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世,秦楓倒在了天衍山脈。
之後又歷經二十八世殘酷輪回,他一次次從重生之地前往天衍山脈,又一次次倒在半途!
終於,在這第一百世,他跋涉九年,跨越萬裏山河,再次回到了這片夢魘與希望交織之地!
他挽起早已被磨破的衣袖。
那道猩紅的朱砂痕,已如毒蛇般纏繞至手肘,顏色鮮豔得刺眼,散發着不祥的氣息。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這第一百世的壽命,只剩下最後九十天。
“九十天……從煉氣初期到築基……”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徹骨的空氣,眼中沒有絲毫波瀾,只有沉澱了百世的瘋狂與決絕。
“足夠了。”
這第一百世,他不僅要打破那糾纏千年的惡毒詛咒,更要向那對狗男女,向那只縱他命運的幕後黑手,討還這積壓了百世的血債!
他整理了一下心緒,踏着沒過膝蓋的積雪,憑借着第七十二世彌留之際刻骨銘心的記憶,朝着那處埋藏着九色寶蓮、也埋葬着他前世屍骨的山洞,艱難前行。
朔風卷起雪沫,將他孤獨而決絕的身影,漸漸吞沒在蒼茫的天地之間。風雪嗚咽,似在訴說一個跨越千年的復仇傳說。
九十天。
這個數字如同懸於頭頂的利刃,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它冰冷的鋒銳。
燕淺墨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沒過膝蓋的積雪中,每一步都耗費着巨大的體力。寒風裹挾着雪粒,如同刀子般刮過他單薄的身體。
煉氣初期的修爲,在這酷烈的天威面前,渺小得可憐。若非百世輪回磨礪出的、遠超常人的堅韌意志,他早已化作這茫茫雪山中的又一具冰雕。
九年的跋涉,數萬裏的路途,從繁華皇城到這西南邊陲。
他曾餓得與野狗爭食,在破廟中高燒瀕死,無數次與死亡擦肩而過。
無數輪回的記憶在瀕死時交織閃現,讓他時常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燕淺墨,還是秦楓,亦或是其他九十九個早已湮滅在時光長河中的無名之人。
而這一切,所有的苦難與堅持,都只爲當年他彌留之際,埋藏在天衍山脈深處的唯一希望——九色寶蓮!
憑借着腦海中那份源於七十二世臨終前的模糊記憶,燕淺墨在天衍山脈的崇山峻嶺間艱難地搜索着。
山脈連綿數百裏,四百多年的風霜雨雪,早已改變了太多地貌。當年倉促間選擇的藏寶地,如今尋覓起來,無異於大海撈針。
數過去,他依舊毫無所獲。所帶的最後一點糧已經耗盡,身體也因寒冷和疲憊達到了極限。體內的靈力微薄得幾乎感受不到,只能勉強維持着心髒的跳動,抵御着刺骨的寒意。
“難道,這一世……又要失敗了嗎?”
一股深沉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雪水,瞬間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支撐了他九年的信念支柱,在這一刻仿佛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即將崩塌。他踉蹌一步,幾乎要跪倒在雪地中。
就在這時——
“啾——!”
一聲尖銳高亢、卻又帶着某種難以言喻的蒼涼之意的雕鳴,如同利箭般穿透呼嘯的風雪,從遠方的天際傳來。
燕淺墨猛地抬頭。
只見一個黑點正穿透厚重的雲層,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疾飛而來。那身影,那姿態,即便跨越了四百多年的時光,即便在二十八世的輪回中輾轉,他也絕不會認錯!
“金寶……?”
他喃喃自語,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股熱流猛地沖上眼眶,又被強行壓下。
是它!就是他第七十二世養大的靈寵,赤眼金雕!當年拼死救他突出重圍,又爲他守護洞口,泣血哀鳴的夥伴!
可是……這怎麼可能?
妖獸的壽元雖比人族悠長,但當年的金寶不過一階後期,絕無可能活過四百多年歲月!除非……它突破了!
“金寶!金寶——!”
燕淺墨不知從何處生出一股力氣,朝着蒼穹放聲嘶吼。
那聲音嘶啞,卻帶着撕裂心肺般的情感,在千山暮雪間孤寂地回蕩,仿佛要喚回那逝去的四百載光陰。
雲層深處的唳鳴聲陡然變得急促。下一刻,那道金色的身影如同隕星般俯沖而下,挾帶着凌厲的風聲,轟然降落在離他數十丈遠的雪地上,激起漫天雪沫。
它警惕地歪着頭,一雙金色的瞳孔銳利地審視着這個陌生又狼狽的少年。
燕淺墨的心猛地一抽。
眼前的金雕,依舊神駿,體型龐大,羽翼展開如雲。
但細細看去,它那身曾經燦爛奪目的金色羽毛,如今已黯淡無光,甚至邊緣處帶着些許灰敗。
它的眼神,雖依舊犀利,卻少了幾分當年的桀驁不馴,多了幾分歲月沉澱下的滄桑與疲憊。
最讓燕淺墨心頭刺痛的是——它那殘缺的右爪!傷口早已愈合,但那明顯的殘缺,正是當年爲了救他,被萬青瑤那惡毒女人用淬毒暗器所傷!
四百多年了……連它,也老了。
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燕淺墨的腦海。
“原來……你一直在這裏……守了四百多年……”
他猛地醒悟,自己的靈魂雖在,軀殼卻早已更換。眼前的少年,並非它記憶中的“秦楓”。
他努力壓下翻騰的心緒,用破舊的衣袖狠狠抹去眼中不受控制涌出的溼熱。
然後,朝着依舊警惕的金寶,緩緩地挽起了自己那破舊的衣袖。
手臂上,那道鮮紅欲滴、已近手肘的朱砂痕,如同最刺目的烙印,暴露在寒冷的空氣中,也清晰地映入金寶那雙銳利的金色眼瞳。
他看着它,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用帶着顫抖的語調,輕聲說道:
“傻雕,是我……秦楓啊……”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久違的調侃,試圖打破這跨越生死的隔閡。
“我答應過,要給你找個最漂亮的媳婦兒……你還要不要?”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時間仿佛靜止。
金寶巨大的身軀猛地一震!眼中的警惕與疑惑瞬間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無法言喻的、如同火山噴發般的狂喜,以及積壓了四百多年的悲傷!
它仰起頭,發出一聲悠長而悲戚至極的鳴叫!
那聲音不再高亢尖銳,而是帶着泣血般的質感,穿透風雪,響徹雲霄,似乎在向這片沉默的天地,傾訴這四百多年的孤獨等待與無盡委屈。
然後,它不再有絲毫猶豫,猛地撲了過來。
用它那寬大而溫暖、卻不再光鮮的翅膀,緊緊地將眼前清瘦的少年擁住!巨大的腦袋親昵又帶着一絲巨大的委屈,不停地、用力地在燕淺墨冰冷的懷裏蹭着,喉嚨裏發出低沉而急促的“咕嚕”聲。
“傻雕……”燕淺墨笑着,淚水卻終於決堤,滾落在金寶略顯粗糙的羽毛上,瞬間凝成了冰珠。他伸手,輕柔地、一遍遍地撫摸着它那不再鮮豔的冠羽,心中百感交集。
連孟婆湯都忘不掉的,又豈止是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