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晨光,怯生生地,如同觸碰易碎品般,漫過巍峨的山脊,將層疊的墨色樹影染上一層淺淡的金邊。林星野在老槐樹下蜷縮了一整夜,直到這光暈落在他緊閉的眼瞼上,帶來一絲虛幻的暖意。

他動了動早已僵硬麻木的肢體,關節發出生澀的“嘎吱”聲,像是老舊門軸無力的呻吟,又像是他破碎心緒的嗚咽。懷裏,那個用破損闊葉包裹的野果,早已失去了最後一絲微弱的體溫,冰冷、堅硬地硌在他的口。那寒意,穿透薄薄的粗布衣料,直直侵入肌膚,與他心底那片被“蘇小姐的桂花糕”徹底冰封的荒蕪凍土,融爲一體。

他低下頭,怔怔地看着懷中那片已然枯萎卷曲、邊緣沾染着昨滾落時沾上的塵土的闊葉。它顯得那麼肮髒,那麼廉價,如同他此刻的境遇,如同他那份被棄若敝履的真心。

“淨”……

趙宸昨那冰冷決絕的話語,夾雜着蘇曼這個陌生的、卻象征着另一個世界全部美好的名字,再次如同燒紅的鈍刀,在他心口反復切割,留下焦灼而深刻的痛楚。他用了五年時間,近乎偏執地學習、模仿、踐行着趙宸所教導的“潔淨”。他擦亮每一個果子,洗淨每一寸肌膚,努力挺直曾經習慣匍匐的脊梁……他天真地以爲,這樣就能一點點靠近那個彌漫着墨香與讀書聲的世界,就能被那個人,真正地接納與認可。

可原來,從一開始,他這個人,他帶來的東西,在那個人渴望的世界裏,就與“潔淨”無緣,是原罪般的“肮髒”。

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絕望,如同昨夜未曾散盡的寒意,再次將他淹沒。他應該離開的,應該像一頭真正受傷的野獸,帶着殘破的尊嚴和淋漓的傷口,頭也不回地扎進深山,用遺忘舔舐一切,直至將那個人的名字、聲音、模樣,從靈魂深處徹底剝離。

可是……可是那雙腳,仿佛自有其卑賤而頑固的意志,不受他那顆已然破碎心靈的掌控。多年養成的、如同鐫刻在靈魂深處的習慣,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憎惡的、近乎自虐般的好奇與不甘,驅使着他,拖着沉重如灌鉛的雙腿,默默地、再次回到了能夠遠遠望見那間破廟的地方。

他想親眼看看,那個將他棄如敝履的人,是如何奔赴那個沒有他的、光鮮亮麗的世界。他想親眼見證,那份他求而不得的“淨”與“認可”,究竟是何等模樣。或許,只有親眼目睹徹底的失去,親眼驗證自己與那個世界的雲泥之別,才能讓心中那點不死心的、愚蠢的餘燼,徹底熄滅,才能讓他死心塌地地變回一頭真正的、不再奢望溫暖的野獸。

他不敢再靠近,仿佛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已然化作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劃分兩個世界的天塹,一道銘刻着恥辱與背叛的傷痕。他把自己藏在幾塊嶙峋怪石與一叢茂密灌木交織成的陰影裏,像一道即將消散的、無人會在意的幽靈,只露出一雙眼睛,那裏面昨璀璨的星火已然熄滅,只剩下死寂的灰燼,貪婪而又怯懦地,偷偷凝視着那扇緊閉的廟門。

那目光,帶着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最後一次確認般的、絕望的期盼。或許……或許昨天只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噩夢?或許晨光驅散的,不只是夜色,還有趙宸昨那冰冷的言語和眼神?或許那扇門會打開,那個人會走出來,像五年前那個風雪天一樣,對他招招手,哪怕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沒有厭惡,沒有驅趕……哪怕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施舍般的眼神……

這卑微到塵埃裏的念頭,剛一升起,就被他自己狠狠掐滅。心口那片尚未結痂的傷口,因爲這徒勞的幻想,再次滲出殷紅的血珠。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林星野幾乎要與身下的岩石、周圍的灌木融爲一體,成爲這山景裏又一抹寂寥而悲傷的剪影時,那扇破敗的木門,終於發出了熟悉的、悠長而嘶啞的“吱呀——”聲。

他的心髒猛地一縮,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隨即瘋狂地跳動起來,撞擊着肋骨,發出擂鼓般的、令他感到羞恥的聲響。

趙宸走了出來。

晨光恰好慷慨地落在他身上,爲他那身相對體面的青色長衫鍍上了一層淺金色的、近乎聖潔的光暈。布料雖普通,卻漿洗得格外挺括,熨帖得找不出一絲褶皺,與他平居於破廟時的隨意截然不同,透着一股精心準備的鄭重。他的頭發也用一打磨光滑的木簪仔細地束起,一絲不苟,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俊的側臉輪廓。

更讓林星野感到心髒刺痛的是趙宸臉上的神情。那是一種混合了緊張、期待、以及隱隱興奮的光彩,如同被春雨洗過的天空,驅散了他眉宇間常駐的鬱結之氣,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在奔赴一個神聖的儀式,去見一個能夠決定他命運、賜予他光明的重要人物。

林星野看着趙宸甚至從袖中掏出一塊淨的粗布,蹲下身,反復擦拭着本就纖塵不染的鞋面,那專注而鄭重的姿態,像極了他自己在獻上野果前,用衣袖反復擦拭果皮時的、笨拙的虔誠。

只是,趙宸擦拭的,是通往“前程”的階梯;而他擦拭的,是注定被嫌棄的、卑微的心意。

心口那片凍土,仿佛又被無聲地撕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口子。他敏銳地、痛苦地意識到,趙宸要去的地方,要見的人,與他,與他懷中這些來自山野的、帶着卑微牙印和試毒使命的果實,是雲泥之別,是遙不可及的兩個世界。他那點可憐的、用五年時間積攢的溫暖,在那個人對“錦繡前程”的渴望面前,渺小得不如一縷塵埃。

他看着趙宸最後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所有的山野氣息與不堪過往都壓入肺腑深處。然後,他以一種刻意挺直、卻仍難掩一絲局促與急切的姿態,快步消失在了下山的小路盡頭,走向那個林星野永遠無法觸及的繁華之地。

幾乎沒有絲毫猶豫,林星野像是被一條無形的、名爲“絕望”的鎖鏈牽引着,憑借着對山林每一寸土地的熟悉,如同最沉默的影子,悄無聲息地遠遠跟了上去。濃密的樹冠爲他提供了完美的遮蔽,崎嶇的山路是他的天然屏障。他的動作輕靈如鹿,目光卻如同被釘死了一般,始終死死鎖在前方那抹漸行漸遠的青色身影上。

那不是眷戀,不是追隨。

那是一場酷刑,一場他爲自己判下的、凌遲心靈的極刑。他要用自己的眼睛,親自確認那束他仰望了五年的光,是如何毫無留戀地,徹底照向另一個與他無關的方向。

鄉紳蘇府的宅邸,坐落在這片貧瘠山鄉最爲平坦肥沃的地帶,與周圍的簡陋民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青磚砌就的高牆巍然聳立,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壁壘;黛瓦鋪就的屋頂在陽光下泛着沉靜的光澤;朱漆大門上鋥亮的銅環,如同巨獸冷漠的眼瞳;門口那兩尊威風凜凜、睥睨衆生的石獅子,更是無聲地彰顯着一種與破廟的衰敗、山野的荒蕪截然不同的、令人望而生畏的權威與富貴。

此刻,蘇府門前可謂車馬絡繹,人聲隱隱。雖大多是簡陋的驢車、青布小轎,卻也間或有裝飾稍顯華美的馬車停駐。穿着或新或舊、但俱都漿洗得淨淨的長衫書生們,互相揖讓,寒暄談笑,努力維持着讀書人的風儀。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復雜的味道——是清雅的熏香、醇厚的墨錠,混合着精致糕點若有若無的甜香,以及一種……名爲“機遇”的、令人心澎湃的氣息。

這氣息,對於林星野來說,是全然陌生而充滿壓迫的。它不像山間草木的清新,不像獵物血液的腥甜,也不像破廟裏黴味與墨香交織的沉鬱。它是一種稠密的、帶着無形重量與距離感的“文明”的味道,它無形中築起一道高牆,帶着冰冷的觸感,將他牢牢隔絕在外,提醒着他的“非我族類”。

他躲藏在更遠處一棵年代久遠、枝葉葳蕤的大槐樹茂密的樹冠裏,濃密的葉片是最好的屏障。他透過層層疊疊的縫隙,死死地盯着那扇對他而言如同天闕的朱漆大門,心髒在腔裏沉重地撞擊着。

他看見了。

趙宸走到府門前,腳步略有遲疑,他再次整理了一下因爲快步趕路而略顯凌亂的衣襟,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所有的緊張與源自破廟的自卑都徹底壓下。然後,他挺直了那清瘦的脊梁,臉上努力擠出一個符合“讀書人”身份的、溫文爾雅又不失謙卑的笑容,踏入了那扇象征着機遇與階梯的、沉重的門檻。

他的身影消失在高牆之內,如同水滴匯入大海,瞬間被那片他向往的“繁華”所吞沒。

林星野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沉入一片冰冷的、無聲的黑暗。他像一只被困在透明琥珀裏的飛蟲,徒勞地掙扎着,卻無法撼動那無形的壁壘分毫。他只能憑借想象,去勾勒牆內的世界,去想象趙宸在其中,會是何種光景,會露出何種他從未見過的笑容。

宴會設在蘇府精心打理的花廳。絲竹管弦之聲,如同縹緲的仙樂,隱隱約約地從高牆內傳來,時而悠揚婉轉,時而輕快活潑。其間夾雜着文人雅士們抑揚頓挫的吟誦、恰到好處的喝彩,以及陣陣虛僞而又熱絡的談笑風生。那聲音織成一張繁華的網,網住了牆內的歡聲笑語,卻將牆外的他,隔離在孤寂的彼岸。

林星野聽不真切那些文縐縐的辭藻,也完全無法理解那些笑聲背後的含義與機鋒。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些於雕花窗櫺後晃動的人影之中,拼命地、近乎偏執地尋找着那抹熟悉的、此刻卻顯得如此遙遠的青色。

他看見了。

透過一扇未曾完全關閉的支摘窗縫隙,他看見了趙宸。他坐在一個靠近角落、並不起眼的位置,背脊挺得如同懸崖邊孤直的青鬆,顯得有些過於僵硬,透露出他內心的緊張。他微微側着頭,一副全神貫注的模樣,傾聽着上首那位身着綢緞、面容富態、頗具威儀的鄉紳蘇老爺,以及與座的幾位須發皆白、看似德高望重的老者談話。他適時地點頭,臉上帶着一種林星野從未見過的、近乎諂媚的、努力迎合的笑容,偶爾小心翼翼地上一兩句,姿態謙卑得幾乎要將自己低進塵埃裏,仿佛在汲取着什麼生命的養分。

那笑容,刺痛了林星野的眼睛,比山間的荊棘更爲銳利。在他的記憶裏,趙宸的笑容總是極淡的,帶着讀書人特有的清高與疏離,或是教導他時的專注與不耐,何曾有過如此……如此刻意而卑微的模樣?這笑容,是爲了換取那個“前程”嗎?那個“前程”,竟比一顆毫無保留的真心,更爲重要嗎?

就在這時,花廳內的氣氛似乎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絲竹聲稍歇,談笑聲也低了下去,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帶着某種期待與諂媚,轉向了花廳的入口處。

一個穿着桃紅色綾羅裙衫的少女,在家仆丫鬟們的簇擁下,嫋嫋婷婷地走了進來。她約莫十四五歲的年紀,容貌嬌俏明媚,肌膚白皙細膩,如同一尊精心燒制、生怕碰碎的瓷娃娃。然而,她那雙微微上挑的杏眼裏,卻流轉着一股被萬千寵愛嬌縱慣了的、居高臨下的傲氣與洞悉人心的精明。發髻上簪着的赤金點翠步搖,隨着她蓮步輕移,輕輕晃動,折射出炫目而冰冷的光暈,如同她此刻掃視全場的目光。

她便是鄉紳蘇老爺的獨生愛女,今宴會的核心之一,蘇曼。

她的出現,仿佛一顆投入表面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層層疊疊的漣漪。席間的書生們紛紛起身,躬身行禮,目光或大膽或含蓄地追隨着她那抹鮮豔而奪目的身影,眼神中充滿了驚豔、討好,以及對於其背後所代表的家世、財富與仕途資源的裸的渴望。

蘇曼的目光,如同巡視自己領地的女王,帶着一絲漫不經心的挑剔與掌控一切的從容,在席間緩緩掃過,評估着每一個人的價值。最終,那目光落在了角落裏的趙宸身上,停留了片刻。她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帶着些許玩味與算計的笑意,仿佛發現了一個有趣而又可以利用的獵物。

她蓮步輕移,裙裾搖曳生姿,無視了其他書生期待的目光,徑直朝着趙宸的方向走去。

“趙公子今也來了?”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如同玉珠滾落銀盤,然而那語調裏,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仿佛與生俱來的輕慢與施舍,“聽聞你近學業精進,父親前還誇你文章做得扎實,頗有古風呢。”

趙宸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來自權力中心的關注砸中了,受寵若驚地連忙站起身,長揖到地,因爲激動和緊張,聲音都微微發緊,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份刻意維持的鎮定在真正的權貴面前不堪一擊:“蘇……蘇小姐謬贊,小生……小生愧不敢當!承蒙蘇老爺與小姐垂青,不嫌小生鄙陋,方能在此聆聽教誨,實乃……實乃三生有幸!”

他的姿態放得極低,幾乎要將自己的尊嚴與清高雙手奉上,碾碎成粉,以換取那一點點可能的、通往青雲之路的青睞。

蘇曼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如同風拂鈴鐺,清脆卻並無多少真實的暖意,反而帶着一種掌控局面的優越感。她的目光,似是不經意般,飄向了花廳外,那扇通往庭院回廊的月洞門方向。她的視線,仿佛穿透了那叢作爲隔斷的、生意盎然的翠竹,精準地落在了藏身於大槐樹茂密枝葉間、正死死盯着廳內情形的林星野身上。

林星野心中猛地一悸!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從心底竄起,纏緊了他的心髒!他下意識地將身體往樹葉更深處縮去,屏住了呼吸,連心跳都幾乎要停止,仿佛這樣就能躲避那洞察一切的目光。

“趙公子何必如此客氣。”蘇曼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局促不安的趙宸,語氣依舊帶着那種居高臨下的親切。她隨手從身旁丫鬟端着的紫檀木托盤上,拿起一方質地細膩、雕刻着繁復花紋、一看便知價值不菲的端硯,和一塊散發着清幽香氣、色澤黝黑的上等墨錠。她伸出纖纖玉指,姿態優雅地、不疾不徐地開始研墨,動作嫺熟而富有韻律,仿佛在做一件極致風雅、且盡在掌握的事情。

“今良辰美景,群賢畢至,”她一邊研墨,一邊淺笑着說道,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附近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不如就請趙公子即興賦詩一首,也讓諸位才子一同品評一番,如何?也讓我等見識一下趙公子的才情。”

這幾乎是明晃晃的抬舉了!席間衆人的目光,瞬間更加復雜地投射在趙宸身上。有毫不掩飾的羨慕,有深沉的探究,有隱藏在虛僞笑容下的嫉妒,也有等着看笑話的冷漠。這是一個在蘇老爺和衆多同窗面前展示才華、甚至可能一步登天的絕佳機會,若能得蘇小姐青眼,那關乎科舉資格的“保結”之事,幾乎可以說是十拿九穩了。

趙宸的心跳驟然加速,血液奔涌上頭,臉頰泛起激動與緊張的紅暈。他強自鎮定,連連擺手,姿態卻愈發謙卑,幾乎語無倫次:“使不得,使不得!蘇小姐厚愛,小生……小生才疏學淺,筆墨粗陋,恐……恐污了小姐與諸位先生的清聽……實在不敢……不敢獻醜……”

“誒,趙公子何必過謙。”蘇曼打斷他,語氣帶着一絲不容拒絕的、如同主人對寵物般的嬌嗔與命令。墨已研好,濃黑油亮,在名貴的端硯中泛着幽深的光澤。她放下墨錠,纖纖玉指拈起一支品相極佳、筆鋒銳利的狼毫筆,在硯台中飽蘸了濃稠得化不開的墨汁。

然而,她並沒有將筆遞給那顆即將被虛榮和渴望撐破的、躍躍欲試的心。

她端起了那方沉甸甸的、盛滿了濃黑墨汁的端硯,姿態依舊優雅從容,仿佛只是要換個更合適的位置書寫,或是要將這方名硯展示於人。她轉過身,裙擺旋出一朵小小的、桃紅色的、帶着致命誘惑的花,朝着連接花廳與外廊的月洞門方向,款款走去。

林星野此刻,正因爲內心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如同烏雲般層層壓頂,加之看到趙宸在蘇曼面前那副卑微到扭曲的姿態,一股混合着劇痛、憤怒和某種無法言說的悲哀,在他腔裏瘋狂沖撞。他想看得更清楚些,想確認那個曾經教他“潔淨”、斥他“粗鄙”的人,是如何在真正的權貴面前,將所有的清高與尊嚴,連同對他林星野的嫌棄,一起親手奉上,碾碎成討好別人的工具。這股帶着自毀意味的沖動,讓他忘卻了隱藏,戰勝了恐懼。 他不由自主地,從枝葉的庇護中,探出了半個身子,那雙盛滿痛苦與迷茫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花廳內的趙宸。

就是這一刹那的失控,就是這半個探出的、與周圍華美格格不入的、帶着山野氣息的身影,不偏不倚地,再次撞進了蘇曼算計好的、餘光的視野裏。

這一次,她的眼中,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漫不經心。那裏,飛快地閃過了一絲計謀得逞的、冰冷而銳利的光芒,如同潛伏許久的毒蛇,終於抓住了最佳時機,亮出了淬毒的獠牙。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令人不寒而栗的、殘忍的弧度。一股混合着輕蔑、算計與某種被冒犯的不悅,在她心頭迅速盤旋、凝結。這個像影子一樣黏在趙宸身後的狼少年,她早有耳聞,今一見,果然粗鄙不堪,如同趙宸身上一塊洗不掉的泥點。趙宸是她目前看來,還算值得、且有望掌控的“潛力之材”,豈容這等污穢之物沾染?

正好,借此機會,一石三鳥。

一來,她要當衆剝掉趙宸那點可憐的、無用的清高與舊情,他在前程與卑賤之間做出最徹底的選擇。他若想得到蘇家的“保結”,得到她蘇曼的垂青,就必須親手斬斷這不堪的過去,將這份“忠誠”裸地呈上。

二來,她要徹底碾碎這狼崽子的癡心妄想。讓他,也讓所有人都看清楚,山野就是山野,畜生就是畜生,永遠別妄想擠進他們士紳的圈子。這身墨黑,便是她賜予他最恰當的標識。

三來……看着那雙此刻因她而充滿驚恐的眼睛,一種掌控他人生死、玩弄人心於股掌的快意,如同細小的電流,竄過她的四肢百骸。這比那些無聊的詩詞歌賦,有趣多了。

下一秒------

“哎呀!”

一聲嬌柔而突兀的、充滿了表演意味的驚呼,從她嫣紅的唇瓣間溢出,瞬間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只見她腳下仿佛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恰到好處地絆了一下,身體一個極其真而又誇張的趔趄,端着硯台的手腕隨之“不由自主”地、精準地一抖------

那方盛滿了濃黑墨汁的、沉甸甸的端硯,脫手而出!

它在空中劃過一道絕望而醜陋的漆黑弧線,帶着一股決絕的、精準無比的惡意,越過那叢象征風雅的青翠欲滴的竹子,如同被賦予了生命的黑色詛咒------

“啪!!!!!!!!”

一聲沉悶而響亮的、如同驚雷般的撞擊聲,炸裂在原本充斥着絲竹談笑的寂靜空氣中!

硯台重重地、結結實實地、分毫不差地,砸在了林星野毫無防備的、單薄的前!

巨大的沖擊力,讓他瘦削的身體猛地向後踉蹌了一步,後背狠狠撞在身後粗糙的樹上,震得頭頂的樹葉簌簌作響,如同爲他降下的一場悲憫的綠雨。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凍結了。萬物失聲,唯有那濃黑的墨汁,如同擁有生命般,在他前瘋狂地蔓延。

粘稠、冰涼的墨汁,如同驟然潰堤的污濁洪水,又像是瞬間炸開的、充滿惡意的烏雲,以驚人的速度,瘋狂地吞噬、浸透了他那件洗得發白、幾乎透出原色、卻被他小心翼翼維持着“潔淨”的粗布衣。那黑色,如此濃重,如此肮髒,比他鑽過的最深的山洞還要幽暗,比他經歷過的任何暴雨之夜還要絕望。冰冷的墨汁帶着一股刺鼻的、屬於礦物質和膠質的怪異氣味,迅速滲透薄薄的布料,黏膩地、溼漉漉地貼在他溫熱的皮膚上,帶來一陣陣深入骨髓的寒意。

這黑色,不僅僅玷污了他小心維持的、脆弱的“潔淨”外殼,更像是一只粗暴無比的、來自那個他永遠無法企及的“文明”世界的巨手,將他這五年來,憑借着對那束微光的向往與模仿而一點點構建起來的、搖搖欲墜的尊嚴與人格,毫不留情地撕扯下來,扔在地上,反復踐踏,碾入泥濘!

花廳內,所有的談笑風生、絲竹管弦,在這一聲脆響和隨之而來的、死一般的寂靜中,戛然而止。

仿佛有一道無形的指令,所有人的目光——好奇的、驚愕的、鄙夷的、幸災樂禍的、漠不關心的——齊刷刷地,如同無數支冰冷而鋒利的箭矢,穿透月洞門,聚焦在那個突然出現的、一身狼藉不堪的、如同誤入華美畫卷的污跡般的“不速之客”身上。

林星野僵立在原地,如同一尊瞬間被抽走了所有靈魂與生機的石像。他低着頭,怔怔地、難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前那片仍在不斷擴散、蔓延的、醜陋至極的墨黑。視野所及,只剩下一片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那黑暗,張牙舞爪,仿佛要將他整個人,連同他那些卑微的夢想和可憐的尊嚴,都徹底吞噬進去,不留一絲痕跡。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墨汁正沿着衣料的紋理向下流淌,能感覺到那冰冷的、粘膩的觸感緊貼着肌膚,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纏繞住他的心髒;能聞到那刺鼻的味道無孔不入地鑽進他的鼻腔,宣告着他與這個世界的格格不入……

蘇曼用手帕輕輕掩着唇,一雙杏眼裏沒有絲毫的驚慌或歉意,只有毫不掩飾的、如同打量一件不小心損壞的、低賤物品般的輕蔑,以及一絲計劃得逞後、難以抑制的、冰冷的快意光芒。她轉過身,面對着聞聲望來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的趙宸,以及滿廳神色各異、卻無一例外帶着審視與排斥的賓客,用一種委屈至極、又帶着明顯指責與撇清的嬌柔語調,揚聲道:

“哎呀!這是哪裏來的野孩子?怎地如此莽莽撞撞!你看——”她伸出一保養得宜、塗着鮮豔蔻丹的手指,指向自己桃紅色裙裾上那幾乎微不可察的、小小的墨點,語氣愈發顯得楚楚可憐,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委屈,“把我這新做的雲錦裙子都濺髒了!這料子,可是爹爹特意從省城給我帶回來的,金貴着呢!真是掃興!”

滿座像是死一般的寂靜,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

隨即,竊竊私語聲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開來,匯成一股令人難堪的、充滿惡意與嘲弄的聲浪。那些書生們的目光,如同最苛刻冰冷的掃描儀,從林星野肮髒不堪、被墨汁浸透的粗布衣,掃到他沾着草屑泥土的褲腳和破舊布鞋,再掃到他那張因爲極度震驚、屈辱和茫然而蒼白如紙、寫滿了無措的臉。他們的眼神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嫌棄,仿佛在看一件不小心闖入盛宴的、散發着惡臭與不祥的污穢之物,玷污了他們的雅集,破壞了他們的興致。有人毫不客氣地低聲嗤笑起來,帶着優越感的輕蔑;有人搖頭嘆息,仿佛在惋惜好好一場宴會被這等“山野孽畜”打擾;更多的人,則是用一種冷漠的、事不關己的目光,旁觀着這場突如其來的鬧劇。

“士農工商”的等級觀念,早已如同血液般流淌在他們的身體裏,刻入骨髓。而林星野,一個來歷不明、與狼群爲伴、言行舉止帶着、連“民”籍都未必有的少年,在他們這些自詡爲“士”、未來將步入仕途的讀書人眼中,恐怕連最末等的“商”都不如,是真正位於塵埃底層、可以隨意輕賤、踐踏、甚至無需給予絲毫同情與公正的存在。他的痛苦,他的冤屈,在“體面”與“前程”面前,輕如鴻毛,甚至是一種礙眼的存在。

趙宸的臉色,在蘇曼開口的那一刻,由最初的震驚,迅速褪變爲一種死灰般的慘白,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間被抽。他看着一身墨汁、如同從墨池裏撈出來般狼狽不堪、仿佛被整個世界遺棄的林星野,又看了看蹙着黛眉、一臉不悅與委屈、仿佛受了天大冒犯的蘇曼,再感受到周圍那些或鄙夷或嘲諷或看戲的、如同針扎般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一股混雜着極致難堪、被當衆打臉的羞憤、對林星野不識時務出現在此、破壞他千載難逢機會的滔天怒火,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因自身無能懦弱而急需尋找發泄口的遷怒,如同壓抑已久的岩漿般猛地沖上他的頭頂,燒毀了他最後的理智,幾乎要沖破天靈蓋!

他仿佛能聽到腦海中那名爲“前程”的弦,繃緊到了極致,然後,“嘣”的一聲,徹底斷裂!他必須做點什麼,必須立刻、馬上,與眼前這個代表着“不堪過去”和“現實恥辱”的少年,劃清界限!不惜一切代價!

他幾步沖到林星野面前,腳步因爲憤怒和一種虛張聲勢的恐慌而有些虛浮。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在林星野前那片刺目的、仍在滴答着墨汁的墨黑上停留一秒,沒有去問一句他是否被沉重的硯台砸疼,更沒有去看他那雙此刻盛滿了巨大震驚、茫然、以及正在一點點碎裂成冰冷星辰光芒的眼睛。

他先是猛地轉向蘇曼,臉上擠出一個近乎扭曲的、巴巴的、充滿了討好與惶恐意味的笑容,語氣軟得近乎卑微,帶着顯而易見的慌亂與急於撇清:

“蘇……蘇小姐!您……您千萬受驚了!千萬息怒!都……都是小生的錯!是……是小生疏於管教,竟讓這不知禮數、粗鄙不堪的山野小子沖撞了您金枝玉葉之身!您……您千萬別動氣,爲了這等不知所謂的賤民氣壞了您千金之軀,那……那真是萬死莫贖了!萬死莫贖了!”

他甚至下意識地向前一步,伸出手,想要去替蘇曼擦拭那裙角上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小小的墨點,姿態卑微得如同一個面對主人的、犯了錯的奴仆,急於用最謙卑的姿態祈求原諒。

蘇曼卻像是怕被什麼髒東西碰到一樣,極其嫌惡地、敏捷地側身避開,用手中那塊散發着馨香的手帕,象征性地、帶着誇張的嫌棄拂了拂裙角,仿佛上面沾了什麼致命的病菌或永恒的污點。她冷哼一聲,聲音不大,卻如同冰錐,清晰地刺入每個人的耳膜,那話語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敲打:

“趙公子,不是我說你。你看看你身邊的人!真是……上不得台面!平白污了大家的眼,壞了今的雅興!”

“上不得台面”!

這五個字,像是一把燒紅了之後又淬了劇毒的匕首,精準無比地、狠狠地捅進了趙宸那敏感而脆弱不堪的自尊心最深處!他所有的抱負,所有的努力,所有想要擺脫貧困落魄、躋身“上流”、獲得“體面”的渴望,在這一刻,都被這句輕飄飄的話,連同林星野的存在一起,釘在了恥辱柱上!他仿佛看到自己好不容易搭起的、通往錦繡前程的獨木橋,正在因爲林星野這個“污點”而劇烈搖晃,即將崩塌!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林星野,眼神裏最後一絲因爲舊情而產生的微弱猶豫,被徹底的、冰冷的、甚至帶着一絲瘋狂的、想要毀滅什麼的決絕所取代。那眼神,如此陌生,如此猙獰,充滿了嫌惡與暴戾,仿佛看的不是相伴五年、有着無數共同回憶的人,而是不共戴天、必須立刻清除的仇敵與障礙。

“你愣着什麼?!”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幾乎變了調,帶着一種色厲內荏的、歇斯底裏的味道,在這寂靜得可怕的庭院裏顯得格外刺耳,如同夜梟的啼哭,“還不快跪下!給蘇小姐磕頭賠罪!求蘇小姐饒了你這條不知死活的賤命!”

林星野猛地抬起頭,淚水瞬間沖破了眼眶的堤壩,洶涌而出,滾燙地劃過他冰涼的臉頰,與前那冰冷粘稠的墨汁混合在一起,留下蜿蜒的、更加污濁的痕跡。視野一片模糊,趙宸那張因爲憤怒而扭曲、寫滿嫌惡與急於撇清的臉,在淚水中晃動、變形,如同水中的倒影,破碎而不真實,仿佛來自另一個遙遠的、充滿惡意的世界。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肺部因爲極致的屈辱和窒息感而灼痛,發出破碎的、帶着泣音的氣聲,用盡了他殘存的、最後一絲爲自己辯白的勇氣:

“我……我沒碰她……”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試圖將事實從被碾壓的尊嚴中剝離出來,聲音微弱得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火,在冰冷的夜風中搖曳,卻帶着一種執拗的、不肯就此沉淪的掙扎,“是……是她自己……把墨……潑過來的……真的……是我看見的……我看見了……”

他試圖陳述最簡單、最直接的事實,用他有限的、笨拙的、尚未完全馴服於人類復雜謊言的語言,守護自己最後一點點微末的、關於“真實”的尊嚴底線。他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算計,他只知道,他沒有做錯,他不該承受這無端的污蔑和這身象征恥辱的抹黑。

然而,這微弱如蚊蚋、卻清晰如金石墜地的辯解,在趙宸聽來,無疑是點燃他腳下那座名爲“前程”的、搖搖欲墜的獨木橋的最後一把烈火!

“你還敢頂嘴?!!!” 趙宸像是被徹底踩到了尾巴的野獸,瞳孔驟然收縮,發出狂怒到極致的嘶吼!這辯解,像一毒刺,精準地扎入了他內心最虛弱的、明知真相卻不敢承認的角落。或許是因謊言被當衆、被這個他最看不起的人戳穿而產生的極致恐慌,或許是爲了急於向蘇曼、向所有人證明自己的“清白”與“立場”的迫切,他猛地抬起了腳,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帶着一股狠厲的、毫不留情的、仿佛要將所有不安和恥辱都踹出去的勁道,狠狠地踹向了林星野本就因久站而酸麻、此刻更是如同扎於恥辱中的膝蓋彎!

那一腳,又快又狠,帶着撕裂空氣的風聲,和一種摧毀一切的決絕!

“呃啊——!”

林星野猝不及防,膝蓋處傳來一陣鑽心刺骨的劇痛!那痛楚瞬間擊穿了他的神經,讓他痛哼出聲,單薄的身體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又像是被狂風折斷的蘆葦,不受控制地向後踉蹌跌去,脊背再次重重撞在身後粗糙的樹上,發出沉悶的、令人牙酸的響聲。劇烈的疼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五彩的斑點在他視野中炸開,幾乎要剝奪他所有的意識。

然而,就在身體失去平衡、天旋地轉、整個世界都在崩塌的瞬間,他那深入骨髓的、守護了整整五年的、幾乎已經成爲本能的條件反射,竟然再一次壓倒了一切痛苦和屈辱!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急切地伸出那只沒有沾染墨汁的手,顫抖的、帶着泥土和草屑的指尖,朝着趙宸站立的方向探去——

他不是要反擊,不是要拉扯,不是要祈求。

他是怕!

怕趙宸因爲方才用力過猛、姿態失控而站立不穩!

怕他被旁邊那方棱角尖銳、冰冷無情的石凳絆倒受傷!

即使到了這一刻,即使尊嚴被踐踏入泥濘,身體承受着鑽心的劇痛,心靈被徹底撕碎,他靈魂深處最原始、最純粹、最不受理智控制的反應,依舊是……守護。守護那個早已不值得他守護的人。

趙宸卻像是被什麼極其污穢、極其可怕、帶着瘟疫的髒東西觸碰到一樣,臉色驟變,猛地向後一縮,如同躲避擇人而噬的毒蛇般,極其粗暴地、甚至是帶着一絲源自內心深處的驚恐與自我厭惡地,狠狠甩開了林星野那試圖伸過來的、帶着卑微關懷的手!

“滾開!別用你的髒手碰我!!” 他的聲音因爲極致的厭惡、恐慌和某種被看穿卑鄙的惱羞成怒而扭曲變形,眼神裏的鄙夷與狠絕,如同數九寒天凝結的、最鋒利的冰錐,帶着毀滅一切的寒意,狠狠擲向那個蜷縮在樹下的身影,“你也配碰我?!!你也配!!”

“髒手”……

這兩個字,如同最終審判的喪鍾,在林星野的腦海中轟然炸響!比那方硯台更沉重,比那一腳更狠厲,徹底將他最後一點賴以生存的支撐,轟擊得粉碎!

他伸出的手,就那樣僵硬地、徒勞地、定格般地懸在了半空中,指尖還殘留着方才想要觸碰那一角象征着“文明”與“前程”的青衫的、微末的、可悲的渴望與溫暖幻覺。他怔怔地、空洞地、仿佛不認識一般,看着自己那雙布滿薄繭、新舊傷痕交錯、沾着泥土和草屑、此刻被稱爲“髒手”的手。

這雙手,曾爲他攀爬最陡峭的崖壁,采摘最甜的野果,每一個都帶着試毒的牙印,承載着他最原始的守護;

這雙手,曾被他反復在冰冷的泉水中搓洗,學習他教導的“潔淨”,直到指腹發白,只爲了能更靠近他一點點;

這雙手,曾在他挑燈夜讀、與孤寂搏鬥時,爲他默默拾起掉落的書卷,拂去上面的塵埃……

如今,它們成了“髒手”,成了“不配”觸碰他的存在。他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努力,所有笨拙而真誠的靠近,在這一聲“髒手”和那狠狠的一腳下,都變成了一個荒唐而可悲的笑話。

世界,在他周圍,以一種緩慢而又無比殘酷的速度,分崩離析,轟然倒塌。最後一絲微弱的光,徹底熄滅了,連灰燼都不曾留下。

滾燙的淚水,如同決堤的、再無希望的洪水,混合着前墨汁那肮髒的黑色,大顆大顆地、無聲地、近乎麻木地滾落下來,在他被徹底浸透、已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又一小片更深、更絕望的溼痕。那墨痕裏,有他被徹底玷污、碾入塵土的尊嚴,有他被無情踐踏、撕成碎片的真心,也有他此刻,碎成無數粉末、再也無法拼湊完整的、名爲“林星野”的整個世界。

他不再看趙宸,也不再看任何人。那些或鄙夷、或嘲諷、或冷漠的目光,此刻都失去了意義。慢慢地、慢慢地,他低下頭,將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絕望、所有的不甘與哀求,都深深地、徹底地埋藏起來,埋進那片無盡的、冰冷的黑暗之中。他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將那幾乎要沖口而出的、野獸般哀慟淒厲的嗚咽,死死地、死死地咽回了喉嚨深處,仿佛咽下了一把燒紅的、帶着倒鉤的炭火,灼燒着他的五髒六腑,留下永恒的、焦黑的傷痕。

然後,一個輕得如同嘆息、仿佛來自遙遠彼岸、卻又帶着一種心死之後萬念俱灰的、近乎虛無的麻木的聲音,從他裂的、失去血色的唇間,飄了出來:

“對……不起。”

這三個字,輕飄飄的,沒有重量,沒有情緒,沒有溫度。

他不是在向蘇曼道歉,不是爲了那莫須有的“沖撞”。

他是在爲他這身洗不掉的“肮髒”道歉,爲他這不合時宜的、卑微到塵埃裏的存在道歉。

更是爲他這五年來,錯付的真心,錯認的歸屬,錯的……全部期待與信仰,進行一場無聲的、最終的葬禮。

說完這三個字,他猛地轉過身,沒有再看身後那片繁華似錦、笙歌燕舞、卻與他毫無關系的天地,也沒有再看那個他曾視若神明、如今卻親手將他推入萬劫不復深淵的人。他拖着那條被踹得劇痛、每動一下都如同踩在刀尖上、幾乎無法用力的腿,一只手死死按着膝蓋,另一只手無力地垂在身側,一步一步,踉蹌地、蹣跚地、卻又帶着一種異常詭異的、令人心碎的堅定,朝着來時的方向,一步一步,逃離這片讓他窒息的、充滿惡意、嘲笑與冰冷目光的“文明”之地。

那滿身淋漓的、未的墨黑,在他單薄而踉蹌的背影上,隨着他的動作,暈染開一朵碩大無朋的、哀戚到極致的、絕望的墨色之花,在午後逐漸西斜的陽光下,散發着冰冷而刺目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光芒。那身影,如同一個被世界遺棄的、移動的悲劇符號,慢慢地、倔強地、卻又無比脆弱地,融入了山林邊緣的陰影之中。

趙宸看着他那踉蹌離去、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荊棘之上、隨時會徹底摔倒破碎的背影,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鑿了一下,傳來一陣尖銳而短暫的、幾乎讓他無法呼吸的刺痛。一股莫名的、巨大的恐慌與空落,如同冰冷而粘稠的水,瞬間從四面八方涌來,纏繞住他的心髒,將他拖入一種前所未有的窒息感。他下意識地張了張嘴,喉嚨劇烈滾動,似乎想開口叫住什麼,想說點什麼,哪怕是一句無關痛癢的呵斥,可喉嚨裏卻像是被浸透了墨汁的棉花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只剩下一種苦澀的、火燒火燎的痛。最終,他只是死死地攥緊了拳頭,指甲因爲過度用力而深深嵌進了掌心的皮肉裏,帶來一陣清晰而尖銳的刺痛,他試圖用這肉體的疼痛,來壓制和忽略內心那翻涌不休的、陌生的、名爲悔恨與恐懼的驚濤駭浪。

他猛地別開臉,不再去看那個即將消失在視線盡頭、墨色的、如同被整個世界遺棄的背影,仿佛多看一眼,那墨色就會沾染上他的靈魂,那絕望就會吞噬他的未來。他重新轉向蘇曼,臉上努力重新堆砌起那副討好而卑微的笑容,盡管那笑容僵硬得如同風的面具,嘴角抽搐,眼神閃爍,聲音也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連他自己都未曾發現的空洞與顫抖:

“蘇……蘇小姐,您看……他已經知錯了,也……也受到教訓了。您這裙子……小生……小生後定當設法賠償……定當……”

他的聲音,很快便被重新響起的、虛僞而熱絡的寒暄與刻意放大的笑語所淹沒。絲竹之聲再次奏響,仿佛剛才那場殘忍的、足以摧毀一個靈魂的鬧劇,從未發生,不過是一段無關緊要的、助興的小曲。沒有人會在意一個“山野孽畜”的尊嚴與真心。

沒有人看見,少年離去的崎嶇山路上,那一步一個踉蹌的、深深淺淺的腳印裏,混着從他被墨汁浸透的衣角不斷滴落的、肮髒的墨色水珠,以及……那無聲無息砸落在塵土裏的、滾燙的、混着墨色與心血的淚。

也沒有人聽見,他那顆在短短一之內,被同一個人、用最殘酷的方式接連碾碎兩次的、曾經無比純摯滾燙的心,正在那具冰冷麻木的軀殼裏,發出最後一聲微弱的、瀕死的、如同幼獸咽氣般的哀鳴,然後,徹底沉寂下去,化作一片再無生機、永不復蘇的死灰。

林星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拖着那條劇痛的腿,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回那棵老槐樹下的。意識是模糊的,世界是扭曲的,只有口那片冰冷粘膩的墨黑,和膝蓋處一陣陣鑽心的疼痛,無比清晰地提醒着他剛剛經歷的一切。

他蜷縮在熟悉的樹之間,仿佛這裏是他唯一還能擁有的、微不足道的庇護所。懷中,那個冰冷的、沾染了屈辱塵土的野果包裹,依舊被他無意識地緊緊摟在前,仿佛那是他與過去五年之間,最後的、也是唯一的、帶着諷刺意味的聯結。

墨汁的冰冷,野果的堅硬,交織在一起,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到他的口,那裏,一片死寂,再也泛不起一絲漣漪,仿佛連同心髒一起,被凍結成了堅冰。

夕陽的餘暉,如同潑灑開的、凝固的血色,將天邊染成一片淒豔的橘紅,又漸漸被墨藍色的暮色吞噬。山林間的光線迅速黯淡下去,如同他眼中最後的光亮。暮色如同巨大的、溫柔的墳墓,緩緩合攏,將他與那個充滿惡意的白晝隔絕開來。

一陣輕微的、帶着涼意的山風拂過,吹動了老槐樹稀疏的葉片,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奈的嘆息;也吹動了林星野額前被墨汁黏住的、僵硬的碎發。

就在這時,一股極其微弱的、若有若無的淡雅香氣,乘着風,倔強地鑽入了他被墨汁氣味霸占的鼻腔。

那香氣……很熟悉,帶着一絲遙遠的、屬於清晨山崖的淨記憶。

他僵硬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淚水早已流,眼眶澀發疼,如同沙漠。那雙曾經盛滿山月清輝與純粹星火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種近乎死水的、麻木的空洞,映不出絲毫光芒。

他的目光,茫然地落在自己的前,落在那個被他體溫和冰冷墨汁交替浸染的野果包裹上。隨即,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被遺忘的記憶碎片劃過腦海。他用那雙被稱爲“髒手”的、沾滿墨跡和泥土的手,顫抖着,帶着一種近乎儀式般的遲緩與鄭重,伸向了自己粗布衣的內襯口袋——一個他特意留下、用來存放最珍貴物品的地方。

指尖,觸碰到了一個柔軟的、微微燥的、與周圍冰冷堅硬觸感截然不同的東西。

他小心翼翼地,如同從一片廢墟和灰燼中,挖掘最後一件、代表着曾經美好幻想的珍寶,將那樣東西,拿了出來。

那是一朵海棠花。

花瓣是淺淺的粉白色,此刻在暮色中看起來更加黯淡。它已經因爲失水而微微卷曲、發蔫,失去了清晨初綻時從崖壁石縫間采摘下來的那份飽滿與嬌嫩。但它依舊頑強地保持着大致的形狀,散發着最後一縷倔強的、淡到幾乎難以捕捉、卻無比純粹的幽香。

這是他在今天清晨,天還未亮、心還未死之時,獨自攀上後山那處最陡峭的崖壁,冒着墜落的危險,從一株生長在岩石縫隙間的、生命力頑強的野生海棠樹上,精心挑選摘下來的。那株海棠樹是他偶然發現的秘密寶藏,花開得並不繁茂,卻朵朵清雅脫俗,在他貧瘠的生命裏,是僅次於野果的、他認爲最美好、最接近趙宸口中那個“雅致”世界的東西。

他記得趙宸曾在某個月夜,對着窗外出神,低聲吟誦過一句他聽不懂、卻覺得音律極美、意境悠遠的話:“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他不懂那些詩詞歌賦裏的傷春悲秋,但他記住了“海棠”這兩個音節,記住了趙宸吟誦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他無法理解卻深深被吸引的惆悵與向往,那是一種他渴望觸碰的、屬於人類情感的微妙漣漪。

所以,他采下了這朵他所能找到的、最接近趙宸口中那種“美好”與“詩意”的花。他原本想找個合適的時機,像獻上野果一樣,帶着一點笨拙的羞澀和巨大的、小心翼翼的期盼,將它送給趙宸。或許,這朵來自山崖、帶着風露氣息的花,能比野果更接近那個人心中的“雅致”,能換來他一個真正的、不帶煩躁的、或許能稱之爲“欣賞”的笑容。

可現在……

林星野低頭,看着掌心這朵憔悴的、在暮色中奄奄一息的海棠花。它那淺淡的、試圖保持潔淨的粉白,與他滿身污濁的、仿佛永遠無法洗淨的墨黑,形成了如此慘烈、如此刺眼、如此諷刺的對比。就像他那顆曾經純粹、毫無保留的心,與趙宸那個崇尚“體面”、“前程”與“權衡”的世界,從本上,就存在着一條無法跨越的、深不見底的鴻溝,永遠無法相容。

不是果子不夠淨。

不是花兒不夠雅致。

是他這個人,從子上,從血脈裏,就是“髒”的,是“不配”的,是永遠無法被那個世界真正接納的“異類”。

他蜷縮在老槐樹下,任由濃重的暮色將他徹底吞沒,如同被整個世界最終遺棄。夜梟開始在山林深處啼叫,聲音淒厲而蒼涼,像是在爲誰唱着最後的、無人聆聽的挽歌。冰冷的露水再次凝結,打溼了他肮髒的頭發和衣衫,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地盯着掌心那朵海棠,仿佛要將它最後的模樣,連同今所有的絕望、屈辱與心死,一同深深地、永久地刻進靈魂深處,帶入永恒的黑暗。

夜色,濃稠如墨,徹底覆蓋了山林,也覆蓋了那座殘破的廟宇。

趙宸送走了最後一位結伴而歸、言談間依舊帶着試探與奉承的書生,臉上那副維持了整整一個下午的、僵硬的笑容如同脫下的沉重面具般,瞬間垮塌下來,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靈魂被掏空般的空洞。

宴席終究是“圓滿”結束了。蘇老爺似乎並未因那場鬧劇而對他產生明顯的惡感,反而在席散時,還拍着他的肩膀勉勵了幾句,雖則語氣平淡。蘇曼小姐雖未再與他多言,但那臨去時若有似無的一瞥,似乎也並未帶着多少怪罪,甚至……可能還有一絲對他“果斷”處置的“認可”?其他書生們,表面上依舊與他客套寒暄,只是那眼神深處,或多或少都帶上了一些別樣的東西。

他應該感到慶幸,感到鬆一口氣,甚至應該爲自己關鍵時刻的“決斷”而沾沾自喜的。他保住了可能的機會,沒有因爲林星野而徹底得罪蘇家。

可是,爲什麼心裏卻像是破了一個大洞,呼呼地往裏灌着冰冷刺骨的穿堂風,比這破廟四壁透進的、料峭的春寒,更讓他感到一種源自生命深處的寒意與恐慌?

他煩躁地走回廟內,那方被蘇曼用來潑墨的、價值不菲的端硯,早已被伶俐的丫鬟擦拭得光可鑑人,恭敬地送了回來,此刻正靜靜地、帶着一種冷漠的優越感,躺在石桌上,在昏黃跳躍的油燈光線下,泛着冰冷而潤澤的光,像一只嘲諷的、洞悉一切的眼睛,無聲地注視着他的狼狽與卑劣。

空氣中,似乎還隱隱殘留着那濃烈刺鼻的、令人作嘔的氣味,混合着蘇曼身上那甜膩得發齁的熏香,讓他一陣陣反胃,胃裏翻江倒海。他猛地推開窗戶,想讓清冷的山風將這令人窒息的味道連同那份記憶一起吹散。

清冷的、帶着草木泥土氣息的山風涌入,稍稍驅散了廟內那令人作嘔的甜膩與沉悶。然而,那股莫名的、扎於心底的煩躁與空茫,卻並未隨之消散,反而在寂靜中愈發清晰、尖銳。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仿佛被某種魔力牽引着,投向了廟門外,那片沉沉的、無邊無際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林星野離去時那踉蹌的、墨色的、寫滿了絕望與心死的背影,如同一個無法磨滅的烙印,帶着冰冷的溫度,清晰地、反復地刻在他的腦海裏,揮之不去,驅之不散。

“髒手……”

“上不得台面……”

“蘇小姐的桂花糕……”

他當時說出的那些刻薄至極的話語,蘇曼那輕蔑而算計的眼神,賓客們那些或嘲諷或冷漠的目光,林星野那雙從震驚、辯解到最終死寂空洞的眼睛……一幕幕在眼前瘋狂回放,每一個細節都如同燒紅的鋼針,狠狠地扎進他的神經,讓他坐立難安,渾身冰冷。

他試圖用聖賢之道來安撫自己、爲自己開脫。“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他追求前程無可厚非;“道不同不相爲謀”,他與林星野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他何必爲了一個狼孩而自毀前程……他搜腸刮肚地尋找着那些能夠爲自己卑劣行徑辯護的、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告訴自己,他做得對,他必須那麼做,那是權衡利弊之後最“正確”的選擇。林星野的存在,只會成爲他科舉仕途上的污點和絆腳石,阻礙他飛黃騰達、光宗耀祖的腳步。他必須斬斷這份不該有的、粗鄙的、只會帶來麻煩的牽絆。

可是,心底另一個微弱卻無比清晰的聲音,卻在不停地質問、拷打着他:真的……只是這樣嗎?真的僅僅是爲了前程嗎?

他想起林星野看着他時,那雙永遠清澈得如同山澗清泉的、盛滿純粹依賴、歡喜與信任的眼睛,那裏面從未有過一絲雜質;

想起他笨拙地、一次次摔倒又爬起,學習像“人”一樣站立、行走時,那執拗而認真的模樣;

想起他每一次獻上帶着體溫的獵物或擦拭得光潔鋥亮的野果時,那亮得驚人的、帶着孩童般期盼與等待誇獎的眼神;

更想起……今天他被自己狠狠踹倒時,在那樣極致的痛苦和屈辱中,下意識伸向自己的、想要扶住自己的手……

還有那顆野果……那在他口中炸開的、近乎蠻橫的、帶着最原始生命力的、淨而純粹的清甜……

趙宸猛地閉上眼,用力甩了甩頭,仿佛要將這些“不合時宜”的、讓他無比難受的念頭徹底驅逐出去,如同驅趕縈繞不去的蒼蠅。他不能心軟,不能回頭,不能懷疑!他寒窗苦讀十數載,背負着家族期望,爲的是金榜題名,光耀門楣,出人頭地,躋身那個他向往已久的上流社會,不是爲了和一個來歷不明、與狼爲伍、永遠無法理解他抱負的狼孩糾纏不清,浪費感情和精力!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帶着夜露氣息的山風,轉身走到石桌前,準備像往常一樣,借助苦讀聖賢書來麻痹自己紛亂如麻的思緒,將自己重新投入對“前程”的追逐中,以此填補內心的空洞。然而,當他目光落在石桌上時,卻不由得愣住了,身體瞬間僵硬。

桌面上,攤開的《論語》書頁旁,不知何時,多了一樣極其不起眼的東西。

那是一朵已經徹底枯萎蔫、幾乎失去了所有色彩的海棠花。

花瓣蜷縮成小小的一團,顏色黯淡枯黃,邊緣破碎,如同秋被霜打過的殘骸,靜靜地、了無生氣地躺在那裏,毫不起眼,像是被夜風無意間吹進來,或是從誰破舊的衣襟上掉落在此,與這充滿墨香書卷氣的環境格格不入。

趙宸的眉頭下意識地緊緊蹙起,帶着一絲被打擾的不悅。他首先想到的,是蘇曼。是否是今宴席間,哪位小姐鬢邊不經意掉落,或是蘇曼不小心遺落在此?畢竟,只有她們那樣身份的人,才會佩戴這樣雅致…… albeit 已然枯萎的……花朵。

這個念頭讓他心中微微一動,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若是蘇曼所遺,那這或許……又是一個可以用來拉近關系、借題發揮的契機?他甚至可以明借此爲由,前去蘇府歸還,或許還能再見蘇小姐一面……

他伸出手,指尖帶着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近乎屏息的小心翼翼,拈起了那朵輕飄飄的、仿佛一觸即碎的枯海棠。花朵在他指尖,幾乎沒有絲毫重量,仿佛下一刻就會化作粉末,消散在空氣中。

就在他拿起花朵的瞬間,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了它原本放置的位置。

那裏,平整的、泛着微黃的《論語》書頁上,在那朵花覆蓋過的地方,用極其纖細的、深淺不一的、幾乎難以辨認的炭條,那是林星野偶爾用來學着畫些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標記的東西,畫着一個歪歪扭扭的、幼稚得可笑的圖案

一顆小小的、五個角都畫得不太勻稱的、卻充滿了某種執拗的、認真的力道的——星星。

“星”……

林星野名字裏的“星”。也是他偶爾在學會這個字發音後,會無意識地在沙地上、在灰塵裏畫下的、屬於他自己的符號。

一個荒謬的、卻又如同驚雷般炸響的、無比清晰的念頭,猛地劈中了趙宸!讓他瞬間如遭雷擊,渾身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

這朵花……不是蘇曼的!不是任何一位小姐的!

是林星野!

是那個被他當衆羞辱、踹倒、罵作“髒手”、滿身墨汁狼狽離去的林星野!

是他偷偷溜了回來,在他不在的時候,留下了這朵花?!

爲什麼?

他這是什麼意思?

在經歷了那樣的一切之後,在被他那樣殘忍地對待之後,他居然……居然還偷偷溜了回來,留下了這朵代表着他心中最後一點“美好”與“淨”念想的花?!

是哀求嗎?用這朵枯萎的花,哀求一絲不可能的憐憫?

是原諒嗎?用這種無聲的方式,告訴他“我不怪你”?

還是……一種無聲的、徹底的、斬斷一切聯系的最終告別?

趙宸握着那朵枯海棠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連帶着整個手臂,乃至全身都在發顫。那輕飄飄的、幾乎沒有重量的花朵,此刻卻仿佛有千鈞之重,帶着灼人的溫度,壓得他指尖生疼,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驟然縮緊!他仿佛能看到,在濃重的、冰冷的夜色裏,那個滿身墨跡、腿腳不便、身心俱創的少年,是如何忍着身體和心靈雙重的劇痛與屈辱,偷偷地、悄悄地潛回這座給予過他溫暖也給予他最深傷害的破廟,是如何用他那雙被稱爲“髒手”的、或許還帶着墨跡和傷痕的手,小心翼翼地、如同進行最後一個神聖儀式般,將這朵代表着他全部純真與期盼的、已然枯萎的花,放在了他的書桌上,放在了他視若珍寶的聖賢書旁……

而他,卻在他最需要一絲善意、一個解釋、甚至只是一句公正的話的時候,給了他最殘忍、最無情、最徹底的一擊,將他推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我……我沒碰她……”

“是她自己……把墨潑過來的……”

少年那微弱而執拗的、帶着泣音的辯解聲,再次在他耳邊清晰地響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亮,帶着令人心碎的鐵證如山的力量,反復撞擊着他的耳膜,拷問着他的靈魂。

一股巨大的、遲來的、幾乎要將他淹沒吞噬的恐慌與悔恨,如同積累了許久終於決堤的冰冷水,瞬間將他徹底淹沒!他之前所有的自我安慰、所有的功利算計、所有用來粉飾卑劣的聖賢道理,在這朵枯的海棠花和那個幼稚卻無比認真的星星圖案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如此卑劣可笑,如此不堪一擊!

他猛地將花朵死死攥緊在手心,那脆弱的花瓣在他掌心發出細微的、如同骨骼碎裂般的“簌簌”聲響,仿佛是他良心碎裂的聲音。他像瘋了一樣沖到廟門口,朝着外面無邊無際的、包容一切也掩埋一切的黑暗,張大了嘴,腔劇烈起伏,想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呼喊出那個名字,將他喚回——

“林…………”

可是,聲音卻死死地卡在了喉嚨深處,如同被浸透了墨汁的荊棘纏繞,只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便再也無法繼續。最終化作一聲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哽咽。

他喊不出來。

他能喊什麼?

喊他回來?回來繼續承受他的嫌棄、利用與隨時可能再次發生的背叛?還是向他道歉?可他趙宸那點可憐的、建立在踐踏他人之上的驕傲,他苦心經營、好不容易看到一絲曙光的“前程”,允許他向一個被他親手定義爲“山野畜生”、“賤民”、“髒手”的人低頭認錯嗎?

夜風吹拂着他冰涼而粘溼的臉頰,帶來遠處山林深沉的、無動於衷的呼吸聲。萬籟俱寂,沒有任何回應。那個曾經無論他如何驅趕、呵斥、冷淡,總會帶着一身清新的山野氣息和亮晶晶的眼神回到他身邊的少年,那個將他視爲全世界唯一坐標的少年,仿佛真的已經被這漆黑的、冰冷的夜色徹底吞噬,消失無蹤,再也……不會回來了。

趙宸呆呆地站在門口,如同一尊失去靈魂的泥塑木雕,任由夜風穿透他單薄的長衫,帶來刺骨的、仿佛能凍結血液的寒意。他慢慢地、僵硬地攤開手掌,看着掌心那朵已經被捏得不成形狀、花瓣破碎、幾乎與他掌心血跡和墨跡同色的枯海棠,一種前所未有的、滅頂般的失落與空茫,如同無盡的深淵,瞬間攫住了他,將他拖入永夜。

他失去了什麼?

他似乎……永遠地、徹底地失去了,那片曾毫無保留地、不求回報地照耀着他的、最純淨無瑕的山月星辰。

他緩緩地、如同一個耗盡了所有力氣的敗兵,失魂落魄地退回到石桌前。他拿起那本《論語》,手指顫抖着,翻到記載着“仁”與“恕”的篇章,動作僵硬地、帶着一種近乎自虐的贖罪感,將手中那團已然殘破不堪、卻重逾千斤的海棠花瓣,小心翼翼地、仿佛怕驚擾了什麼似的,夾了進去。

仿佛這樣做,就能將某種他不敢面對、不願承認失去的、無比珍貴的東西,連同他那點未曾完全泯滅的良知與悔恨,一起強行封存起來,埋葬在聖賢文字的背後。

書頁合攏。

墨香依舊,卻仿佛摻雜了血的鐵鏽味和淚的鹹澀。

只是那顆曾不顧一切、拼盡全力想要靠近他、溫暖他的星星,已然帶着滿身傷痕與絕望,徹徹底底地,墜落在無人知曉、也無人關心的夜色最深處。

而他,

親手,

埋葬了最後一絲,

可能觸及真實溫暖與救贖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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