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你了,可是我不能對你說,喜馬拉雅的山頂,永遠不會有萬家燈火。——艾米莉.狄金森)
自從韓斐譽下了要每天7點以前到醫院的命令之後,柳顏的生活更加忙忙碌碌了。她家和醫院離的較遠,每天5點半起床,6點出門去趕公交車,坐將近1個小時車到醫院,好在早上不是很堵車,有時能提前個10-20分鍾到,還能去買早點吃。7點鍾到病房,查看一下自己的病人,問一下體溫,檢查一下傷口,該換藥的、拆線的都弄好,然後到護士站拿病歷開醫囑,一般還沒開完醫囑就該交班、轉房了,要備好自己病人的資料、化驗,因爲上級大夫可能隨時會發問,不知道說不出來的話就死定了。轉完病人開完醫囑,就該上手術了。手術回來,再查看病人,開醫囑,有時還會收新的病人,寫病歷,忙忙碌碌的。晚上下班也要看書,要準備英文,另外,每周要值2個夜班,這個時候是最累的,要差不多36-48小時都不離開醫院。
沒進科以前,柳顏絕對想不到自己的生活會是這樣的,身體的累倒是可以忍受,但是心裏的孤獨感卻快要把她吞噬掉了。
柳顏平時也沒什麼機會和江沐宸見面,除了每周二下午的全科大查房,以及值班時有時會和他對班。有時,柳顏會借故到江沐宸所在的頭頸外科去晃悠,希望能偶遇他。總是瘋狂地想他,想他想到心痛、想到流眼淚,偶遇的概率很低,好不容易見了面之後卻不敢看他的眼,也不敢和他交談,因爲怕被別人看穿自己的心,便只敢偷偷地望向他挺拔的背影。有時在手術室裏,他就在她旁邊的手術間,仿佛空氣中都能聞到他的味道,於是心好痛,趁着間隙偶爾偷溜進他的手術間,偷偷地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好想好想摸他堅毅的下巴和挺直的鼻梁,可是卻沒勇氣伸手,只好偷偷地嘆一口氣,黯然地走開。
心中的鬱悶沒人能說,連跟梅采佳也不可以。這個秘密,在柳顏心底默默發芽,讓她愈陷愈深。偏偏,韓斐譽還經常挑柳顏的錯,找她的茬。
9月的第二個周四,早6點55分,柳顏拿着包子進了醫生辦公室的門,揉了揉惺忪的雙眼,開始坐在辦公室啃包子吃,突然,門被推開了,一股冷空氣馬上進入,9月的天氣,不算冷,卻讓柳顏打了個寒戰。門口,站着打領帶、穿戴整齊的韓斐譽。
“你這是在嗎?”依然是招牌的皺眉,讓他冷峻的面龐更添嚴厲,“讓你早來病房,就是來吃早飯的嗎?”
“不是,呃。。。。。。”柳顏口中的包子,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就那麼鼓着腮,尷尬地看着韓斐譽。
“馬上跟着我去轉病人。”韓斐譽轉身,出了辦公室,柳顏馬上把嘴裏沒嚼完的東西吐到垃圾桶中,扔下了手中的包子,一路小跑跟着韓斐譽去了病房。
“這個病人術後第幾天,做的是什麼手術?”韓斐譽指着3床一個男病人問柳顏。
“做的FESS手術,術後第2天,哦不對,第3天。”柳顏掰着手指算。
“術後有沒有發燒?”“好像沒有發燒。”
“具體開的哪幾個竇腔,術中有沒有發現息肉?”繼續追問。
“這個...打開了上頜竇,嗯,應該還有篩竇...”柳顏囁嚅。
“你是他的主管大夫嗎?怎麼患者的手術方式、術後的情況都一問三不知。”
韓斐譽輕蔑地看向柳顏,雖然聲音不大,但是病房裏所有的患者包括家屬都聽到了,那個男患者馬上接茬說,“韓大夫,我可不可以要求換主管大夫?”
“啊......”柳顏馬上傻眼了,她真是踢到了鐵板,這個韓斐譽真是她的克星,先是讓她得罪了同來的住院醫,現在又在患者中給她樹立了惡名,真是一點情面也不留給她。
“你要是還想,就認真點。”韓斐譽也沒理會那個患者的話,也沒再看向柳顏,丟下這句話之後,又旋風般地出了病房。
留下柳顏,在原地石化、風化。
那天早上,韓斐譽在早交班上不點名批評了某些住院醫不認真對待工作,雖然是不點名批評,但大家都知道他是在針對柳顏說的。馬然、韓笑還有王欽欽都是今年跟柳顏一起來的住院醫,已經結婚的王欽欽,認爲是柳顏拖累了大家,害大家7點前來,所以對柳顏很沒好感,甚至討厭,經常跟護士們編排柳顏的是非。早上的事情恰巧被王欽欽聽見了,當時她在病房給病人換藥,於是病人要求換主管大夫事件,被王欽欽添油加醋後愈發聳人聽聞,同情的、嘲諷的甚至幸災樂禍的聲音都向柳顏襲來。
柳顏更加鬱悶了,躲在一個人的角落默默流淚。
她一直不多言、不多語的,只圖好自己的分內事情,不願去議論別人是非,可能這樣單純的性格在兒科比較合適,在這個人人都很強勢的耳鼻喉科,也許有些格格不入了,可是爲了他,她必須要堅持下來。
子並不會因爲柳顏的懊惱而停下腳步。
第二天她五點就爬了起來,頂着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扣子扣得整整齊齊,甚至還提前十分鍾抵達了病房。她以爲自己總算能喘口氣,結果發現所有住院醫早已到齊,一個個精神抖擻,仿佛昨晚集體打了腎上腺素。
韓斐譽踩着六點二十九分的秒針出現在走廊盡頭,白大褂下是熨帖得一絲不苟的深色西裝和領帶,氣場強大得像來走T台,如果T台背景是醫院病房的話。
他的目光掃過列隊的住院醫,在柳顏身上短暫停留了零點一秒,沒說話,卻讓她後背寒毛直立。
英文查房簡直是公開處刑。韓斐譽的英語流利得像母語,提問刁鑽,從最新診療指南到罕見並發症,無所不問。好幾個資深住院醫都被問得額頭冒汗。柳顏縮在隊伍最後,拼命降低存在感。
“Dr. Liu.”
冷冰冰的聲音還是點到了她。
柳顏一個激靈,差點把病歷夾扔出去。“到!”
韓斐譽看着手裏的病歷,頭都沒抬:“過敏性鼻炎的一線用藥方案?”
柳顏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片空白。昨天背的那些英文單詞和藥名全都攪和成了一鍋粥。“是……是鼻用糖皮質激素,還有……抗組胺藥……”
“具體藥物名稱、用法、使用周期、不同年齡段的劑量調整依據?”他語速極快,問題一個接一個砸過來。
柳顏卡殼了,臉漲得通紅,手指絞着白大褂的衣角。
旁邊一個男住院醫似乎想小聲提示,被韓斐譽一個眼神凍在原地。
“下班前,把最新版美國指南相關章節摘要,手寫三遍,放我桌上。”他合上病歷,聲音沒有一絲波瀾,“我的團隊,不允許存在‘大概’、‘可能’、‘好像’。”
“……是。”柳顏的聲音細若蚊蠅,恨不得當場刨個坑把自己埋進病房的地磚裏。
一整天,她像個被上了發條的陀螺,跟着上級醫生查房、寫病歷、換藥、跑腿,還要抽空一邊啃着冷掉的面包一邊抄那該死的指南。韓斐譽經過她身邊好幾次,一次都沒停下,甚至連個眼神都欠奉。
她感覺自己徹底成了他眼中的空氣,還是不太新鮮的那種。
直到傍晚,她抱着厚厚一沓手抄指南,戰戰兢兢地敲開他辦公室的門。
“進來。”
他正對着電腦看CT片子,側臉線條冷硬,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明明滅滅。
柳顏輕手輕腳地把那疊紙放在他桌角:“韓老師,您要的……摘要。”
他“嗯”了一聲,依舊沒抬頭。
柳顏如蒙大赦,轉身就想溜。
“站住。”
她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
韓斐譽終於從屏幕上移開視線,落在她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明天有手術觀摩,八點整,第一手術室。”
“啊?……是!”柳顏心裏一緊,又有新任務?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沒什麼溫度:“好好刷手。注意無菌觀念。”
“出去的時候帶上門。”
“……哦,好。”柳顏暈乎乎地走出來,輕輕帶上門,背靠着冰冷的牆壁,長長籲了口氣。
心跳有點快。
不知道是因爲被他嚇得,還是因爲……他那句聽起來像挑剔,卻又莫名有點“教你做事”意味的話。
她甩甩頭,把那個荒謬的念頭趕出腦海。
肯定是嚇的。韓斐譽這種人,怎麼可能會關心別人?他只是對一切不符合他高標準嚴要求的事情感到本能的不適而已。
她拍拍臉,給自己打氣:柳顏,加油!至少他沒直接讓你滾出鼻科!還能苟!
然而,她沒想到的是,第二天的手術觀摩,才是真正考驗的開始。而站在手術台上,主刀那個位置的人——正是韓斐譽。
他穿着綠色的洗手服,戴着手術帽和口罩,只露出一雙沉靜專注的眼睛。無影燈下,他手持器械的動作穩定、精準、高效,每一個步驟都清晰利落,仿佛不是在切割組織,而是在進行一場優雅的藝術創作。
柳顏站在觀摩台上,看得幾乎入了神。
那一刻,她忽然有點明白了,這個人所有的苛刻和冰冷,或許都源於他對這份職業近乎偏執的尊重和熱愛。
手術結束,他脫下手術衣,汗水浸溼了額前的頭發。他一邊和助手低聲交代注意事項,一邊朝出口走來。
經過柳顏身邊時,他腳步未停,卻極輕地說了一句:
“今天筆記記得還行。”
柳顏猛地抬頭,只看到他挺拔冷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
她的心,又不爭氣地,漏跳了一拍。
完蛋。
好像……真的有點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