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覺得這時候，你應該在我身邊——然後順便幫我寫個病歷。）
急診室的夜，像被按了單曲循環的唱片。咳嗽聲、呻吟聲、監護儀的滴滴聲，混成一首名爲《人間疾苦》的交響樂。
就在這背景音裏，一道尖銳的“哇嗚哇嗚”聲劃破夜空，強勢入——得，今晚第三輛120來了。
“腦出血！呼吸心跳快沒了！”救護人員語速快得像報菜名，推着擔架車從綠色通道旋風般沖進搶救室。值班護士一手接車，一手已經摸起電話開始“搖人”：“神經內！耳鼻喉！速來搶救室！江湖救急！”
電話鈴炸響的瞬間，江沐宸幾乎是從值班室的床上彈射起來的。聽筒那邊言簡意賅，他這邊反應更快，一個電話甩給上級韓斐譽，白大褂像超人披風一樣甩上身，抓起氣管切開包就沖了出去，腳步快得能在走廊擦出火花。
搶救室門口，兩道白色身影精準匯合。江沐宸把氣切包塞給韓斐譽，轉身就去打印那該死的、但誰也逃不掉的手術同意書。韓主任則頭一低，掀簾就進了生死場。
“砰——哎喲！”
一陣人仰馬翻的悶響，外加一聲小小的驚呼。
韓斐譽感覺自己撞上了一團柔軟又慌張的風，低頭只看見一個藍口罩頂着一雙瞪得溜圓、寫滿“我是誰我在哪兒”的大眼睛。他匆匆撂下句“抱歉”，撿起差點英勇就義的氣切包，閃身沖進搶救室。
被撞得七葷八素的實習小菜鳥柳顏，揉着 probably 已經青了的肩膀，內心OS：這難道就是夜班大神送給我的“開門紅”？
作爲一枚剛進臨床滾泥潭的大五實習狗，今晚是她跟神經內科老師值的第一個夜班。本以爲只是打打醬油、聽聽眩暈頭痛的老生常談，結果現實直接給她上了滿漢全席——還是麻辣嗆喉、生死時速的那種。
剛才馮老師讓她出來催耳鼻喉大神兼找家屬，她低着頭一門心思往前沖，結果……直接就給自己撞出了一場偶像劇般的邂逅？雖然對方連正眼都沒給她一個。
她只來得及捕捉到：藍帽子口罩，身高目測碾壓她二十公分以上，皮膚白得像剛磨好的豆腐，金邊眼鏡架在鼻梁上，那弧度優越得讓學醫的她都想拿來當解剖範例。最關鍵的是那雙眼睛，隔着鏡片都擋不住那股子沉穩銳利。
“嘖，夜班果然使人眼神不好。”她小聲嘀咕，甩甩頭，趕緊跑出去正事。
搶救室裏，氣氛已經拉到滿弓。
患者臉色紫得嚇人，像被人掐住了命運的咽喉，實際上也確實如此。
“科呢？”韓斐譽一邊戴手套一邊問，聲音冷靜得像手術刀。
“住院部那邊有急診管，說五分鍾到！”
“五分鍾？閻王爺打牌都不帶這麼等的！”韓主任眉頭都沒動一下，“準備管，我們自己來。”
“韓主任，張口困難，不進去！”
“行，那就不玩了。直接環甲膜切開，再氣切。讓江沐宸跟家屬籤字！”韓斐譽指令下得又快又準，仿佛在說“中午吃米飯再加個雞腿”一樣平常。
門外，柳顏找到了正在跟家屬交代病情的江沐宸。
側臉！
她瞬間認出了這位傳說中的師兄——畢業典禮上作爲優秀代表發言，光芒萬丈，堪稱P大醫學部行走的招生簡章，師姐們口中“餘生請多指教顧魏醫生本尊”。
此刻，他語速平穩，條理清晰，正把“環甲膜切開”、“氣管切開”、“窒息”、“植物人”這些嚇死人的詞，編織成家屬能聽懂的人話。
旁邊老太太哭得快暈過去，兒子強撐着籤字，手抖得像是帕金森前期。
江沐宸迅速拿回籤好字的同意書，一轉身，目光精準地鎖定了旁邊有點呆頭呆腦的柳顏。
“你，”他聲音不高，卻自帶不容置疑的磁場，“辛苦，把這個放進病歷。”
“哦…哦！好的師兄！”柳顏接過紙，像接了聖旨，一路小跑完成任務。
等她再返回搶救室，正好目睹了堪稱醫學魔術的一幕。
剛才那個把她撞進懷裏的醫生，和這位帥得人神共憤的江師兄，兩人仿佛化身武俠小說裏的絕世高手。刀光劍影（並沒有），動作快得眼花繚亂，在病人脖子那片方寸之地精準作。
剛才還紫紺嚇人的患者，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了過來。
死亡的黑影，好像被這兩件白色的身影聯手退了。
柳顏屏住呼吸，感覺自己的小心髒正不爭氣地砰砰狂跳，好像揣了只興奮的兔子。她偷偷瞄了眼牆上的鍾。
凌晨四點半。
川端康成那句“凌晨四點半，看到海棠花未眠”莫名撞進腦海。後面似乎還該跟着一句：總覺得這種時候，見證生死奇跡的時刻，你這個未來同行，應該在我身邊才對。
呸呸呸！柳顏趕緊掐滅這突如其來的、羞死人的文藝腦洞。
但某種震撼的、帶着專業崇拜和一點點粉色濾鏡的種子，吧唧一下，摔進了心窩窩裏，還順勢打了個滾，沾了一身土，怕是輕易出不去了。
等她把神經內其他病人處理完再回來，搶救室已風平浪靜。呼吸機一起一伏，規律得讓人安心。那兩位白色大俠早已功成身退。
“柳顏，你的牌！”護士姐姐笑着遞過來，“耳鼻喉韓主任撿到的，說你差點把身份都丟啦。”
柳顏老臉一紅，趕緊抓過牌，上面自己的傻笑照片真是應景極了。“謝謝姐……病人沒事了吧？”
“沒事了！穩了！韓主任和江醫生帥炸了好嗎！家屬都快給跪了！”小護士眼睛發亮，仿佛剛看完一場頂級外科秀，“又來了個鼻血的，他們又過去了。”
從此，柳顏值夜班的積極性空前高漲，周末都不想回家，恨不得長在急診科。
可惜，再也沒遇到過那樣驚心動魄又光芒四射的瞬間。
但她心裏那顆種子，悄地發了芽。
她打聽到了：江沐宸，27歲，北京土著，P大長學制畢業兩年，耳鼻喉住院總，脾氣好，顏值高，人間理想顧醫生（肖戰版）。
柳顏悔得腸子都青了：當年在耳鼻喉科見習時摸的魚，現在都化作了回旋鏢，啪啪打臉！居然完美錯過了瞻仰大神的機會！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春藤悄悄爬滿了心底。
她想起《一生一世》裏時宜和周生辰的初見。
色授魂與，心愉於側。
於她而言，或許不是驚豔於皮相，而是震撼於那專業的力量，以及力量之上，那份拯救生命的從容光華。
她默默握緊了小拳頭，下了一個決心：
“很好，耳鼻喉科，就是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