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驍醒過來的時候,第一感覺不是疼,是顛。
那種顛法,就像是坐在了一輛沒裝減震器的拖拉機上,正開在滿是炮坑的土路上。
他費勁地把眼皮撐開一條縫,入眼的是一片金燦燦、毛茸茸的東西。
等他看清那是老虎的後頸窩時,差點沒直接抽過去。
“大花,你走穩點呀,大哥哥流了好多紅水水。”
一個小姑娘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霍驍艱難地歪過頭,發現自己正趴在那頭斑斕巨虎的背上,整個人像個麻袋一樣橫掛着。
而那個救他命的團子,此刻正倒着坐在上,兩只小腳丫一晃一晃的,手裏還抓着剛才那個雇傭兵的對講機,正一臉好奇地按着。
“喂?喂?有人嗎?沒人的話,這個黑匣子我拿去砸核桃啦?”暖暖對着對講機喊道。
對講機那邊先是死一般的寂靜,接着傳出一個崩潰的嗓音:“你是誰?野狗和鬣狗呢?讓他們接電話!”
“他們呀?”暖暖歪着小腦袋想了想,“一個在樹上掛着當臘肉,一個在草坑裏睡大覺呢。你好凶哦,你是他們的頭頭嗎?”
那邊的人還沒來得及說話,暖暖就嫌棄地皺了皺鼻子:“你聲音真難聽,還沒大花放屁響。掛啦!”
說完,她手上一使勁,吧唧一聲,那只對講機在她手裏就像塊餅一樣,直接碎成了渣渣。
霍驍趴在虎背上,嗓子裏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小……小妹妹……”
暖暖聽見動靜,眼睛一亮,直接從上跳了下來。
這小身板落地的時候,地面竟然發出了“咚”的一聲悶響,聽得霍驍心驚肉跳。
“大哥哥,你醒啦?你肚子上有個洞,師父說那是‘漏風’了,得趕緊補補。”
暖暖湊過來,大眼睛湊到霍驍面前,睫毛長得像兩把小扇子。
她從腰間的小布包裏掏出一個沾着泥巴、圓滾滾的野果子,隨手在自己的道袍上蹭了蹭,遞到霍驍嘴邊。
“給,吃這個就不疼了。”
霍驍聞到一股清苦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氣。身爲軍人,他本能地覺得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不能吃,但他現在連拒絕的力氣都沒有。
暖暖見他不張嘴,脆伸手捏住他的腮幫子,“啊——”
霍驍被迫張開嘴,那顆野果子直接順着嗓子眼滑了下去。
那果子一入腹,就像是一團火燒了起來,緊接着,原本火燒火燎的傷口竟然泛起了一絲涼意。
霍驍那快要渙散的意識,竟然被這股奇怪的力量給生生拽了回來。
“這是……什麼?”霍驍啞着嗓子問。
“就是野果子呀,漫山遍野都是。”暖暖不在意地擺擺手,回過頭對着大虎拍了一下屁股,“大花走快點!師父說晚了就沒紅燒肉吃了!”
大花委屈地低吼一聲,老老實實地加快了腳步。
霍驍感受着身下老虎那結實的肌肉,再看看前面那個蹦蹦跳跳、偶爾還順手把攔路的灌木生生連拔起的小團子,整個人陷入了沉思。
他這輩子執行過無數次任務,見過最牛的特種兵,也見過最狠的毒梟,但從沒見過能把叢林虎王當成代步工具、還有一身可怕力氣的娃。
“小妹妹,你家……在哪兒?”
“山上呀,無名觀。”暖暖回頭沖他樂,“我是道士,師父說我是下凡,但我覺着我就是個吃飯厲害的饕餮。”
霍驍看着她那細胳膊細腿,默默想起了剛才那塊飛出去幾百斤重的石頭。
這確實挺厲害的,這何止是吃飯厲害,打架也是一等一的厲害。
在老虎身上躺了一會兒,霍驍覺得力氣恢復了些,嚐試着撐起身子。大花感覺到背上的人動了,不滿地回頭呲了呲牙,那碗口大的虎牙晃得霍驍眼暈。
“大花!不許嚇唬大哥哥!”暖暖回身就是一個腦崩兒敲在上。
堂堂虎王,被這一下敲得腦袋往下一沉,發出了嗷嗚一聲哀鳴,眼神幽怨得像個小媳婦。
“大哥哥你別怕,大花很聽話的。它要是敢咬你,我就把它胡子全拔了。”暖暖聲氣地安慰道。
霍驍笑兩聲,心說我倒是不怕老虎,我比較怕你。
就在這時,林子前方突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大花瞬間壓低了身子,喉嚨裏發出威脅的震顫。暖暖也停下了腳步,耳朵動了動,小臉蛋繃了起來。
“又來壞人了?”她小聲嘀咕着,順手從地上撿起一塊巴掌大的鵝卵石,在手裏掂了掂。
霍驍心裏一緊,難道是那幫雇傭兵的增援到了?他強撐着想摸槍,卻發現槍早就不知丟哪兒了。
“頭兒!是你嗎?”
前方傳來一個熟悉的破鑼嗓子。
霍驍長舒一口氣,是猴子他們!這幫小子還沒跑遠。
叢林被撥開,幾個灰頭土臉的特種兵端着槍沖了出來。
領頭的猴子一抬頭,正好看見一頭三米長的巨虎對着他流哈喇子,嚇得他差點當場扣動扳機,“!大貓!散開!快散開!”
“別開槍!”霍驍急得大喊。
但已經晚了,幾個士兵處於極端緊張狀態,下意識就要舉槍。
暖暖眉頭一皺,小手一揚:“不許動我的大哥哥!”
“嗖——!”
那塊鵝卵石擦着猴子的鋼盔飛了過去,轟的一聲砸在了他身後的一棵腰粗的大樹上。
在幾個特種兵呆滯的目光中,那棵大樹像被重錘砸中,樹中間直接被砸穿了一個大洞,搖晃了兩下,“咔嚓”一聲倒了下去。
猴子摸着自己還在冒涼氣的鋼盔,慢慢轉過頭,看着那個只有到他高度的小團子。
“頭兒……”猴子咽了口唾沫,聲音顫得跟拉二胡似的,“我是不是還沒醒?這小屁孩剛才……是扔了塊石頭?”
霍驍趴在虎背上,生無可戀地閉上眼。
“別問,問就是下凡。趕緊過來扶我一把。”
暖暖走過去,叉着腰一臉嚴肅地看着猴子:“你們是壞人嗎?是壞人我就把你們也掛到樹上去哦。”
猴子看着身後那棵已經斷成兩截的慘烈大樹,再看看暖暖那雙清澈見底的大眼睛,非常果斷地把槍往身後一背,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不是壞人!小朋友,咱們是自己人,我們是來接這個大哥哥回家的。”
“回家?”暖暖歪了歪頭,“那你們家有紅燒肉嗎?”
猴子愣了一下,隨即瘋狂點頭:“有!不僅有紅燒肉,還有紅燒排骨、紅燒獅子頭!管飽!”
暖暖的口水差點沒流下來,她回頭看了看霍驍,又看了看山上的方向。
“那……能不能等我帶大哥哥去見見師父呀?師父說,救命之恩要收錢的。大哥哥要是沒錢,拿紅燒肉換也行。”
霍驍聽着這充滿“市儈”氣息卻又單純得要命的對話,不知怎麼的,竟然覺得這小孩子挺好玩兒的。
他看着暖暖,這孩子眉眼間那股子熟悉感越來越重。他想起了兜裏那張照片,想起了失蹤四年的姐姐。
他心裏有些懷疑,但總覺得事情不可能這麼湊巧,或許這孩子的師父能爲他解惑。
“暖暖,帶我去見你師父。”霍驍輕聲說道。
“好噠!大花,起轎!”
暖暖歡呼一聲,帶着一群三觀稀碎的特種兵,浩浩蕩蕩地往無名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