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消毒水氣味刺鼻，卻蓋不住沈清辭手中那張薄紙帶來的滾燙觸感。
她站在婦科門診外的走廊上，指尖微微發顫，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化驗單上的兩個字——“妊娠”。
懷孕了。
在她和冷夜霆結婚三周年的這一天。
唇角不自覺地上揚，連日來的不適感終於有了完美的解釋。她幾乎能想象出冷夜霆知道這個消息時的表情——驚訝，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喜悅？盡管他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但孩子畢竟是他的骨肉。
她從不會奢求的柔情，或許會因爲這個孩子的到來，而有那麼一點點可能？
包裏的手機震動起來，打斷了她的思緒。沈清辭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將化驗單折好，放進包裏最內側的夾層，仿佛那是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她拿出手機，屏幕上跳動的卻不是預期中那個男人的名字，而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彩信。
一絲疑惑掠過心頭。今天是紀念日，她本想親自下廚，給他一個驚喜。這個時間，他應該還在公司忙碌。
鬼使神差地，她點開了那條信息。
沒有文字。
只有幾張清晰度極高的照片，和緊隨其後自動播放的一段短視頻。
照片裏，她的丈夫冷夜霆，正站在本市最奢華珠寶店的VIP室內。他身上那套阿瑪尼高定西裝，還是她今早親手爲他熨燙平整的。而他身邊，依偎着一個穿着香奈兒新款套裝，笑靨如花的女人——蘇雨柔，她最好的閨蜜。
冷夜霆微微側頭，神情是沈清辭從未見過的專注與溫和。他手中拿着一枚璀璨奪目的鑽戒，正小心翼翼地套向蘇雨柔纖細的無名指。蘇雨柔抬起另一只手，嬌羞地掩着嘴，眼底的幸福幾乎要溢出屏幕。
下一張，是蘇雨柔舉起手，對着燈光欣賞那枚碩大鑽戒的畫面，身體近乎完全靠在冷夜霆身上。
再下一張，是冷夜霆低頭刷卡籤單的側影，蘇雨柔挽着他的手臂，目光卻挑釁般地直直望向鏡頭。
最後的那段視頻，更是將一切定格。
“夜霆，這款真的太好看了，你的眼光真好。”蘇雨柔的聲音透過聽筒傳出來，甜膩得發嗲。 “你喜歡就好。”冷夜霆的低音炮一如既往地迷人，卻帶着沈清辭陌生的耐心與遷就。 “可是…今天是你和清辭的結婚紀念日，你陪我出來，她會不會不高興啊？”蘇雨柔蹙起眉，一副爲我見猶憐的擔憂模樣。 冷夜霆的聲音瞬間冷了幾分，帶着一絲不耐：“不用管她。你身體不舒服，檢查要緊。她沒那麼不懂事。”
……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沈清辭僵在原地，走廊裏嘈雜的人聲、廣播的叫號聲瞬間褪去，世界只剩下她震耳欲聾的心跳和冰冷的窒息感。
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幾乎握不住手機。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嗆入肺管，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不相信。
她不相信。
指尖冰冷而麻木，她幾乎是憑借本能翻出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撥了出去。
忙音。
每一聲“嘟”都像重錘，敲打在她驟然變得脆弱不堪的心髒上。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的時候，電話通了。
對面背景音安靜，絕非醫院，反而像某種高檔場所。
“什麼事？”冷夜霆低沉的聲音傳來，夾雜着顯而易見的不耐煩，甚至沒有一句開場白。
“夜霆，”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得厲害，像砂紙摩擦，“你在哪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是他更冷硬的回應：“我在忙。不是告訴過你，沒事不要隨便打我電話？”
“今天……”她艱難地開口，提醒他這個特殊的日子，“是我們結婚三周年……”
“所以？”他打斷她，語氣裏沒有一絲波瀾，“我很忙，雨柔身體不舒服，我陪她做檢查。你自己吃飯，別沒事找事。”
“檢查？”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全部涌向大腦，又瞬間褪去，留下徹骨的寒，“在蒂芙尼的VIP室裏做檢查嗎？冷夜霆！”
她的聲音帶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尖銳和顫抖。
電話那端的呼吸明顯一窒，隨即是滔天的怒火，即使隔着電波也能感受到那股寒意：“沈清辭，你調查我？”
他甚至沒有否認。
他甚至第一反應是她不該“調查”他！
巨大的荒謬感和絕望瞬間將她吞沒。
“冷夜霆，你看清楚！今天是我們結婚三周年！你陪着別的女人，在我們的紀念日，買鑽戒？！”最後幾個字，她幾乎是嘶吼出來，積壓了三年的委屈、隱忍和此刻錐心的痛苦，終於找到了一個突破口。
“那個女人是蘇雨柔！是我的朋友！你明明知道——”
“閉嘴！”他厲聲呵斥，語氣冰冷徹骨，帶着極度厭惡，“沈清辭，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辭。雨柔比你懂事得多。我沒空陪你發瘋，就這樣。”
“嘟…嘟…嘟…”
忙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是他毫不猶豫地掛斷了。
他最後那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地捅入她的心髒，然後殘忍地攪動。
【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辭。】
【雨柔比你懂事得多。】
【我沒空陪你發瘋。】
……
身份？什麼身份？一個他冷夜霆招之即來揮之即去、永遠被棄之不顧的合法妻子嗎？
懂事？怎樣才算懂事？像她過去三年那樣，眼睜睜看着他一次次爲了蘇雨柔拋下她，還必須要微笑着表示理解和支持嗎？
發瘋？是啊，她真是瘋了！瘋了才會在三年前對他一見鍾情，瘋了才會明知他心裏裝着別人還義無反顧地嫁給他，瘋了才會在這段喪偶式的婚姻裏苦苦堅守了三年！
甚至……瘋了才會在拿到懷孕化驗單的那一刻，竟然可悲地生出一絲微弱的希望！
走廊冰冷的牆壁支撐不住她發軟的身體，她緩緩蹲下去，將臉埋進膝蓋。
眼淚終於決堤，洶涌而出，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
原來心痛到極致，是失聲的。
原來她三年來的深情付出、小心翼翼、竭力討好，在他眼裏不過是一場笑話，一場她自導自演的無聊戲碼。
她記得新婚夜，他接到蘇雨柔電話後匆匆離去，留她獨守空房到天明。
她記得她發高燒無人照料，他卻因爲在國外陪蘇雨柔散心而只回了一句“多喝熱水”。
她記得每一次家族聚會，他永遠站在蘇雨柔身邊，而她這個正牌妻子，卻像個多餘的擺設，承受着四面八方或憐憫或嘲諷的目光。
無數個被忽略、被拋下的瞬間，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腦海，變得無比清晰，帶着尖銳的諷刺。
她一直以爲，只要她足夠努力，足夠忍耐，足夠愛他，總有一天能融化他冰封的心。
可直到這一刻，直到這赤裸裸的真相被殘忍地摔在她臉上，她才不得不承認——
她不是不夠好，她只是從來都不是他想要的那個人。
她沈清辭，不過是冷夜霆用來應對家族催婚的擋箭牌，是他放在明面上保護他心中白月光的幌子，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可憐的替身！
替身……
這兩個字像帶着倒鉤的鞭子，狠狠抽在她的靈魂上，痛得她幾乎痙攣。
手機又從掌心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光潔的地板上。
屏幕再次亮起，那張冷夜霆爲蘇雨柔試戴鑽戒的照片，又一次清晰地映入她的眼簾，像最惡毒的嘲諷。
她看着照片裏他那難得柔和的神情，看着蘇雨柔那勝利者般的笑容，再看看自己手中那張被淚水浸得字跡有些模糊的懷孕化驗單……
巨大的悲慟和強烈的惡心感同時襲來，她猛地捂住嘴，幹嘔了幾下，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眼淚更加瘋狂地跌落。
紀念日驚喜？
原來真正的“驚喜”在這裏等着她。
她顫抖着手，撿起手機，指尖懸在那個男人的號碼上，最終卻重重地按下了紅色的關機鍵。
世界，徹底清靜了。
只剩下心碎的聲音，在空蕩的軀殼裏反復回響。
她扶着牆壁，掙扎着站起身，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唯有眼眶通紅得駭人。
一步一步，她挪到走廊盡頭的垃圾桶旁，目光空洞地看着手中那張承載了她片刻歡欣與無盡痛苦的化驗單。
孕育着一個不被期待的生命。
見證着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她鬆開手指。
白色的紙片打着旋兒，飄落進肮髒的桶內，瞬間被其他污穢所淹沒。
就像她這三年廉價而不堪的感情。
沈清辭緩緩抬起頭，透過走廊冰冷的玻璃窗，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眼底最初的劇痛和絕望，在劇烈的焚燒後，一點點沉澱下來，凝固成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和徹骨的冰涼。
她最後看了一眼垃圾桶。
然後，決絕地轉身，一步一步，離開了這個讓她夢想徹底破碎的地方。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一聲聲，清晰而冷漠，仿佛在爲她死去的愛情送葬。
冷夜霆，你永遠也不會知道，你究竟失去了什麼。
從今天起，那個愛你的沈清辭，已經死了。
