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白鴿子在雪中飛落於女嫉肩上。雪滿削肩,女嫉這個人,都和大雪與山仿佛融在了一起。
女嫉取下它腳上的竹筒,向空中一投,放空飛鴿,從細竹筒中掏出字條,對凌愛雪道:“是地缺的求救字條。臥虎橋對手極強,急需支援。”她把字條遞給凌愛雪。
凌愛雪讀道:“不敵,速來木井”。
他轉給己風:“確是他的字跡。一定是他事先就寫好了,又擔心我們看不到煙花。才放出飛奴。”
己風接過字條,道:“這是陷阱。”遞還給凌愛雪,“你仔細看。”
凌愛雪開始皺眉。己風道:“雖然仿的極象。但字之徐疾提按,當在好整以暇間。則此不得有此書意。”
凌愛雪點頭。“地缺只怕此刻已經凶多吉少。我們這就去吧。”
己風道:“不行。我們時間不多了。自此至朱雀出口,我們分兵二處。我先去臥虎橋,女嫉去文昌宮,你去接應曲四。如有優裕,再來臥虎橋”
凌愛雪見到曲四的時候,曲四正睜大了兩只凸出的眼睛瞪着他。
他像條凍魚一樣懸浮在露天的一個特大水缸裏。這水缸是冰雕成的,所以是透明的,從外邊望進去,曲四的每頭發都看的清清楚楚。
水已經結冰了。此時北風已停,只有靜雪。他們聽到細微的崩脹聲響,然後眼看着水缸裏的冰撐破了水缸。凌愛雪聽到崩裂的聲音裏,夾雜着一個帶着滿足的哭聲。
凌愛雪嘆道:“老不正經,人家高興笑,你開心就哭。你至少讓他死得不那麼難看也不那麼痛苦吧。你知道不知道凍死是很難受的。”
“老不正經”是一個黑胖子老頭。
他正哭着。“能這樣死在我的水晶缸裏,簡單可以說死得很好看。你爲什麼要說難看?難道我擰下他腦袋更好看?年輕人不懂武德。”
“你用什麼破了曲四的雙鉤的?”
“哈哈哈,長白六式斷魂槍。”
他手裏的兩把短矛倏忽而至,一取右中平,一取咽喉。
凌愛雪右腳左轉,右閃躲過刺一槍,豎刀直磕對方短槍。對方欺身而上,短兵相接,越短愈險。凌愛雪腳尖用力,向後急退,不料對方雙手迎風一抖一甩,短矛如同套筒一樣突然長了幾節。變槍爲棍,金風霍霍,把凌愛雪籠罩於一片棍影之中。
眼見避無可避,凌愛雪突然滾倒,只聽一聲慘叫,“老不正經”已經短了一截。雙足已經被凌愛雪齊踝削去。
“老不正經”喘息道:“你這人真陰險卑鄙,不按套路出牌。怎麼能滾的這麼難看?年輕人不講武德,我不服。”
凌愛雪狼狽的站起身,撣了撣身上的雪,說道:“贏了你就好。”
九針
臥虎橋。
七以及女嫉趕到木井的時候,地缺嘴裏被塞了麻布,正赤條條的用鐵鏈綁在四周滿是鏡子和蠟燭的床上,一個穿着白色棉袍,大眼寬肩的美女正拿着一把鋒利的小刀割開地缺的皮膚,再割開血脈,把染了顏色的竹籤,放進血管裏觀察血液的運行速度和方向。而己風也是扒的精光的被綁在柱子上。
女嫉說:“這是個瘋子。居然解剖活人。”
女醫抬頭冷冷的看了七一眼,對女嫉視若不見,只聽她淡淡道:“你終於來了,我還怕等不到你。雖然你們要見東皇太一就必然來此,但我還是擔心等不到你。你來,我就省了好多時間和氣力。”
七問臉色鐵青的己風:“她就是九針黃樞靈?”
己風點頭道:“她就是。”
接着道:“我們偷襲失敗。矮子已經死了半條沒救了。但我本來或者還可以救一救。但現在已經沒有機會了。”
他話還沒說完。七與女嫉同時撲向九針,試圖將地缺救出。地缺雖然讓他們反感,但這種死法,畢竟太過殘忍。
太他們沖在半途,九針纖指連彈,幾支細針分別刺入兩人大椎,氣海,膻中,兩人如同斷線風箏,啪啪兩聲掉了下來。
九針冷笑道:“你們也不用救這個同伴了。我給他用了藥,他這個人,其實已經死了。你們見他心還在跳,那只不過靠本能而已。”
女嫉道:“我全身酸軟,必是針上有毒。”
七搖頭,“不是中了針才酸軟,而是有一些酸軟才中了針。”
九針鼓掌:“七果然敏感。你們中的藥劑,分量甚微,一般人難以察覺。所以你的同伴着了道也不清楚。”
七道:“我不明白,我們沒喝茶,屋子裏也沒有異域奇花,桌上也沒有燃香。”
女嫉道:“不對,我確實聞到蘇合香的味道了,雖然不是很重。因爲我身上帶着香袋,所以掩蓋了這味道。”
己風說:“確實是香”。
一個拿着毛筆在筆記上記錄的老頭子突然說:“是塗香。”他補充道“蘇合香安心鬼,能除掉不淨的東西。所以我把它塗在身上。”
塗香就是塗在身上的香。據說從前的劊子手爲防亡魂厲鬼侵害,都會佩戴蘇合香。有時,就塗在身上。
女嫉突然覺得這個老頭子的眼神很恐怖。
女嫉對七道:“我一向覺得自己膽子很大。我見過天下最聞名的劊子手羊在刃。他家世代行刑,祖傳一色死魚的眼睛。但我並沒有害怕過。可是這個老頭子讓我覺得全身發冷。他看你的時候,就像在看一只被片了的烤鴨。”
七道:“境遇不同而已。”他問老頭子:“塗香放在哪裏?”
老頭子道:“我們塗在了家具和牆壁上。”他面無表情,“很快,就輪到你們被凌遲了。”
七道:“想不到天下第一仟作刑屍,竟然在此爲奴。”
刑屍冷笑:“你們這些俗人,懂得什麼醫道,解得什麼犧牲。我追隨小姐十五年,頗破古人之誤,赫然開一代醫宗,快何如之!”
己風苦笑說:“刑作一會兒也要看我的血液運行嗎?”
刑屍搖頭道:“我看你面黃遲重,音聲頓挫,熟銅鐗橫掃如攢丸,有此諸狀,是病於脾。但我素疑脾當爲胰之誤,昔年漢高祖肖渴之病,即病在胰。而小姐以爲髒皆偶數,心有四室,肝有兩葉,肺腎各雙,因此脾胰當合並爲一髒。。”
己風道:“所以你是想把我開膛破肚,研究下我的下水。”
刑屍冷冷道:“正是。你爲我岐黃之術而死,死而不朽。你應該感到榮幸。”
己風大罵:“榮幸個屁。老子死無全屍,這叫死不瞑目。”
刑屍聲音漸惡:“你惡貫滿盈,還死不悔改,這叫死有餘辜。”
己風吐了一口:“去你大爺的!”
刑屍待要閃躲,卻沒躲開。黃樞靈嫌惡的看了一眼己風吐在刑屍臉上的粘痰,又去觀察地缺的血脈,抬頭對刑屍說,“等會再擦,先記下,周身之血,收發於心端,循環不息,心搏一次,血行---”刑屍嗯了一聲,突然倒地昏迷不醒。
黃樞靈俯身過去,以指切其頸與手腕,而後取出九針,扯去刑屍鞋襪,撩開中衣,分別在其隱白,大都,天溪諸用針。
但刑屍久不蘇醒。
凌愛雪突然道:“不如把他埋了。”
驀地裏見一團白影,黃樞靈重重抽了凌愛雪一個耳光。她厲聲道:“再胡說我馬上閹了你。讓你以後都和女人一樣蹲着尿尿。”
凌愛雪苦笑道:“我是說,把他脫光了埋在土裏,過會兒就好了。”
“什麼道理?”
七道:“我適才看你用針取的是足太陰脾經與足陽明胃經合,兩經相爲表裏,絡於大趾。又見你取復之,那是兩經與心經聯絡之所。所以我推測,他也病在脾經,進而侵心。那是什麼緣故?”
黃樞靈滿腹狐疑“你懷疑是蘇合香侵脾?但他明明有服過解藥。”
“不錯,正是芳香入脾,想是他久在塗香之地,雖有解藥,但年老體弱,因而成病,四肢不能動而亦昏迷。脾主土,以土散之,這病就好了。就好比我有一次去酒坊喝醉了昏迷三天,還是老板娘把我埋在酒糟裏才醒了過來。”
黃樞靈冷冷道:“你來挖坑。”
凌愛雪問:“你有鍬嗎?”
“沒有。你就是用手刨,也要刨出一個坑來。”
“可是我沒有力氣。”
黃樞靈哼了一聲:“就是給了你解藥,諒你也跑不了。”
七聳聳肩:“我當然跑不了。你知道我當然跑不了。”
黃樞靈拿出一個白開片鼻煙壺,讓凌愛雪和女嫉吸了一下。凌愛雪打了個噴嚏。女嫉道:“好厲害。”
於是兩個人用刀開始挖坑。
女嫉低聲抱怨道:“坑妹啊,你大爺的。自打認識你,就一直被你坑。”凌愛雪苦笑:“點活兒可以陶冶情。能晚死一刻是一刻。”他們出了一身大汗,然後開始脫刑屍的衣服。
七對黃樞靈道:“你也不用總看着我們吧,畢竟男女有別,我把他扒光了你也尷尬,以後怎麼相處呢?”
黃樞靈冷笑道:“少廢話,你剩一條短褲給他不就行了。再說他又老又醜,也沒什麼可看的。”
女嫉說道:“人家是醫生,什麼沒見過。”
黃樞靈冷冷道:“閉嘴,不然一會兒我把你下邊的洞也縫了。”
女嫉一時語塞,不知道如何回嘴。
黃樞靈看七把刑屍衣服扒得越來越多,終究還是轉過臉去。卻聽七說,“他醒了。”
黃樞靈驚喜回頭,卻已經被七用刀指住了咽喉。
但這一情景卻只是出於女嫉的想象,
事實卻是,七說這句話想誘黃樞靈上當的時候,他們又被黃樞靈用九針制住了道。
黃樞靈還在嘲笑:“我看起來象嗎?”
她整個人就象幽靈一樣倏忽而至,噼啪數聲,分別在七脖頸,腰椎諸處分筋錯骨,女嫉只聽見骨節挫響,七便象軟面條一樣癱倒在地。
黃樞靈把七用牛筋重又綁在行刀台上,又在床上堆了幾鐵釘。而後小心翼翼的用一塊玫瑰豬胰茉莉香皂反復清洗自己脂白如玉的手。擦之後,又打開一個黑檀木盒,拿出一套刀具和針具。
女嫉顫聲問:“你要對他做什麼?”
黃樞靈笑笑:“作爲大夫,我對不同人的結構總是特別的感興趣。對七這樣凶狠暴戾的人,實在是一個很好的實對象。你知不知道我老公爲什麼婚後變得越來越溫柔美麗?多愁善感?”
七笑道:“你總得先告訴我們,你老公是誰吧?”
啪的一聲,七被黃樞靈重重一個耳光,打得幾欲暈去。
黃樞靈一瞬怨毒滿眼,但轉瞬之間,又恢復常態。
“我老公是玉劍。是被你了的玉劍。”
七不說話了。
女嫉問:“你是若葉夫人?若葉夫人就是黃樞靈?”
黃樞靈對她道:“我老公在的時候,我就是若葉夫人,如今老公不在了,我就仍然是九針了。”
女嫉好奇心壓住了恐懼:“所以爲什麼玉劍娶了你之後變得溫文了?他不是一向如此的?難道是因爲你每天打他?”
黃樞靈笑了,女嫉想不到她笑的時候,如此的好看:“那倒不是。只是因爲我發現,凡是身體病弱的人,肝膽與心經都很弱。因此他們仁愛,善良,反而四肢強碩的家夥,反而多是屠夫,變態和人狂。這種貨色完全沒有同情心。”
七能理解這種奇怪的想法,他也認爲多愁善感的女生,特別的美。
“所以我嫁給玉劍後,就要針藥把他弄得溫柔極了,也淨極了。簡直比大姑娘還溫柔美麗。當然,晚上睡覺的時候,我會掐一把針。你知道是做什麼用嗎?”
女嫉道:“我怎知道?”
九針道:“如果我嫌某些事他不夠粗暴,就會在他足厥陰經原和足少陰經腎經合上,讓他象雄獅一樣凶猛。你懂的。”
女嫉紅了臉:“我不懂,你。”
九針譏刺道:“你若不懂,怎知我?”她冷笑如鋒:“你知道我爲什麼說這些嗎?因爲我不會讓你們活着離開的。你們很快就死了。等我先剮了七再說。”
她轉頭對刑屍命令道:“把他的手腳用鐵釘給我釘在床上,等着我慢慢開刀。”
刑屍奔到床邊,扼住七的脖子,罵道:“你他媽給老子吐出來!”
原來七把釘子吞了進去。
若葉夫人冷笑道:“你想痛快的自,卻沒那麼容易。”她喝止刑屍:“蠢貨,鐵釘怎麼可能吐出來?我卻有辦法讓它出來。”她晃動繩鈴,一個啞巴沖了進來。“磁石三錢打粉,加樸硝二錢,蜂蜜二錢送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