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京城。
某大院涼亭裏。
褚夭夭把腿翹在另一張椅子上,手裏捏着一瓣橘子,慢悠悠地送進嘴裏。
甜得恰到好處。
她眯了眯眼,聽着旁邊幾個人七嘴八舌地吹牛。
“……我跟你們說,昨兒在那個什麼西餐廳,那罐燜牛肉,絕了!”
“得了吧你,吃的有什麼意思,還是得玩。”
“就是,夭夭,明天我們去西區溜冰去啊?”
被他們問話的人,叫褚夭夭,從小長的就好,大院裏的人都願意跟她玩。
尤其是她長大後,面容嬌美,性格也好,讓人忍不住就想親近。
褚夭夭的父親是褚振華。
是位放棄了國外優渥待遇,毅然回國投身建設的大物理學家,掛在報紙上都是要被當成典型宣傳的人物。
她媽也是出身江南書香門第,一口吳儂軟語,導致褚夭夭說話京味兒沒有那麼重,反而很軟糯好聽。
褚夭夭看了他們一眼,剛想拒絕,眼角餘光就瞥見一個人影急匆匆地穿過院子,直奔他們這邊來。
是家裏的保姆,李嬸。
李嬸一向穩重,此刻卻跑得發髻都散了,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嘴唇哆哆嗦嗦的。
“夭夭……快回家……”
她跑到褚夭夭跟前,喘得話都說不囫圇,一把抓住褚夭夭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
“快!家裏出事了!”
褚夭夭被她捏得生疼,眉頭一皺,“李嬸,你慢點說,出什麼事了?”
周圍的聲音一下子就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帶着探究。
李嬸嘴唇抖得更厲害,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字:“先生……先生他……出事了。”
她說完,拉着褚夭夭就走。
褚夭夭皺着眉,心裏隱隱有些惶恐。
而周圍的人聽到李嬸的話,一時也沒有上前,互相望着。
還是跟褚夭夭關系比較好的幾個人,躊躇了片刻才開口,”夭夭,你先回家看看吧,我們哪天再聚。“
褚夭夭回過神,望向四周,剛剛還交談甚歡的朋友,此刻安靜的不行,眼底出現了疏離。
褚夭夭此時也沒有心情跟他們說什麼,隨意點了下頭,就跟李嬸回家了。
往家跑的過程中,褚夭夭腦子裏亂成一團。
出事了?
能出什麼事?
爸爸是對國家有貢獻的人,他能出什麼事?
褚夭夭本不敢往深了想。
可離家越近,她心裏的那塊石頭就越沉。
家門口,往總有幾個街坊鄰居坐着閒聊,今天卻空無一人。
路過的人都繞着她家門口走,像是那裏有什麼瘟疫。
門虛掩着。
褚夭夭一把推開,客廳裏,她媽,那個永遠都把自己收拾得精致得體的女人,此刻正癱坐在沙發上,頭發凌亂,面容憔悴。
“媽?”
褚夭夭的聲音都在發顫。
馮秀蓮聽到聲音,猛地抬頭,看見她,連忙抹了抹眼淚,站了起來。
“夭夭!你回來了啊?”她想在女兒面前保持沉穩,但終究沒忍住,抱住女兒,哭了起來。
褚夭夭皺着眉,“媽,到底出什麼事了?爸呢?”
“你爸……你爸他要被下放了!”
“下放?”
褚夭夭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什、什麼?怎麼可能呢?”
最近京城確實不太平靜,她在學校裏,也經常聽說哪個老師被打倒了。
但是,這怎麼能和自己爸爸扯上呢,爸爸可是對國家做出貢獻的物理學家啊。
“不可能!”褚夭夭的聲音滿是不可置信,“我爸是教授,是文化人,他們不會這麼對爸爸的。”
“沒有什麼不會的……”馮秀蓮喃喃自語,眼神空洞,“你爸爸留過學,就憑這個,就夠了……”
兩人正說着,書房的門開了。
褚振華走了出來。
他像是一下子就老了十歲,兩鬢添了白發,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身上那件常穿的白襯衫也皺巴巴的。
他手裏夾着一快要燒到盡頭的煙,眼神疲憊,卻異常平靜。
“別哭了。”
他聲音沙啞,對馮秀蓮說。
然後,他看向褚夭夭,這個他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的寶貝女兒。
“夭夭,你長大了,有些事,該懂了。”
褚夭夭死死咬着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
“我不懂!爸,是他們搞錯了,對不對?我們去解釋,去跟他們說清楚!”
褚振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澀的笑。
“傻孩子,這不是搞錯了。”
因爲一開始,他接到消息的時候,也不相信,給無數人打了電話。
最先打的,就是他自以爲的好友,王志明。
電話接通的瞬間。
褚振華當時只說了一句:“老王,是我,振華。”
對面沉默了足足有十幾秒。
然後,一個冷漠又陌生的聲音傳來:“你打錯了。”
咔噠。
電話被掛斷了。
褚振華無法相信的愣了愣,然後放下話筒,又撥了第二個,第三個……
結果全都一樣。
要麼是“打錯了”,要麼是“人不在”,要麼就是長久的忙音。
從那個時候開始,褚振華就知道,自己完了,自己這個家也要完了。
而此時,聽到爸爸肯定的語氣,褚夭夭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癱坐在沙發上。
屋子裏的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
馮秀蓮的哭聲漸漸變成了壓抑的抽噎。
褚振華一接一地抽煙,整個客廳煙霧繚繞。
“振華,我們……我們怎麼辦?”馮秀蓮六神無主,抓住丈夫的胳膊,“我們去找人求求情,把家裏的東西都送出去,只要能讓你留下……”
“沒用的。”褚振華掐滅煙頭,聲音裏透着一股徹骨的寒意,“現在誰敢收我們的東西?誰敢跟我們沾邊?躲都來不及。”
他看向窗外,天霧蒙蒙的,就像他們這個家一樣。
一切都來不及了。
他能提前得到消息,還是多年好友透露的,這幾天他可以把家裏人安排一下,再過幾天,可就真來不及了。
褚夭夭默默坐着,身體好像麻木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