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覺得自己這輩子走過最長的路,就是跟着暖暖回道觀的這段路。
他手裏還緊緊攥着那把平時視若生命的自動,可現在那槍杆子沉得像塊廢鐵。
他看着坐在老虎身上那個團子暖暖,她騎在虎背上,正從兜裏掏出一把鬆子,“咔吧咔吧”用牙嗑開,隨手把殼往後一扔。
“那啥,頭兒,你說這老虎是不是每天都刷牙?”猴子壓低聲音,悄悄問又趴回虎背上的霍驍。
霍驍閉着眼,半死不活地趴在那,嗓子裏擠出一個字:“滾。”
他現在沒心情跟猴子扯淡。那顆帶泥的野果子藥效太猛,他能感覺到斷掉的肋骨處正麻酥酥地發熱,這種非自然的恢復速度讓他覺得,自己這回真是遇上高人了。
“我是真怕啊。”猴子嘟囔着,眼神往大虎“大花”的屁股上撇,“你看那尾巴,甩一下估計能把我攔腰抽斷。咱們這叫什麼事兒?全副武裝給老虎當陪練?”
“到啦!到啦!”
暖暖歡呼一聲,從三米長的上一躍而下。
霍驍幾人入眼的是一座破得不能再破的道觀。
門口兩尊石獅子,其中一尊竟然沒了個腦袋,斷口處平整得像被什麼怪力生生掰下來的一樣。
霍驍看着那個沒頭的獅子,默默爲這道觀的建築捏了一把汗。
“師父!我撿了個紅燒肉,不對,我撿了個大哥哥回來!”暖暖還沒進門,嗓門已經傳進了後院。
一個穿着破爛道袍、腳踩趿拉板的老頭兒,手裏拎着把生了鏽的切菜刀,急火火地沖了出來。
“紅燒肉在哪兒呢?老道我牙都準備好了!”
老道士一出門,先是看見了暖暖,接着眼珠子一轉,就瞅見了後面那幾個全副武裝、氣騰騰的士兵,還有那個趴在老虎背上、半死不活的霍驍。
“哎喲我去!”老道士嚇得往後退了一大步,手裏那把菜刀差點剁在自己腳面上,“暖暖,你這哪是帶紅燒肉,你這是帶了個加強連回來抄家啊?”
“不是抄家,師父。”暖暖跑過去,熟練地拽住老道士的胡子晃了晃,“我剛才在林子裏撿的,他肚子漏風了,我順手救了他。他說他家有好多紅燒肉,我想着帶回來咱們一起去他家嚐嚐嘛。”
老道士聽見“救了他”和“紅燒肉”兩個詞,原本警惕的小眼神瞬間變得慈祥起來。
他把菜刀往腰間一塞,仙風道骨地順了順胡子,換上了一副世外高人的嘴臉。
“咳咳,既然是暖暖救回來的,那就是緣分。幾位年輕人進屋吧。”
進了道觀正廳,暖暖展現了什麼叫主人家的霸氣。她跑到神像後面,拖出一個起碼兩百斤重的石磨盤,隨手往大廳中間一擱,地皮都跟着顫了顫。
“大哥哥,你躺這兒。”暖暖拍了拍磨盤。
霍驍看着那個磨盤,嗓子眼發:“暖暖,我覺得我躺地下就行……”
“那哪行呀,你是我救回來的,得聽我的。”暖暖不由分說,伸手抓住霍驍的衣領,輕輕一拎,霍驍整個人就被平平穩穩地放到了磨盤上。
猴子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飛出去了。他親眼看見那磨盤在暖暖鬆手後的一瞬間,生生往泥地裏又陷進去了一截。
“老人家,”霍驍強撐着坐起來,神色嚴肅地看着老道士,“暖暖這孩子……這力氣是天生的?”
老道士正給霍驍把脈,隨口答道:“不是天生的難道是後天練的?誰家孩子四歲半能拿老虎當坐騎?這丫頭,命硬力氣大。”
老道士的眼神在霍驍的臉上滴溜溜的轉,把脈的手突然停下動作,從懷裏摸出一個紅布包,動作極其小心。
“小子,紅燒肉的事兒待會兒再說。老道我有個事兒問你。”
老道士把紅布包遞給霍驍,手竟然有些微微發抖。
“你看看這照片。這是四年前暖暖襁褓裏唯一的物什。我看你這模樣,跟照片上的女人……像得有點邪乎。”
霍驍接過紅布包,揭開一層層舊布,當他看到裏面那張邊緣磨損、明顯在溼環境裏保存了很久的黑白照片時,整個人像是被雷擊中了一樣。
那是他姐姐霍雲的合影!
照片上的女子穿着白大褂,笑得眉眼彎彎,那個神態,簡直和現在的暖暖一模一樣。
霍驍猛地從懷裏掏出自己一直隨身帶着的那張照片,那是姐姐失蹤前留下的最後一張獨照。
兩張照片並排擺在石磨盤上。
雖然背景不同,一張是獨照,一張是合影,但兩張照片上的女人有着完全相同的眉眼。那種神似,本不需要任何親子鑑定就能確定。
“姐……”
霍驍的聲音顫得不成樣子。
“咦?”暖暖湊過來,看着那兩張照片,指着其中一張合影裏的女人說,“這個漂亮姨姨師父給我說過,師父她是我的媽媽。”
霍驍猛地抬頭看向暖暖。
四年前。
他顫抖的問老道士:“道長,暖暖多大了?”
老道士:“我要是沒估摸錯,應該有四歲半了。”
他的外甥女失蹤時正好六個月大!看着小女娃和他姐完全重合的眉眼。
“暖暖。”霍驍嗓音沙啞,眼眶瞬間紅透了。
暖暖歪着頭,見這個鐵打一樣的漢子哭了,有些手忙腳亂地從兜裏翻出一顆大白兔糖,剝開糖紙,踮着腳塞進霍驍嘴裏。
“大哥哥,你別哭呀。師父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都把你救回來了,你就不能哭啦,吃糖就不疼了。”
香味在口腔裏炸開,霍驍死死抓着那張照片,心疼得快要碎掉。
他找了四年的親人,竟然就在這深山老林裏像個小怪獸一樣野蠻生長了四年。
“暖暖,我不叫大哥哥。”霍驍一把將這個怪力團子摟進懷裏,眼淚吧嗒吧嗒掉在她的道袍上,“我是你舅舅,親舅舅。”
暖暖被摟得有點懵,手裏的糖紙還沒扔,她小聲嘟囔着:“舅舅?舅舅能帶我吃好多紅燒肉嗎?”
“能,能吃一輩子。”霍驍哽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