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春天總像個擰巴的孩子,前一秒還把陽光鋪得滿世界都是,讓玉蘭花苞鼓得像小燈籠,下一秒就卷起漫天黃沙,把藍天染成灰蒙蒙的一片。風裹着沙粒打在臉上,癢得人直揉眼睛,連空氣裏都飄着土腥味。門診樓前的柳樹剛抽了嫩黃的芽,被風沙一吹,蔫頭耷腦的,像極了走廊裏抱怨天氣的病人。
“這破天氣,我每年春天都想逃離北京!” 護士站的張甜一邊揉着鼻子,一邊往臉上塗防曬霜,“你看我這鼻炎,又犯了,噴嚏打個不停。”
柳顏正整理着門診病歷,聞言抬頭笑了笑,指尖輕輕拂過窗戶上的細沙:“我倒覺得還好,比我小時候好多了。” 她想起小時候,春天一刮風沙,整個北京都像被罩在黃布下面,出門走一圈,頭發絲裏都能篩出沙子。現在至少路邊的樹多了,風沙來的時候,還有樹葉擋一擋。她拿起桌上的薄荷糖,剝了一顆遞給張甜:“含一顆,能舒服點。”
張甜接過糖,含在嘴裏,眯着眼睛打量柳顏:“你可真是個北京通,連風沙都能習慣。對了,你轉科到門急診也有一周了吧?感覺怎麼樣?”
“挺輕鬆的。” 柳顏笑着說,指尖劃過病歷上的期 —— 轉眼進入耳鼻喉科已經半年,她從鼻科轉到頭頸外科,又按照要求來到門急診,子過得像門診樓前的柳樹,不知不覺就抽出了新枝。比起在病房的時候,門診確實輕鬆多了,能正常下班,不用半夜惦記着病人的情況,即使值完急診夜班,第二天早上八點交完班就能走,不用再回病房查床、上手術。
她正說着,走廊裏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着病人家屬的呼喊:“醫生!醫生!我爸流鼻血止不住了!” 柳顏趕緊放下病歷,站起身迎了上去 —— 是個七十歲的老爺子,鼻子裏塞着衛生紙,血還在不停地往下滴,染紅了前的衣服。
“別慌,先坐下。” 柳顏扶着老爺子坐在診療椅上,動作麻利地準備好前鼻孔填塞的工具。她先用生理鹽水沖洗淨老爺子鼻腔裏的血污,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凡士林紗條填入前鼻孔,動作輕柔又迅速。很快,出血就止住了,她叮囑老爺子:“您去繳費拿藥,回去後別用力擤鼻子,要是再出血,馬上來醫院。”
老爺子點點頭,拄着拐杖剛要走,一道熟悉的身影卻攔在了門口。韓斐譽穿着白大褂,領口沾了點灰塵,額頭上還帶着薄汗,顯然是剛從病房趕過來。他看了一眼老爺子,又轉向柳顏,語氣依舊是淡淡的:“給他量個血壓。”
柳顏愣了一下,趕緊拿出血壓計,纏在老爺子的胳膊上。水銀柱上升的時候,她的心跳也跟着快了幾分 —— 每周二和周五的下午,韓斐譽都會來門診坐診,有時候擔任門診二線,遇到疑難病例,她還得向他請示,每次和他在同一個診室,她都覺得空氣裏有點尷尬。
“180/120mmHg。” 柳顏報出血壓值,心裏咯噔一下 —— 這個血壓確實太高了。
韓斐譽皺了皺眉,拿出手機給急診內科打了電話,聲音比平時多了幾分急切:“喂,急診內科嗎?我是耳鼻喉科的韓斐譽,有個七十歲的老爺子,鼻出血,血壓 180/120,你們那邊準備一下,讓他直接過去控制血壓。” 掛了電話,他轉向柳顏,語氣依舊嚴肅,卻帶着點不易察覺的耐心:“這種老人一定要除外高血壓,來了記得先量血壓。如果血壓高,一定要讓他們先吃降壓藥,或者去急診內科控制血壓。一個小小的鼻出血,也可能引發腦出血,首診負責很重要,告知義務一定要做到位。”
柳顏點點頭,心裏有點暖 —— 他雖然語氣冷淡,卻把該注意的細節都告訴了她。她抬頭看了一眼韓斐譽,他額頭上的汗還沒,順着臉頰往下滑,滴在白大褂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她忍不住遞過去一張紙巾:“韓老師,您擦擦汗吧。”
韓斐譽接過紙巾,擦了擦額頭,沒說話,只是轉身叮囑老爺子:“您趕緊去急診內科,路上慢點,別着急。” 老爺子連連道謝,拄着拐杖走了。診室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空氣裏靜得能聽到窗外的風聲。柳顏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着病歷夾的邊緣,心裏有點慌 —— 剛才他的眼神,好像比平時柔和了一點。
“愣着什麼?下一個病人。” 韓斐譽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又恢復了平時的冷淡。柳顏趕緊應了一聲,拿起病歷夾,轉身去叫下一個病人,心裏卻忍不住想:這個男人,總是把自己弄得這麼忙,病房、手術、門診連軸轉,真的不累嗎?獅子座的男人,果然是事業第一。
下午的時候,柳顏遇到了一個取耵聹的老太太。老太太耳朵裏的耵聹又硬又大,柳顏小心翼翼地用耵聹鉤去勾,沒想到老太太突然動了一下,耳道頓時流出了一點血。柳顏一下子慌了,手裏的耵聹鉤差點掉在地上。
“你這小姑娘,怎麼回事啊?” 老太太一下子坐了起來,指着柳顏的鼻子罵道,“會不會看病啊?把我耳朵弄出血了,你說怎麼辦!”
柳顏的臉一下子紅了,站在那裏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就在這時,韓斐譽走了進來。他看了一眼老太太的耳朵,又看了看慌得眼圈都紅了的柳顏,沒說話,只是拿起棉拭子,輕輕按住老太太耳道的出血點。
“老太太,您別生氣。” 韓斐譽的聲音很溫和,和平時的冷淡截然不同,“您的皮膚太燥了,平時身上撓兩下是不是也會出血?這個出血沒事,我給您塗點開紅黴素軟膏,這兩天洗澡的時候別讓耳朵進水就行。”
老太太的臉色緩和了一點,斜着眼睛看了柳顏一眼:“你這小姑娘,還得多跟主任學學。”
“謝謝韓老師。” 柳顏小聲說道,心裏又酸又暖 —— 剛才她真的慌了,還好他來了。
韓斐譽沒看她,只是收拾好工具,對老太太說:“您要是不放心,明天再來復查一下。” 老太太點點頭,拄着拐杖走了。診室裏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柳顏低着頭,手指攥着白大褂的衣角,小聲說:“對不起,韓老師,我剛才太不小心了。”
“沒事。” 韓斐譽的聲音很輕,“下次取耵聹的時候,先給病人滴點耵聹軟化劑,讓他們過兩天再來取,這樣就不容易出血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別慌,誰都有出錯的時候。”
柳顏抬起頭,正好對上他的眼睛。他的眼鏡片上沾了點灰塵,眼神卻很柔和,像春裏透過風沙的陽光,暖得讓人心裏發顫。她趕緊低下頭,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 —— 他剛才,是在安慰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