物,而是某種正在他心底瘋狂滋生、即將失控的、陌生的情緒浪。他像是被燙到一般,帶着一種近乎猙獰的狼狽,狠狠地將手中剩下的半顆果子,用盡全身力氣,決絕地扔出了廟門,扔進了外面那片茂密的、在暮色中顯得幽深莫測的草叢裏。
動作倉促,姿態扭曲,像是在跟什麼滾燙的、會灼傷他靈魂的東西,迫不及待地、絕望地劃清界限。
他劇烈地喘息着,口起伏不定,試圖用這種方式,將心頭那莫名涌起的、陌生的悸動、慌亂與……一絲若有若無的悔意,強行鎮壓下去。他一遍遍地、如同念誦咒語般告訴自己:是因爲這果子不淨,沾染了泥土,不配入口;是因爲它來自那個不該接近的、帶着山野腥氣的“非人”存在;所以,這甜味才如此刺眼,如此令人……不安。
可那股清甜,卻像是早已滲透了他的味蕾記憶,甚至融入了他的血液,牢牢地扎下來,任憑他如何試圖驅散,依舊固執地縈繞在口腔深處,揮之不去。
這一整天,趙宸都處在一種前所未有的心神不寧之中。石桌上的《論語》依舊攤開着,可那些他曾倒背如流的聖賢之言,此刻書頁上的字跡仿佛都活了過來,扭曲、遊動,無論他如何集中渙散的精神,都無法清晰地映入腦海,更別提刻入心間。蘇曼差人送來的那盒桂花糕,就擺放在石桌最顯眼的正中央,精致的描金食盒散發着人工調制的、甜膩的香氣,試圖占領這方狹小的空間。他曾無數次在幻想中描繪過這來自“文明世界”的饋贈所能帶來的慰藉與希望,可此刻,他卻連打開食盒的欲望都提不起來。那過分雕琢的、規矩的甜,在此刻顯得如此空洞,如此乏味,像一張華麗而蒼白的面具,遠遠比不上記憶中那股野性的、帶着生命力的、近乎蠻橫的清甜。
他的思緒,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林星野。想起他蹲在冰涼的地上,像撿拾珍珠般急切地撿拾果子的模樣;想起他那雙被淚水洗過、清澈見底卻盛滿破碎光點的眼睛;想起他聲音裏那幾乎低到塵埃裏的卑微與懇求;更想起……那顆果子上,可能還殘留着的、林星野用體溫小心焐了一路後,指尖留下的、那一點點微弱的暖意。
這些紛亂的念頭,像無數堅韌的藤蔓,從心底最柔軟的角落瘋狂滋生,纏繞住他的四肢百骸,讓他坐立難安,如芒在背。他試圖用高聲誦讀聖賢書來驅散這些“雜念”,卻發現那些曾經賦予他力量的文字,此刻變得蒼白無力,如同隔靴搔癢。他試圖用對未來的宏偉藍圖、對蘇小姐所能帶來的助力的憧憬來麻痹自己,卻發現那盒精致的桂花糕,再也無法像之前那樣,在他心中點燃希望的火焰,反而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夜幕,如同巨大的墨色天鵝絨帷幕,緩緩降臨,吞噬了天邊最後一絲光亮。清冷的月光,勉強透過破敗的窗櫺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而破碎的光影,如同他此刻散亂不堪、無法拼湊的心緒。
趙宸躺在冰冷的、僅鋪着些許草的所謂“床榻”上,輾轉反側,無論變換何種姿勢,都無法觸及夢鄉的邊緣。林星野離去時那單薄而孤寂的背影,那顆滾落泥地、帶着他牙印和唾沫的野果,還有自己指尖曾短暫觸碰到的、果皮那微涼而光滑的觸感……這些畫面交替在他腦海中浮現,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深刻,如同夢魘,揮之不去。
那股清甜的滋味,更是固執地盤踞在他的味蕾記憶深處,一遍遍提醒着他,自己剛剛親手推開、並踐踏了的,是一份怎樣沉重而純粹的……心意。
最終,他像是終於向內心那股強大到無法抗拒的沖動投降,又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着,猛地從床榻上坐起身,在濃稠的黑暗中摸索着爬了起來。借着窗外微弱的、清輝寂寂的月光,他躡手躡腳,如同竊賊般,小心翼翼地走到廟門外,然後,幾乎是匍匐下身,開始焦急地、近乎瘋狂地撥開那片茂密的、帶着冰涼夜露的草叢,尋找——尋找傍晚時分,被他帶着滿腔莫名的怒火與恐慌,親手扔掉的那半顆野果。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確認什麼。是想再次驗證那甜味的真實,以證明那並非自己的幻覺?是想看看那果子上,是否真的帶着林星野試毒時留下的、那個極淺的牙印,以確認那份他不敢深思的守護?或許,他只是想抓住一點什麼實實在在的、來自那個被他推開世界的痕跡,來填補心頭那愈發擴大的、令人恐慌的空落感。
他找得很仔細,很投入,幾乎忘卻了周身的一切。指尖被鋒利的草葉邊緣劃傷,滲出細小的血珠,帶來絲絲刺痛,他卻渾然不覺。冰冷的夜露迅速浸溼了他單薄的布襪和褲腳,寒意如同細針,刺入肌膚,深入骨髓,他也毫不在意。他扒開一叢又一叢帶着溼氣的草,目光如同最敏銳的探燈,死死地、一寸寸地掃過地面,生怕錯過任何一點可能的痕跡。他的心髒在腔裏劇烈地跳動,混合着一種莫名的期待與更深的恐懼。
可是,他找遍了那片草叢的每一個角落,撥開了每一片可能遮擋的葉片,那半顆帶着他清晰牙印和唾沫痕跡的野果,卻像是被這沉沉的夜色徹底吞噬了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絲存在過的證據都未曾留下。
一種莫名的、巨大的失落與恐慌,如同冰冷的水,瞬間攫住了他,將他淹沒。
他呆呆地站在及膝的、溼冷的草叢裏,任由夜露滲透衣物,渾身冰涼,如同浸泡在寒潭之中。心頭卻空落得厲害,仿佛在不知不覺間,已經丟失了什麼極其重要的、關乎靈魂某處柔軟的、再也無法尋回的東西。夜色深沉如墨,將他的身影徹底吞沒,只剩下無邊的、冰冷的孤寂,如同厚重的繭,緊緊包裹着他,密不透風。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帶着一身狼狽與失落,轉身回到那間同樣冰冷的破廟後不久,一道高大、沉默如同山岩般的身影,從廟宇旁一棵古槐的濃重陰影裏,緩緩走了出來。
是守山人石山。
石山已經在這座大山裏守護了幾十年,歲月在他古銅色的臉上刻滿了風霜的溝壑,也讓他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看透了太多人世的悲歡離合與人心底層最細微的波瀾。他剛才一直如同這山野的一部分,靜默地站在陰影裏,將廟裏發生的一切——從林星野那捧着珍寶般的虔誠與被打落時的卑微,到趙宸那看似決絕的刻薄與事後的狼狽追尋——都清晰地看在了眼裏。
他攤開自己那只粗糙得如同老樹皮般、布滿裂口與厚繭的手掌。手心裏,正靜靜躺着的,正是趙宸遍尋不見、幾乎要掘地三尺的那半顆野果。
清冷的月光,如同舞台上的追光,精準地落在這半顆殘破的果子上,照得那晶瑩的、沾染了泥土的果肉,泛出一種詭異而淒美光澤。而就在那果肉之上,除了污跡,還清晰地、並列印着兩個截然不同的齒痕。
一個,淺而小,邊緣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般的弧度,如同初生幼獸初次觸碰世界的輕柔。那是林星野在凌晨的月色下,懷着無比的鄭重與守護之心,爲趙宸試毒時留下的。那淺痕裏,藏着他無人知曉的、最純粹無私的呵護與牽念。
另一個,深而大,帶着一種決絕的、甚至有些粗暴的力道,清晰地烙印在旁。那是趙宸在傍晚時分,帶着復雜難言的怒火與恐慌,狠狠咬下的。那深痕裏,浸透了他的虛榮、他的自私、他的掙扎,以及他對這份赤誠心意的、最徹底的踐踏與辜負。
兩個齒痕,緊密地挨着,如同兩個截然不同的、隔着鴻溝的靈魂,在這顆小小的、承載了太多情感的野果上,完成了一場無聲的、卻驚心動魄的碰撞與糾纏。
石山就着清冷如水的月光,久久地凝視着果子上的兩個牙印,那雙看盡世事的渾濁眼睛裏,映着月華,也映着這人間無奈的悲劇與蒼涼。他深深地、沉重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裏充滿了歲月積澱下的洞察、無奈,以及一種廣博的悲憫,像是在爲一個癡心不改、純淨如水晶的傻孩子感到無盡的惋惜,也像是在爲一個被世俗蒙蔽雙眼、執迷不悟的靈魂,發出沉痛的哀嘆。
他抬起眼,望向林星野離去時那消失在山路盡頭的方向,又瞥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死寂的廟門,對着空無一人的、只有夜風嗚咽的山野,低聲喃喃,聲音沙啞而輕,如同夢囈,卻帶着千鈞的重量,沉甸甸地砸在寂靜的夜色裏:
“傻孩子啊……你這用命去護着、用一身傷痕換來的這點甜,他捧不住,也……不配懂。”
“他向往的那方天地,或許有錦繡堆砌的甜,卻永遠……永遠也嚐不到你這顆果子裏,藏着的、山月與性命交融的滋味了……”
“他,終究是不值得你這般啊……不值得……”
夜風吹過,帶着山林深處沉沉的呼吸與嘆息,輕輕卷起石山那飽含憐憫與洞悉的話語,將其吹散在無邊的、清冷的夜色裏,不留下一絲痕跡,仿佛那一聲嘆息,本就屬於這寂寞的山林。
唯有那輪山月,依舊靜靜地、無情地照耀着大地,照耀着破敗的廟宇,照耀着那片被踐踏過的草叢,也照耀着石山掌心那顆帶着兩個靈魂齒痕的、已然枯萎的野果。清輝遍灑,冷漠地注視着這剛剛發生、卻已如同烙印般刻入命運軌跡的、心碎的序章。
而此刻,林星野正蜷縮在破廟外不遠處,那棵他棲身了五年的老槐樹下。虯結的樹如同蒼老的臂膀,勉強爲他隔出一小方天地。山月的清輝,穿過稀疏的葉片,斑駁地落在他單薄而蜷縮的身軀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扭曲地投在冰冷的地面,帶着一種深入骨髓、無法排遣的孤寂。
他懷裏,依舊緊緊抱着那個用破損闊葉重新包好的、沾滿了塵土的野果包裹。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與過去五年時光相連的憑證。果子早已冰涼,失去了清晨采摘時的鮮活與溫度,緊貼着他冰涼的口,那冷意,如同毒蛇,一寸寸噬咬着他早已麻木的感官。
他把臉深深地埋進膝蓋裏,整個人蜷成最小的一團,仿佛這樣就能抵御那無處不在的、名爲“拋棄”的寒冷。身體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着,不是因爲夜寒,而是源於那顆被徹底碾碎、再也無法拼湊完整的心。懷裏的野果,冰冷堅硬,硌得他生疼,卻遠不及心口那片無邊荒蕪帶來的、毀滅性的痛楚。
意識在極致的痛苦中,開始不受控制地飄遠,沉入記憶深處最溫暖、也最刺骨的角落……
他想起了五年前,那個大雪封山、幾乎要將整個世界都凍結、埋葬的冬。
那時的他,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更接近一頭真正的、依靠本能生存的幼狼。他的世界裏,沒有復雜的語言,沒有清晰的情感界限,唯有狼群的低嗥是安撫,互相舔舐皮毛是慰藉,分享獵物的血肉是滿足。這些,構成了他對於“溫暖”與“聯結”的全部理解。
那場雪,下得極大,極暴虐。鋪天蓋地的白,抹平了山巒的輪廓,吞噬了所有熟悉的路徑和賴以辨識方向的氣味。食物變得極其稀少,他所在的狼群,在經驗豐富的頭狼帶領下,進行了一次艱難而充滿危險的遷徙。然而,在躲避一場突如其來的雪崩時,混亂與恐慌席卷了整個群體,他在奔逃中,與那給予他歸屬感的狼群,徹底失散了。
孤獨,對於習慣了群體生活的他而言,是比凜冽的嚴寒和噬骨的飢餓,更加可怕的敵人。他漫無目的地在齊膝深、甚至沒過大腿的雪地裏掙扎跋涉,依靠着殘存的、近乎本能的狩獵技巧,捕捉一些瘦弱得幾乎皮包骨頭的小型動物,啃食着粗糙的樹皮和凍得像石頭一樣堅硬的野果。寒冷,像無數帶着倒鉤的冰針,輕易地刺透了他身上那件早已破爛不堪、難以蔽體的粗布片,刺透了他逐漸失去知覺的皮膚,深入骨髓,仿佛要將他的血液和靈魂一同凍結。他的四肢凍得麻木僵硬,嘴唇裂出血,喉嚨裏只能發出低低的、帶着絕望與無助的嗚咽,那聲音,更接近於迷失的狼崽,而非一個人類孩童。
就在他意識模糊,視線被一片炫目的白與沉重的黑交替占據,幾乎要放棄掙扎,準備像許多凍斃在山間的無名生靈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這片雪白永恒之地時,一絲微弱卻與衆不同的氣味,混合着一縷幾乎要被狂暴寒風徹底扯斷的、細微的暖意,如同最後一線生機,頑強地飄入了他的鼻腔。
那是……煙火氣。是人類聚居地才會有的、帶着生活痕跡的味道。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循着那氣味傳來的方向,用盡最後一絲氣力,踉踉蹌蹌地、連滾帶爬地,掙扎到了這座位於山腰、在風雪中顯得搖搖欲墜的破敗廟宇前。廟門歪斜,窗紙破爛,寒風裹挾着雪沫,從每一個縫隙瘋狂涌入。但在那時瀕死的他眼中,這殘破的廟宇,卻仿佛是這片冰天雪地裏,唯一散發着微弱光與熱的、神聖的所在。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是憑借着最後的本能,蜷縮在廟門外一處勉強能遮擋些許風雪的、凹陷的角落裏,貪婪地、拼命地汲取着從歪斜門縫裏透出的、那微乎其微的、卻真實存在的暖意。他能聽到裏面偶爾傳來的、被風聲切割得斷斷續續的清淺咳嗽聲,以及……書頁被翻動的、沙沙的聲響。那聲音對他而言是陌生的,充滿了未知,卻奇異地,並不讓他感到強烈的、如同面對天敵般的威脅。
不知在寒冷與昏沉中煎熬了多久,那扇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散架的木門,被從裏面,極其緩慢地,推開了一道狹窄的縫隙。
一個穿着洗得發白、同樣單薄的青色長衫的年輕書生,出現在那道縫隙裏。他身形清瘦,面容帶着久未飽食的菜色與憔悴,但眉宇間,卻有一種林星野無法理解的、沉靜而專注的神情,仿佛外界這肆虐的風雪,與他內心的某個世界毫不相。書生手裏,端着一個粗糙的陶碗,碗口縈繞着絲絲縷縷、在他看來如同仙氣般的白霧。
那就是趙宸。
林星野瞬間繃緊了全身的肌肉,喉嚨裏發出威脅性的、低沉的咆哮,四肢着地,做出了隨時準備撲擊或逃離的戒備姿態。他的眼睛在昏暗中閃爍着野性的、警惕的、如同被困孤獸般的光,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住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的人類。
趙宸顯然被門口這個髒兮兮、野性未馴、幾乎與野獸無異的“東西”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眉頭緊緊蹙起,臉上寫滿了驚愕與疑慮。但他並沒有立刻“砰”地一聲關上那扇象征着生死的廟門,也沒有大聲呵斥驅趕。他的目光,越過了林星野那充滿敵意的姿態,落在了他那凍得發紫、不住顫抖的嘴唇上,落在了他皮膚上那大片青紫駭人的凍痕上,最後,落在了那雙因爲極致戒備而顯得格外明亮的、卻依舊純淨的、屬於迷失幼獸的眼睛裏。
那一刻,趙宸眼中閃過的,並非純粹的恐懼或嫌惡,而是一種更爲復雜的、連他自己也未必能說清的情緒——有震驚,有憐憫,有困惑,或許……還有一絲同處於困境之中、天涯淪落人般的物傷其類與黯然。他自己,何嚐不也是被命運無情拋到這荒山野嶺、前途未卜的“棄子”?
寒風卷着更大的雪沫,如同冰冷的鞭子,無情地抽打在兩人身上。
趙宸似乎是極其輕微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地,瞬間便被風聲吞沒。他猶豫了一下,眼神在那碗稀粥和林星野淒慘的模樣之間徘徊了片刻,最終,還是將手中的粗陶碗,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放在了門檻內的地上,然後,向後退了幾步,主動拉開了距離,以示無害。
碗裏,是半碗尚且溫熱的、稀薄得幾乎能清晰照見人影的粟米粥,以及一小塊黑硬得像石頭、卻足以救命的糧。
“吃吧。”趙宸的聲音有些澀,帶着讀書人特有的文弱腔調,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溫暖的意味,卻也沒有驅趕的惡意,“外面冷,吃了就……找個能真正避風雪的地方去吧。”
林星野聽不懂那些復雜的人類語言,但他能模糊地感知到對方動作中傳遞出的、非攻擊性的意圖,以及那碗食物散發出的、對他奄奄一息的生命而言,無法抗拒的、最原始的誘惑。飢餓與求生的欲望,最終戰勝了刻在骨子裏的警惕,他像真正的野獸一樣,猛地撲了過去,幾乎是搶奪般地將碗抓起,也顧不上燙,直接用手抓起黏稠的粥往嘴裏塞,狼吞虎咽。那塊糧,他用了好大力氣才啃下一小塊,在嘴裏含了半天,用唾液慢慢軟化,才艱難地咽下。每一口食物下肚,都帶來一陣短暫的、活着的實感。
趙宸就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裏,靜靜地、帶着一種探究的神情,看着他近乎野蠻的進食。他看着林星野用手抓食,看着他用牙齒撕咬糧,看着他那雙沾滿污垢、指甲尖長如同獸爪的手,看着他那完全不符合人類禮儀、卻充滿生命張力的進食姿態,眉頭始終微微蹙着。
然而,當林星野將碗裏最後一點粥舔舐得淨淨,甚至用手掌抹過碗底,然後抬起那雙依舊帶着野性未馴、卻似乎因爲獲得了食物而少了幾分尖銳敵意的眼睛,茫然地、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望向他時,趙宸做出了一個讓林星野的命運軌跡,也讓他自己未來無數個夜的心緒,徹底改變的決定。
他沒有立刻揮手趕他走。
反而,在短暫的沉默對視後,他對着依舊蜷縮在門檻外的林星野,招了招手,示意他進來。
林星野遲疑着,困惑着,四肢並用地在門檻外徘徊,不斷地嗅着廟內混合着黴味、陳舊墨香和一絲微弱炭火氣的復雜空氣,本能地評估着潛在的風險。
趙宸似乎看出了他那深入骨髓的警惕與猶豫。他轉身,從角落裏拿出一個破舊的木盆,走到廟後,用手捧了半盆冰冷的、未染塵埃的白雪,又從那口小小的鐵鍋裏,兌了一點僅存的、尚且溫熱的清水。然後,他將這盆混合着雪與水的木盆,放在了門口。
“手,”趙宸指了指林星野那雙剛剛抓過食物、沾滿殘渣和污垢的手,又指了指木盆裏的水,嚐試用最簡單的詞語和動作表達,“要洗淨。”
這一次,他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屬於“教導者”的、生澀的威嚴。
林星野依然不懂“洗手”這兩個音節所代表的具體含義,但他看懂了趙宸的動作和指向。他困惑地看着那盆清澈的、微微晃動的水面,又低頭看看自己髒污不堪、甚至帶着血腥氣的手,眼中充滿了茫然。
趙宸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姿態顯得不那麼具有威脅性。他耐心地,甚至帶着一種近乎實驗般的專注與好奇,他伸出手,輕輕地、卻帶着一種堅定的力量,抓住了林星野的手腕。
那一瞬間的觸碰!
讓林星野渾身劇烈地一顫,如同過電一般!幾乎要本能地奮力掙脫、甚至反過來攻擊!趙宸的手,並不溫暖,甚至因爲長期的營養不良和寒冷而有些冰涼、指腹因常年握筆帶着薄薄的繭子。但那觸碰的方式,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穩定的、他從未在狼群或其他野獸那裏體驗過的力量——一種帶着明確目的、卻又並非爲了傷害與掠奪的“控制”。
趙宸沒有鬆開,而是堅定地、緩慢地,帶着一種引導的意味,將林星野那雙髒污的手,浸入了木盆那混合着雪水、冰冷刺骨的冷水之中。
冰冷的水如同無數細針,瞬間着林星野敏感的皮膚,他不適地掙扎了一下,喉嚨裏發出被冒犯般的、低低的嗚咽。
“別動。”趙宸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安撫與命令奇異地交織在一起的力道。他用另一只手,舀起盆中的水,一點點淋在林星野的手背、手指上,然後,用自己的手指,笨拙地、卻極其認真專注地,開始搓揉林星野指縫間那些經年累月積存下來的、早已板結的泥垢,耐心地清理着他長而髒的指甲裏的污穢。
這個過程,對林星野而言,是全然陌生而充滿的。水的冰冷觸感,人類手指那不同於狼群舔舐的、帶着明確目的的觸感,以及那種被強行清理、仿佛要剝去一層保護殼的感覺,都讓他從心底感到極度不安與抗拒。但他奇異地,沒有再次發動攻擊。或許是因爲剛剛獲得食物帶來的短暫滿足與緩和,或許是因爲趙宸眼神裏那種復雜的、他無法完全理解卻並未感受到直接惡意的情緒,又或許……僅僅是那冰冷與觸碰交織的奇異感覺,讓他混沌未開的大腦,有了一絲從未有過的、名爲“清醒”的漣漪。
他低下頭,怔怔地看着自己那雙髒污不堪、甚至看不出原本膚色的手,在趙宸那並不熟練卻異常執着的揉搓下,那些頑固的污垢漸漸溶解、脫落,原本的膚色,一點點、艱難地從厚厚的污垢下顯露出來。他看着盆中清澈的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渾濁、漆黑。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名爲“潔淨”的奇異感覺。這種感覺,與他所習慣的、皮毛沾染着獵物鮮血或山林泥土的“自然”狀態截然不同,讓他感到陌生,突兀,卻又隱隱約約地,從內心深處,泛起一絲微弱的、難以言喻的安心與……舒適。
趙宸一邊清洗,一邊用那種平緩的、帶着獨特讀書腔調的聲音,斷斷續續地、仿佛自言自語般地說着:“人之手足,需常保潔淨……入口之物,更需如此……此爲禮,亦是修身之始……”
林星野聽不懂那些“禮”、“修身”的深奧含義,但他記住了趙宸說這些話時,那平穩的、帶着某種韻律的聲音;記住了那冰涼的水流過皮膚時,帶來的奇異觸感;記住了那雙雖然冰涼卻穩定有力、引導着他的手;更記住了“潔淨”這個音節,與此刻手上傳來的、那清爽而陌生的感覺,牢牢地聯系在了一起。
這,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洗手。
這是趙宸,以一種笨拙卻無比堅定的方式,第一次將“文明”與“規則”的烙印,如同滾燙的烙鐵,深深烙刻進林星野那純粹的、野獸般的世界邊緣。是將他從“狼”的範疇,向着“人”的方向,艱難地、卻也無可挽回地,牽引了第一步。
從那一天起,林星野就再也沒有離開過這方破廟,沒有離開過趙宸。
他仿佛用盡了前世所有的緣分與等待,才終於認定了這個地方,認定了這個在他瀕死時給予他食物、在他混沌時教他“潔淨”的人類。他依舊保持着許多狼的習性——他習慣睡在廟外那處能遮擋風雨的角落,保持着最高的警惕應對任何陌生的動靜,時常狩獵小型動物作爲食物的補充,在高興或不安時,喉嚨裏依舊會下意識地發出低低的、屬於幼獸的嗚咽。但他開始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廟門口,用那雙逐漸褪去純粹野性、增添了幾分懵懂依賴與學習欲望的眼睛,默默地、固執地,望着趙宸。
趙宸對他的態度,始終是復雜而矛盾的。一方面,他潛意識裏享受着這個“非人”存在帶來的、某種程度上的陪伴,驅散了這荒山野嶺中蝕骨的孤寂;尤其是在他偶爾展示“教導”成果時,林星野眼中那種純粹的、不摻任何雜質的專注與學會新事物後的亮光,極大地滿足了他作爲“啓蒙者”的隱秘虛榮,慰藉了他落魄中的失意。另一方面,他又時常因爲林星野那無法徹底洗脫的“非我族類”氣息而感到莫名的煩躁和隱隱的羞恥,尤其是在他研讀聖賢書、憧憬着士大夫階層的清貴雅致生活時,林星野那帶着山野氣息的存在,就像一面無比清晰的鏡子,殘酷地映照出他身處現實的粗糲、不堪與遙遠。
但他終究,沒有再狠下心,將林星野徹底驅離出自己生活的邊界。
他開始教他更多。更像一場漫長而心緒復雜的實驗。
教他像“人”一樣,挺直脊背,站立行走。盡管林星野最初的姿勢怪異而笨拙,身體記憶讓他總是不自覺地想要四肢着地,以獲取更大的穩定與安全感。趙宸會一遍遍扶着他那瘦削而繃緊的身體,用手掌拍打他的後背,不耐時會帶着煩躁斥責:“挺直!人,當頂天立地!”,耐心耗盡時則會望着窗外,喃喃嘆道:“如此,方不負父母所賜之軀,立於天地之間。” 林星野聽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他看得懂趙宸的眼神,他摔倒了無數次,膝蓋和手掌一次次被粗糙的地面磨破,滲出鮮血,結痂,再磨破……他卻從未想過放棄,只是一次次頑強地爬起來,努力模仿着趙宸那挺拔如鬆的樣子,一點一點,艱難地學習着如何像一個“人”那樣,站立於這片土地之上。
教他學習那復雜如天書的人類語言。從“趙宸”這個賦予他名字的音節開始,到“餓”、“冷”、“來”、“去”這些關乎基本生存的詞匯。林星野的學習過程緩慢得如同蝸牛爬行,充滿挫折。他的發聲器官似乎更適應山林間的嗥叫與低嗚,而非人類那些需要精細控制舌、唇齒的復雜音節,常常一個簡單的詞語,需要趙宸重復幾十遍、上百遍,他才能勉強發出一個模糊的、扭曲的音。趙宸教他“果子”,他便在次天色未亮時,鑽入深山,憑借着野獸般的敏銳,采來一大堆各式各樣、五顏六色的野果,一股腦地堆在趙宸面前,然後抬起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充滿期待地望着他,喉嚨裏努力地滾動着,發出含混而用力的“果……果……”的聲音,像是在急切地展示自己的學習成果,又像是在等待一場盛大的、來自他全世界唯一的誇獎。
教他理解更復雜、更微妙的人類情感與社交規則。當他因爲護食的本能,而對偶爾路過廟宇、好奇張望的山民齜出牙齒、發出威脅性的低吼時,趙宸會立刻嚴厲地制止他,用清晰的、命令的語氣告訴他“不可!”;當他偶然看到趙宸用樹枝在沙地上劃出奇怪的痕跡(寫字),便也學着樣子,撿起一樹枝,用他那布滿厚繭、控制不住力道的手,在沙地上劃出歪歪扭扭、毫無意義的線條,然後抬頭看向趙宸時,趙宸那總是籠罩着鬱氣的眼中,會極快地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類似於“笑意”的情緒,雖然轉瞬即逝,恢復平淡,卻足以讓敏銳捕捉到這一絲的林星野,內心雀躍許久,從而更加努力、更加執着地去模仿他的一切行爲。
林星野,就像一塊深埋於璞石之中、被偶然發現的粗糙玉料,而趙宸,則是那個手持刻刀、心情卻復雜難言的匠人。他一邊依照自己心中“人”的模樣,小心翼翼地雕刻、打磨,一邊又時常在夜深人靜時,懷疑自己是否在做一件毫無意義、甚至是有辱斯文、背離聖賢教誨的事情。
而林星野,則在這場漫長而痛苦的“雕琢”中,經歷着從“狼”到“人”的、緩慢而充滿了割裂感的蛻變。他學着努力壓抑深入骨髓的狩獵本能,學着控制喉嚨裏即將沖出的、屬於野獸的嗥叫,學着去分辨和理解趙宸那些復雜的面部表情、不同的語調背後,可能代表的贊許、不悅或者……煩躁。他學會了人類最珍貴的品質之一——“給予”——將他能力範圍內所能獲得的、他認爲最好的東西,無論是費盡力氣獵到的肥美山雞,還是翻山越嶺采來的最甜的野果,都毫無保留地、帶着獻祭般的虔誠,送到趙宸的面前。他學會了“守護”——在趙宸挑燈夜讀、與孤寂和前程搏鬥時,他會安靜地、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守在廟門外,警惕着可能打擾到他的任何風吹草動,哪怕只是一只夜鳥的驚飛,都會讓他瞬間繃緊神經,進入戒備狀態。他更學會了“依賴”與“忠誠”——趙宸,毫無疑問地,成爲了他混沌初開、漸漸有了光亮的整個世界裏,唯一的坐標,唯一的方向,唯一的神祇。
他並不完全理解趙宸內心的那些關於身份、階層、前程的復雜掙扎,以及那份若有若無的利用之心。他只是憑借着野獸般敏銳的直覺,感知到趙宸偶爾流露出的、莫名的煩躁與刻意拉開的疏離。每當這時,他會變得格外小心翼翼,連呼吸都放得輕緩,會更加努力、甚至帶着討好意味地去學習並遵守那些“人”的規矩,會起得更早、鑽入更深的林子,去尋覓更紅更飽滿、滋味更甘甜的野果,會用那雙漸漸浸染了人類復雜情感、卻依舊保持着最初純淨的眼睛,帶着不安和卑微的乞求,默默地、長久地,望着趙宸。
他將趙宸給予他的一切——那救命的半碗稀粥,那次改變他感知世界的洗手,那些時而耐心時而厭煩的教導,甚至那偶爾流露的不耐與冷漠——都視爲一種珍貴的、不容置疑的接納與恩賜。他如此渴望,能夠徹底洗去自己身上的山野氣息,能夠真正融入趙宸的那個世界——那個有着朗朗讀書聲、有着神秘墨香、有着他無法理解卻無比向往的“前程”的世界。他笨拙地、用盡全身的力氣和整個靈魂的重量,朝着那束唯一的光,艱難地、踉蹌地爬去,哪怕這個過程,充滿了撕裂自我般的痛苦,哪怕他的靈魂底色,與那個光鮮亮麗的世界,從本上,就格格不入。
那顆被趙宸無情打落、散了一地的野果,每一個上面那淺淡得幾乎需要用心才能發現的牙印,不僅僅是他試毒以確保安全的證明,更是他這五年來,努力學習“規矩”(追求潔淨)與他無法完全褪去的“本性”(野獸般的試毒方式)相互交織、結合而產生的、獨屬於他的產物。是他想將自己所能觸及的、認爲最安全、最美好的一切,毫無保留地奉獻給那個,將他從風雪死亡邊緣引領出來,給了他一個名爲“林星野”的身份與歸屬的人。
他天真地以爲,擦淨果子,嚐過沒有毒,就是表達了最大的誠意,達到了最高的“潔淨”標準。
他卻永遠也不會懂得,在趙宸那顆逐漸被世俗功利與現實考量所侵染的心裏,“潔淨”與“價值”,早已有了另一套截然不同的、冰冷而勢利的衡量標準。他那帶着隱秘牙印的、飽含着赤誠與生命的野果,終究,抵不過蘇曼小姐那代表着權勢、地位與“體面”未來的、小小一盒桂花糕。
此刻,懷抱着那包早已冷透、沾染着屈辱塵土的野果,蜷縮在老槐樹下,感受着山月清輝那冰冷的撫摸,林星野只覺得心口那片被趙宸親手點燃、並被他小心翼翼呵護了五年的、微弱卻溫暖的光,正隨着那句冰冷的“蘇小姐的桂花糕”,一點點地、無可挽回地,冰冷下去,黯淡下去,最終,“啪”的一聲,碎裂開來,化爲無數冰冷的粉末,消散在這無情的夜色裏。
那是一種,比當年在齊膝深雪中凍僵軀體、等待死亡時,更加徹骨、更加絕望的寒冷。
因爲他此刻失去的,不僅僅是身體的溫暖和食物的慰藉。
更是他這五年來,用盡全部力氣、忍受着割裂般的痛苦,努力構建起來的、關於“歸屬”、關於“意義”、關於他整個世界的……基石。
山月依舊高懸,沉默地灑下它那亙古不變的清輝,公平地籠罩着山巒、破廟、老樹,以及樹下那個蜷縮的、小小的身影。
只是,那月光,再也照不進。
那顆已然隨之凍結、破碎成千萬片的,少年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